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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这里手忙脚乱,罗福已从窗缝里瞥见芝庭是与张凌沧同来,另还同有一个少年,由元荪迎向客厅以内,知是来访元荪的,因愤罗氏斥骂,也不说破,听她出尔反尔,本心还想还问她几句,罗氏忙着把话说完急步往里套间走去,只得气忿忿退向门房,告知下人们,俱都窃笑不置。其实元荪本意事先点破,将来客是谁说出,还没等到机会,罗氏便把罗福唤进,隔着天井发出恶声。元荪觉她太下不去,心想好在高、张二友总角至交,无话不说,今日留他吃饭,本欲以家事相托,无所用其避讳。芝庭虽然初交,总还投契,他正是罗氏的娘家亲戚,如来撞上,使知罗氏为人也好,索性等她对面锣鼓明闹出来再作计较,便把气沉下去。明见萍香在侧,下人们偷偷互使眼色,只装不听见,一言不发,依旧从容指挥群仆整理几案。
刚把客厅收拾完竣,忽然门房一个住闲的仆人持着名片跑进,恰巧萍香探看不出动静,又听上房主仆吵闹,正由厅房走出,迎头撞上。那仆人原是罗家荐来的,一见萍香忙道:“许总裁大人的二少爷来了,快跟少奶回一声。”张凌沧是来熟了的,高成基虽和元苏阔别了一年,但也是通家世好,自来不用通报,只芝庭是初次登门,萍香刁钻灵巧,颇认得几个字,见名片只有一张,名字又与主人连日所说相似,急于讨好,口问得一声“在哪里”,人早甩开大脚往上房跑去,报完喜信便领命跑出,里外传话,见人便说许少二大人来了,你们还不如何如何。见了周奶妈,把眼一斜,嘴一撇,仿佛主人来了阔亲戚,她也跟着光辉,长了身价似的。她这里得意忘形,正在厨房里向厨子传话,一面向后院中洗衣的女仆们照着平日所闻绘影绘声说得天花乱坠,又约定等少奶请客,进到内庭时,再去偷看二少大人穿什阔衣服,是和洋鬼子一样不是,谁知韦人罗氏业已啼笑皆非,说不出的苦。
原来罗氏一边忙着梳洗更衣,先想二表弟难得光降,理应备席款待,只不知他应酬那多,留得住不。又想还是一边挽留,一边着人雇一快车与娘家送信,将父亲兄弟找来。
留得住不特面有光辉,父亲也必夸赞自己能干,留不住他,也可和他说些话,求他写信与总裁表舅,请他给省长去信,催催父兄所求的差事早日发表,省得老要自己赔垫家用,只白便宜老二跟着白吃一顿席,有点美中不足。想到这里,忽想起心腹丫头传话未归,别的女仆又说不清,骂了一声“死丫头”,正要着人去找,忽然过厅一阵脚步之声,命所用杨妈:“看”,回报说是二少爷陪了许二少大人和常来的张大少爷,还有一位高大少爷,同往上房给太太请安去了。罗氏闻言又惊又怒,以为元荪先令打扫客厅,必有所约朋友,也在此时走来撞上,怒骂:“老二真该万死,来了狐朋狗友,不避开反倒拉拢在一起。二表弟是知礼的,不知堂上不是亲婆婆,按着京里规矩故意客气,说要登堂拜母,他拿人家屁股当脸,也不怕折他母子的寿,就实受了。幸而他娘这点还明白,必不敢当,否则他几千里跑来,又是洋学生,却给一个穷老寡妇叩了头回去,还有不生气的么?再说自己也对他不起,也真该死。这样至亲,他与周家屁都不认得,一到就请进来多好,偏要打扮,叫这二死鬼去陪他,只说常跟他爸应酬,丈夫也常夸他会交接人,他却得了意,这样该万死!如此得罪人,惹出乱子怎么得了?”越想越急,一边痛骂元苏,连娘家爸都忘了着人去请,忽匆匆扣好衣钮,跑着碎步往上房赶去。
