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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众孙儿女俱和祖父亲热,纷喊爷爷问询,争着随侍,元荪语低,益甫不曾听见,也就罢了。去后少章低嘱道:“老三等我一齐走。”元荪含笑点了点头。少章把饭吃完,又去房内和阿细敷衍了几句,出唤女仆将所留大米饭端了进去了,元荪看了甚是鄙夷。
这时众孙男女已忙着吃完跑上楼去,少章又对元荪道:“你在外吃饭爹必不喜欢,就说你在家里吃好了。”元荪方想尊长前怎能说诳,忽听阿细在房内低唤老爷,同时益甫又命人来唤元苏,少章只得嘱咐元苏说话留神先回房去。元荪回房取了饼干赶到楼上,益甫笑问:“今天吃饱没有?这是新换的厨子,比起从先老厨子就差多了。”元荪恭答:
“侄儿昨晚同车来的有一朋友今日晚车起身,早晨往送,坚约留饭,没在家吃。”益甫看了旁立诸孙儿女一眼,又笑问元荪哪来的饼干,元苏答说:“这也是那朋友分赠的,侄儿知是上等饼干,带回来孝敬伯爹。”说罢取了一片递上。益甫接过,尝了半块,笑道:“果然是好,我在孙家刚吃完饭走来,过时再吃吧。你那朋友做什事情?”元苏答说:“是议员。”益甫最恶议员,便没往下追问。
一会少章上来,益甫随问元苏旧日窗课有否带来,元荪答说:“只带了几篇诗文,原是想呈伯父教诲的,侄儿就去取来。”益甫闻言越发高兴,对少章道:“你看你兄弟的言谈气度,天性又厚,这才是我家的好子弟呢。”少章笑答:“真是。”元荪随下楼将诗文槁取出,正上楼梯,闻得益甫正在数说少章,似有怒意。元荪知道伯父家教素严,子孙只管年长,有了过错依然不少宽假,恐进去撞上少章不好意思,想停一会等益甫教训完了再上。正想回下,忽听益甫怒道:“这是什话?就是元荪真个年轻不懂事,自家弟兄千里来投,现他母子光景困难,正等米下锅的时候,应当使他先把事找到,然后随时指教,才是你做哥哥的道理。如照你所说,等他蹭磴几年,磨练一番,把钉子碰够,再带他出去走动,代为营谋,他母子旱饿干了。何况我看元荪气字谈吐绝非不知人情事故,怎见得一出来便有事是害了他?至于说伯岳不喜年轻子弟出来谋事更是胡说。刚才我谈起元荪,他说元荪九岁时已下笔动辄数千言,昔年寄来的文章同乡京官看了多说他是神童,很夸奖了几句,又问公叔身后如何,甚是关切。如非立等上车,我早命人回来接了。”
元荪闻言,越知少章心存有私,正自感慨,恰值下人上楼,时候已久,不便再停,只得跑了上去。益甫见元荪走进,也不再往下说,接过诗文看了又看,不住夸好。元荪次想说明早辞别入京,因见益甫期爱真挚,昨日又曾说过陪伯父住上几天再走的话,踌躇至再,不敢出口,谈了一阵,少章饭后烟未抽够,借口出恭下楼去讫。益甫照例每日孙家回来要睡一二小时,傍晚再起,除蓉仙随侍外余人俱都下楼。元荪回到房内,想给母亲写信,说此行兆头甚好,还在无意中交了一个得力朋友,前途颇有光明之处,请母亲乳母放心。信还没写完,蓉仙忽然走进,说道:“爹爹喊三叔到对屋去,适才怎不照爹爹的话说,叫爹爹挨骂?”元荪问故,蓉仙人极忠厚,照实一说。
原来阿细忿恨元荪,听少章教元荪说诳,上楼时把少章唤进房去抽烟,强令少章揭穿,说元荪一早便出游荡,添好了菜不回家吃,还要哄骗老人。少章耳软,乘元荪下楼取诗文时如言告发。哪知元荪先并未照他话说,益甫心细明察,已看出少章居心不善,故意问少章为何要令蓉仙假说伯岳请客,不令元荪往见,少章便说:“元荪年轻不懂事,又无资格本事,出门就有事反倒害他,应使多受磨练,碰上三五年钉子再给想法,找一录事书记一点一点往上起,才免年少无知,惹出乱子。”益甫已认元荪为吾家千里驹,这话如何爱听,又看出少章居心不善,不由有气,怒说元苏有人请他是真,并未欺骗,并还带了饼干回来孝敬,你才和他见面怎就知他不懂事?少章口虽认过,心却不肯反躬自省,反怪元荪没照他所教说假话,心中有气,回到房里和阿细一说,再听上几句谗言,越发加了厌恶。蓉仙恰服侍祖父睡熟走下楼来,少章闻得元荪回房,想唤去埋怨几句。
蓉仙庸懦,一问便照实说,并嘱元荪:“三叔既住在此,细姨娘必须敷衍,否则她怕爷爷却令爹爹出面,几千里跑出来何苦怄气?”元苏笑答:“对你爹说我正写信,一会就来。”
蓉仙去后,元荪将信写完,又给南京诸世兄弟写了一封通候的信,告以行程,刚封好待要走出,少章已托了水烟袋走了进来。元荪忙喊“大哥”,起身让座。初意少章必要数说几句,哪知少章反倒和颜悦色悄声说道:“你真糊涂,我们弟兄,她一个妇人家心眼死,你就敷衍她几句,又不花一个大,这有什么?大丈夫讲究通权达变,人情练达才是学问,你磕个头,叫她声嫂嫂又不吃亏。今天怕爹在家不方便,明天你照我话做,就说新来不晓得,赔个礼,她便不怪你了。目前找事太难,凭你这样到北京绝找不到事。
还是跟着我。只听我说先练一年小楷,我一定给你托人想法,在机关上补个录事,这才是正经的路子。什么议员汤圆的全靠不住,就答应你也是吹。你年轻人哪里晓得!”元荪又好气又好笑,只为面软,不好意思公然拒绝,只不作声。少章却当他默认,又重说道:“你能明白才是做兄弟的道理,须知全家除伯爹外就是我大,不听我话如何能行?
