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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细痛哭流涕说:“少老爷待阿细情深义重,感如切骨,自闻被捕之信,心如刀割,无如身是女子,替他不得。昨天听四孙小姐说,少老爷山西来信,因孙总理托人发生效力,并未作寻常犯人看待,现已改交浮山县看管,单拨三间屋子,还准用人服侍,只等公款交出便可放回。虽然不在牢里,但是少老爷从小到老一直享福,近来年老,早晚均须人服侍,自己实在放心不下,一想起来便如刀割。好在老太爷有孙少奶孙少爷小姐服侍,用阿细不着,少老爷身边没人,打算求老太爷开恩,叫阿细到山西去侍候少老爷,一则报恩,二则老太爷在家也可稍微放心,不知老太爷准不准。”益甫竟为所动,暗忖少章本说她服侍周到,如今身在难中,有他喜欢的身边人随侍自然是好,难得这等人也会天良发现,少章来信虽说浮山县待遇极好,除不能随意走出大门一切任便,但令一妾随身服侍不知能否办到,且先去信问明再说,随对阿细允诺,等回信来了,看是如何再作计较。
阿细已接少章私下来函,说县里待遇甚好,只要有钱照样过瘾,此去无意扎好永久根基,抽烟既不为难,钱又可由少章向家中索寄,岂不比在家看人脸嘴要强得多?心中欢喜,表面仍装悲痛,说了许多好听的话,方向益甫叩了几个头走下楼去。益甫去问的信才发,少章也和阿细同样心思,第二日便与益甫来信,除催父亲去求孙伯岳设法营救使早出困外,并说困中岁月实是难耐,近又多病,无人服侍,日前已和主管人商妥,准其将阿细接往县衙内作伴服侍,务请老父即日派一妥人将阿细送往山西,惮不孝子身侧有人照料,免致终日优郁,疾病相煎,死于异乡,不能再承色笑。未了又说,主管知事虽念同庚之谊诸多照应,不与为难,食用仍须自理,尤其手底下的人不能不应酬赏赉,处处须钱。上次伯岳所寄的钱略微分散便自精光。初上来不得不开发,以后虽只三节开销,现时分文俱无。阿细来时盘川固要充裕,日后用度更为重要,务请转饬大孙儿雄飞设法筹款,或向孙伯岳借用,多多益善,统交阿细带来等语。
益甫看完信直摇头叹气,知道伯岳始终怀疑阿细存有私房不肯取出,营救少章已尽了不少心力,日前并已露出手边如若宽裕,便可代完公款将人营救回津的口风。并且少章初出事的第三天伯岳便寄了一千元到山西,没多少天又去开口,朋友帮忙应有限度,这样实在说不过去。他又认定阿细是祸水,少章官事全受她累,身在难中还离不开,要将人接去,仿佛只有此一人在侧,便牢狱之中也可终老之势,伯岳知道此事必不愿意,自己舐犊情深,凡百曲全,外人决不见谅。以伯岳性情,一提此事必要拦阻,钱借不到手还生恶感,万提不得。自己手边又没有钱,雄飞外场虽较活动,但他用度大大,一时也筹不出多的来,心生闷气。盘算了一夜,只得先去孙家向账房支了三月束脩,一面唤来雄飞,将乃父的信与他看过,命其设法。雄飞皱眉答道:“孙儿连日手边也紧。依孙儿想,细姨娘最好不去,去了不但招声气,伯岳也不愿意。爹爹非此不可,又为爷爷省心起见,那有啥法?钱一时决筹不出,爷爷只孙家几十块钱零花,如何可以拿出?爹爹知道心也不安。孙儿看细姨娘必还剩有几个不多,她只真心跟爹一世,孙儿自会使她自己取出。爷爷不要拿钱,盘川由孙儿想法子筹。爹在山西用度叫细姨娘先垫一步好了。”
雄飞随令人把阿细唤来,晓以利害,告知现时山西方面已然托好人,准其前往随侍,不过借钱路子只有孙家,伯岳已允不久可以代还公款将人接回,再去开口恐生反感有误大局。自己不久也有钱到手,无如远水不解近渴,你能先垫一步便去,否则作罢。你在此全家都难处好。我给你四十元川资,明日可自回杭另觅生路。阿细素怯雄飞,没奈何只得忍痛答道:“来时我虽有两三千块钱,自到北京便被老爷说运动差使两次要去,连在这里花用剩下的共总还有三百三十块,只要将来待我好些,我一定先垫出来好了。”
雄飞道:“你既明白事体,将来爹爹好了决不亏你,去拿来吧。”阿细知道不拿出来不行,只得忍着肉痛泪汪汪将钱取到。雄飞随给少章写信,说:“一切照办,孙家现正托他官事,将来还要请他垫笔大款。尤其细姨娘为人素不赞成,实不便为此开口。目前家用尚称困难,无处筹款,幸而细姨娘尚识大体,自愿将私房钱取出三百多块,儿子又在别处设法筹到百元,除去两人路费,必能度用些日。以后来源困难,好在官司已有眉目,请爹爹放心。”益甫也加上一篇手偷,写了些诫勉的话,次日便命一老家人周祥护送阿细起身。到了山西浮山县,见着少章,阿细自免不了悲泣诉苦一番。
