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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自己喝茶的姿势美极了,尤其是捧着茶碗的这双手,她觉得真该让所有人都好好欣赏一番。
在茶馆中很少能看见女人,而能看到这么美的女人,绝对是一件稀罕事。所以如她所愿,茶馆里大多数男人都在看她。
风四娘觉得很开心。能令男人两眼发直,总是开心的。
萧十一郎也在看她,他认识风四娘很多年了,他了解她的脾气,因此更加觉得这一幕实在很有趣,谁让此刻风四娘脸上的神情,天真得像个孩子呢?
风四娘的年纪已经不小,三十三﹑四的女人,个性又格外泼辣难惹,无怪乎江湖人称她一声“女妖怪”。有些人这么叫她,是不怀好意地提醒她的年龄,有些人,却是敬佩她为女中豪杰,才这么叫。二者的出发点有区别,语气自然也不一样,风四娘很清楚。
而这个厉害的女人,此刻的动作神态都如此天真幼稚得可爱,确实值得好好一瞧。
萧十一郎和风四娘是为了割鹿刀赶到的济南。
风四娘并不想做甚么天下第一的英雄,但她很喜欢宝物,割鹿刀又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宝物,她一直计划在割鹿刀入关之时夺刀。为此,她需要一个好帮手。
起先,她想找“左手神刀”花平帮忙,但当她找到花平的时候,他的左手早就被萧十一郎砍断了。
后来,她起程去找飞大夫公孙铃,却见着了坐在轮椅上的飞大夫和毒观音顾白苏。
她本来不想去找萧十一郎帮忙,但是如此一来,她却只能找他了。
不过,却是萧十一郎主动找到了她。
而后,风四娘确实从护刀四人之一的“独臂鹰王”司空曙那里夺到了一把“割鹿刀”,但那却是一把假刀。
之后,他们便一路赶到了济南。因为真的割鹿刀,一定会现身济南。
茶馆向来是人多嘴杂的地方,很多不知真假的消息就在这里汇聚然后重新散播开来。
风四娘和萧十一郎就听见旁边几桌的人都在议论一件事——
“听说连城璧连公子也来济南了。”
“好像他是六君子里到得比较早的。”
“那是自然,他这次除了取割鹿刀,还要向沈家庄提亲的!”
“提亲?!难道是要娶沈大小姐?可沈大小姐最近不是在兴国寺吗?”
“那还能有假,据说他们是自幼订亲,嫁娶还不是早晚的事?”
“你的消息早过时了,我听人说,他们的婚约早就取消了!”
“你胡说!你当连城璧是傻子,放着个天下第一美人不知道娶回家啊?”
“还别说,他就是个傻子,人家偏偏不娶,你能怎样?”
“是沈大小姐看不上他吧?”
“娶不了也好,沈小姐还能在济南多留几年。”
“哼!沈姑娘就算一辈子在济南,以你的福气,也未必能看到她一次。”
…………
茶馆里的人就这件事,居然热烈地议论开来,最后演变成围绕沈璧君到底有多美﹑她到底该不该嫁给连城璧这两个话题进行的大讨论局面。
风四娘很不高兴。
一个连出现都没有出现的女人就夺走了茶馆里的人对她的注意力,她当然不高兴,更何况这个女人似乎还很美。
于是,她微微挑眉,顺手拍了拍邻桌的一名茶客的肩,娇俏一笑,问道:“沈璧君有我漂亮吗?”
正文 杨开泰
那个茶客是一个驼背的老头子,风四娘的一笑让他瞬间看直了眼。听见风四娘的问话,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笑道:“自是各有各的美。”
“哦——”风四娘拖长了音调,饶有兴趣地接着问,“那个沈璧君美在哪里?”