抽屉有纸,从今起交,你就给我练小楷,每天交出篇卷格子,不到一年包你找得到事。
你嫂嫂今天气头上,现在不必到我屋去,等我先把好话给你说到,明天一磕头就没事了。”说罢吸了两筒水烟自回屋去。
雄图、蓉仙、黄氏三人又笑着走进,叫应落座之后,雄图看见桌上有信便喊下人进来,元荪付钱送往邮局去讫。跟着三人便述来意。元荪才知三人奉了少章之命来劝自己不要进京,适才所说的话,明早益甫一走必须照办,否则便是看不起长兄,以后什事不管,不禁气道:“刚才我是不好意思当面给你父亲说,我只知道顺从伯父之命,来时伯父提起阿细便生气,命我不要理她,自来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何还叫她嫂嫂?烦劳转告我决不敢欺诳尊长,口是心非,此事实难从命。至于我个人此来,本奉母命进京谋事,也为伯父在此,多年未见,特意前来请安禀候,并没想在这里做事。富贵穷通皆由命定,你父亲如若见怪,那也无法。本定明日赴京,因伯父慈爱过甚,依恋不舍,才又多待一日,后日必行。承他指教,令我练上一年小楷去当录事书记,因么奶奶年老多病,家中还等米下锅,恐来不及。我也明知前途茫茫,为了养家,说不得只好到北京去碰碰运气了。”三人本不以乃父为然,见元荪语气决绝,也就不再深劝,略谈些时便自走出。元荪等下人取来快信回条看过,也懒得出屋,倒在床上生了一阵闷气。
益甫睡醒中觉着人来唤,元荪随众上楼,谈不多时便吃晚饭。元荪见少章假意承欢,一句话也不和自己说,心想何苦在此受气,饭后婉言禀知益甫,说姊夫姊姊前已函催,适才想起也许有点机会,意欲先到北京看一看,不知可否。益甫道:“我本想留你多住几天,听你大哥说现在粥少僧多,谋事不易,既你姊夫函催速去,不要错过机会,那你再住两天就走吧。有事自不必说,如若无事,可快回来,拼舍老脸,我托伯岳想法,能在这里谋得一事,时常在我跟前,岂不是好?”元苏乘机答道:“侄儿因想早一天定局,好使母亲早一天安心,打算明早就走呢。”
益甫虽然年老,人极精细,深知元荪八九岁起便随亡弟宦游江浙,往来大江南北,十一二岁便如成人。昨日细查他的言行,人情世故均颇明了,与寻常初出远门的少年迥乎不同。人既聪明,天性又厚,初见甚是依恋,不等自己留他,便说要随侍些日再进京去,今早令其在津谋事也颇喜欢。等午后孙家回来,两次呆坐出神,似有心事。这时忽然婉言告行,并且走得这急,语气神情又不自然,料知内中必有原故,当众不便盘诘,侧顾少章忿容初敛,转为笑脸,对元荪道:“三弟初来,何必这忙?我想北京粥少僧多,决不会有现成的事等你,还是听我的话,住些日再打主意吧。”元亦答道:“事情虽说不定就有,二姊既来信催,妈在家又盼望,所以想先去看看,到底是在北京好在天津好也好作个定局,免得举棋不定。”
少章知他为了拒绝和阿细赔礼而起,已和阿细夸口,如不办到耳根又是不净,听元荪话拖尾巴,以为他北京谋不到事仍要回来,心越气忿,忍不住脱口说道:“你真年轻不知时务,你嫌我给你找事慢,忙着要走,到北京找不到事又回来,脚踏两头船,天底下哪有那么如意算盘?不信你就试试,包你两头无着落,非糟不可。我看还是老老实实在这里等机会好些。”元荪未及回答,益甫微愠道:“你这是什么话?他为养家出来谋事,本应该哪边快哪边好便就哪边。你是他长兄,那边是他姊夫胞姊,都是骨肉至亲,难道还有见怪的么?他昨天一到便说此来专为投他姊姊,电报快信俱已早发,就你现在给他找到事,也须走一趟才是人情,怎能说他不知事务?我看他本来想住几天,忽然想走,必是你说的那一套不通人情的话使他难堪,年轻人心高气盛,觉你看他不起,不愿在此,但又依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