益甫祖孙初意伯岳人情业已托到,不久人便可以放回。不料阎锡山虽敷衍京中当局,不对少章严处,钱却不舍放手。只管下令优待,对于所亏公款仍非缴纳不肯放人。伯岳虽有代还意思,偏那两年运气不佳,先在俱乐部内连输巨款,而雄飞代他经营的盐号矿山本是发财的事,又以用人不当,互相舞弊,变为亏累,场面既大,内里却周转不开。
伯岳又极重面子信用,闹得日常为难,如何能有余力代朋友完那过万公款,于是延搁下来。少章一直在山西羁押了三年,费了好些手脚人情,才把人营救出来。回到天津无事可做,伯岳知他遭此官事,一时不易营谋,看在老亲老友分上,聘他做了私人秘书,日常无事,便在家同阿细对灯抽烟,每日也去孙家走走。
少章只管生做阔少,嫖赌挥霍,正经花钱却极吝啬,又以遭了三年官司吃了点苦,烟瘾越大,嫖场已无意涉足,人越变得小气。他和周元苏之父怡甫虽是叔侄,年岁相差无几,志趣却迥不相谋,只管少章穷时往寻乃叔有求必应,但是周氏礼教之家,尊卑分严,怡甫一面全力救济,总免不了以胞叔的身分诫勉几句。少章每值穷途,惯以忏悔自责为护身符,表面悔愧,极口认错,自称该死,心却怀恨,背了人仍是故态依然,我行我素。怡甫病故,电信到津,少章知道怡甫近年境况日非,挂牌未久,平素又以清操自励,身后一定萧条,两老弟兄偏是手足情厚,老父如知此事,伤心尚在其次,必要为他遗族打算,至不济也就千方百计筹点钱寄去,弄巧就许责成自己设法,明知早晚仍要知道,仍打瞒一天是一天的主意。头两次电信正落少章手里,早就藏起,没给益甫看。后接元苏北来的信,一面隐匿,告诫子女不令告知祖父,一面忙写炔信与周母力说北方粥少僧多,谋生不易,读书学费更贵得出奇。现众亲友光景俱非昔比,元称千万不可令其冒失北上,免至数千里长途跋涉,流落在外,进退两难。幺叔在南方服官多年,交游众多,无论读书谋事,幺叔新死,尸骨未寒,趁前人交情尚在,余热头上总还可有法想。
满拟婶母妇人之见,不舍爱子幼年远离,必能挡住元荪,免得日后家中多一闲人,还须设法为他营谋。哪知元荪母子早打定了主意,并且深知大房不情,伯父虽然骨肉情重,眷念孤儿,无如过时的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少章为人素所深知,此次过津专为省候伯父,全没想要少章父子帮助扶持心意。少章却以为怡甫京中虽有不少父亲门人,大都多年不见,音问早疏,元荪姊夫只做法官,并不当道,乃姊又非同母,素来不和,断定元荪此来是想倚赖自家,心中烦恶,于是引出许多事来。
元荪到津之时,少章出困才只半年。益甫因少章由小至长都无善状,一直荒唐到老,一想起来便生气,尤其提到山西官事气得直抖,虽所说只本文十之一二,已说了个把钟头。元荪见伯父说时老泪盈盈,也不禁凄然泪下,再三婉劝,才用话岔开。益甫素爱元荪,认为吾家千里驹,数年不见便自长成,又是丰神俊朗,少年英发,心甚喜慰,一面唤来长孙媳为元荪安排卧处,又谈了些京中亲友近况。元荪见天已过十二点少章仍未回转,恐伯父年老劳神,连请安歇。益甫又命传话家人侄少爷务要好好侍候,用什东西只管开账,由诸孙男女服侍睡下。元荪随得益甫安卧方始请安退出。走到楼上卧室以内,因见伯父慈爱,期望真挚,想起亡父和远距数千里的慈母兄弟,好不伤感。这一班侄男女辈年纪均比元荪稍长,又都一同生长江南,几把江浙认作第二故乡,早想和元荪打听南中情况,一回房全拥了来。祖父已睡,无什顾忌,少年叔侄似弟兄,称谓应对上虽仍恭敬,别的均极随便,互相问询,谈笑风生。元荪心虽难过,见众人都在高兴头上,也不得不强为欢笑,陪同谈说。
谈了个把钟头,元荪沿途劳乏,又急于想写家信,想和众人说明早再谈,忽见门外走进一个面色灰白、身材瘦长、年近四十的妇人,一进门便对元荪道:“阿叔几时来的?
这两年杭州、上海想必更热闹了吧。”元荪看那长相,知是少章爱宠阿细,含糊答了句“还好”。阿细随即坐下,诉那山西经历苦楚,又说少章没良心,全家相待刻薄,没拿她当人,只顾絮聒不休,一面又表示她名分上应是太太。众人也不理她,仍各问各话,掺杂一起。元荪自觉头昏,也不便得罪,几次想叫众人去睡,终不好意思出口。正在难受,忽听门外有一重浊口音说道:“年轻人真荒唐,问三不问四,几千里路跑出来,交津一带多少有本事、有资格的人都找不到一碗饭吃,一个二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