“呵呵,这个嘛……”这个话题提起了老头的兴趣,他顿时滔滔不绝地就说了开来,连带也提到了那个与沈璧君有过婚约的连城璧。至于他们的婚约有没有解除﹑又是谁提出解除的问题,又有别的茶客插嘴进来和老头争论不休,一下子可真是众说纷纭。
八卦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
风四娘却听得要打瞌睡了。
她张嘴就要开口叫萧十一郎赶快结账走人,那一刹那间,眼角突然瞥见了一个人。
这家茶馆的斜对面,有一家“源记”票号。当时所有钱庄的信用都很好,因此各个钱庄发行的“银票”都很受欢迎,而做钱庄的大多是山西人,毕竟山西人手紧﹑擅长理财的作风是出了名的。而“源记”正是众多钱庄中最大最有名气的一家。
风四娘看到的这个人,恰好从那家“源记”里走出来。这个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缎袍,脚上套着实用耐磨的白布袜青布鞋,一张四四方方的脸,整整齐齐的衣着,规规矩矩的步态,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1。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正派的老实人。但风四娘看了这人,却立即拿手挡住了脸,猫着腰,恨不得立时钻到桌子下面躲起来。
这人眼睛也尖,风四娘看到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风四娘,一看到她,他整张脸都亮堂起来,两只眼睛都发出光,张口就大叫:“四娘,四娘……”
嗓门大得三条街外都听得见。
风四娘知道躲不过,也就直起身子坐在凳子上,却还忍不住恨恨地跺着脚,一副晦气的模样,口中直嘀咕:“怎么遇上了这个倒霉鬼。”
这人已经撩起长衫大步朝茶馆跑来,他跑得很急,边跑边唤:“四娘……风四娘……”眼里似乎除了风四娘别的什么都没有了,连路也不看一看。恰在这时,街角拐过来一辆马车,马跑得很快,见着人也收不住势,眼看就要把他撞倒。
街上的人,茶馆的人,都不由发出了惊呼。
霎那,驾马的车夫猛地一拉缰绳,马儿一声长嘶,高高扬起前蹄,硬生生转了方向,前蹄稳稳落在这人身后,紧接着又往前踏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
人们又都长吁一口气。
“易大哥,怎么了?”车内传来一个女声。
“无事,”易双往茶馆里淡淡瞥了一眼,随后看向路上这人,颌首道,“见谅。”
这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口中应着“好,好”,脚却早已往茶馆奔过去。易双见了,也不再说什么,提提缰绳,驾着马车离开了。
这边,这个四四方方的正派人已经奔到了风四娘的面前,脸上露出宽慰又欣喜的笑,道:“四娘,我可算找着你了。”
风四娘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哼道:“你鬼叫什么?我又没欠你的债,谁让你一个劲到处穷吼。”
这人的笑容一僵,随即有些发苦地陪笑道:“我,我没有……”
风四娘站起身,抱臂半侧着对向他,冷冷道:“你找我做什么?”
“没,没什么……”
闻言,风四娘狠狠地扭头瞪了他一眼:“没事你急吼吼叫我干嘛?”
这人居然急得脸上冒了汗,他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忙道:“我,我只不过觉得好——久没见,没见你了,所,所以——”
越着急就越结巴,这人吭吭哧哧地往后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原本仪表堂堂的好好一个人物,此时与呆头鹅无异。
一直冷着一张脸的风四娘见他这副呆样,忍不住笑了,声音放缓了些许:“下次见着我,不要在街上穷吼,知不知道?”
这人连连点头,看着风四娘脸上的笑容,似乎松了口气一般,想了想,又陪着小心笑道:“你,你一个人?”
风四娘指指对面还坐在那儿的萧十一郎,道:“两个。”
这人的脸色立即变了,瞪着萧十一郎,涨红了一张脸问:“他,他是谁?”那神情,简直恨不得把萧十一郎一口吞下去。
风四娘又瞪起了眼睛:“他是谁,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问?”
这人被风四娘的话一梗,急得脖子都粗了,结结巴巴道:“我,我……”
一直在想着先前那辆马车的萧十一郎此时也站了起来,走过来朝这人拱拱手笑道:“我是她堂弟,不知尊驾是何人?”
听见“堂弟”二字,这人大大松了口气,说话立即变得清楚起来,他本来就不结巴,只是遇到风四娘才会那样。只见他彬彬有礼地朝萧十一郎抱拳笑道:“原来尊驾是风四娘的堂弟,很好很好,太好了……在下姓杨,草字开泰,以后还请多指教。”2
萧十一郎的面色微微动容:“阁下是‘源记’的少东家,江湖人称‘铁君子’的杨大侠?”
杨开泰笑着点头。
萧十一郎笑道:“幸会。”
杨开泰不仅是富甲天下的“源记”少东家,更是少林监寺大师“铁山”唯一的俗家弟子,他的“少林神拳”已达九成火候,是江湖公认的少林俗家弟子中第一高手,在“六君子”中以“铁君子”名号著称。
而这样一个名震关中的人物,见着风四娘居然土头土脑得连话都说不出,着实让萧十一郎有些意外。
而此时,杨开泰的眼睛已经又转到风四娘身上去了,他朝风四娘笑道:“我们坐下来说话吧。”
风四娘却说:“我们正准备走。”
“啊?”杨开泰楞楞地问,“走?走到哪里去?”
风四娘眼珠一转,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她轻轻笑道:“我们正准备找人请客吃饭。”
“啊?何必找别人,我——我——”
“你要请我们?”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当,当然,隔壁那家的排骨面就不错,馒头也很……”
风四娘拿眼角瞟了他一眼:“可是我觉得悦宾楼不错。”
悦宾楼,是济南最贵的几家饭馆之一,卖得贵,但滋味不见得比别家更好。但人们有了钱,总喜欢到里面去摆摆阔气,也显得自己神气许多。
闻言,杨开泰咬咬牙,狠下心道:“那,那我们去悦,悦宾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