这时来客已在元苏卧室外间落座,罗氏进门一看,周母似要走出神气,来客俱都起立相送。元荪知道她来会芝庭,怕把人认惜,忙说:“嫂嫂,这位就是许二哥。”张凌沧和高成基在旁,喊了一声“大嫂”,正待行礼,罗氏对于元苏之友素来的敌视厌嫉,况在今日之下,越发气不打一处来,竟连理也未理,只装着一脸假笑,对芝庭拜了二拜道:“昨天才听幼谷氲二表弟来了好几天,因表姊夫不在,还没过去看望,二表弟倒先光降,真太客气了,怎么敢当呀。二弟也太简慢,这里怎么能待贵客,快请二表弟到前面内花厅去坐吧。”
芝庭与成基是世兄弟,未来时已由张、高二人口中得知这位表姊的为人,在京时常接秋谷父子与父来信,无一次不是恭维得肉麻,本就嫌恶罗家卑鄙,有了先人之见,再一见她冒冒失失走进,婆母来客凡人不理,张口就是一大套贫话,心中老大不快,还礼之后,也不答腔,只拿眼望着罗氏,看她有完没完。周母本要回房,见张、高二人是面带忿色,僵在那里,罗氏又絮聒不休,意似立时便把芝庭请走,芝庭却并不领情,面上反现鄙夷之色,与罗氏未到以前谈笑风生迥乎不同。这般年轻人多不会做假,既恐芝庭话答不圆,无法下台,又恐爱子暗中使坏,要令罗氏丢人,忙接口道:“我原说这屋小,又没收拾出来,你陪诸位世哥到花厅坐吧。”周母原是好意,芝庭见罗氏目中无人,周母反敷衍她,证实人言不谬,心更厌恶,情知罗氏误会,当自己是来看她,有心点破,忙恭答道:“小侄昨晚和二哥一谈,佩服非常,今日专诚来跟伯母请安,不想伯母、二哥盛情款待,赏吃晚饭。小侄不久苏州求学,正好趁这时候和二哥讨教。这屋又清静又雅致,并有二哥书画诗文可以拜读,再好没有。自家弟兄,何必客气呢。”
芝庭满口京话,罗氏湘人,只明白得一半,先没听出口风不对,因芝庭居然答应留吃晚饭,不禁触动心思,对元苏的气也消了一半,心想这小鬼真会应酬,果然处得满好,等话说完,抢口答道:“二表弟在京里什么好的没吃过,家常便饭怎吃得下?快叫他们莫添菜,二表弟刚一来,我已叫人到聚宾楼叫了一桌鱼翅席,因没人陪,正打算去请爸爸和大哥幼谷臌们过来作陪呢。”这未两句,正犯芝庭大恶,不由把脸一沉道:“表姊这样费心,那我只好走了。”罗氏还当他谦让,笑问:“这点小意思,二表弟还和老表姊客气么?”芝庭冷着一张脸笑道:“我今日本是约了张、高二兄专诚拜望元苏二哥,并跟伯母请安来的。平日最怕和官场中人鬼混,又知伯母这里有一个周奶妈,做得一手好菜,元苏二哥更是一见如故,一听留我吃饭,既可畅谈,又吃好的,痛快极了,我怕拘束,表姑父府上改日得空再扰,今天最好就我们几位陪伯母同吃一顿痛快饭,谁也不要,酒席更来不得。仍照原议,我就领谢。不然只好心领,请三位世哥到外边吃去了。”
罗氏人本聪明,当时只为生气糊涂,以致言动失次,等到把话听清,才知芝庭此来,专为拜望对头,不特与己无干,并连父亲兄弟都在厌弃之列,不禁气得手冷心战,木在那里做声不得。张、高二人见了俱都好笑。周母人最宽和,见芝庭对于这位多年不见的表姊一再予以难堪,毫不假以辞色,虽知少年纨袴,多半狂妄任性,但是罗氏全家如不恃为靠山,也未见得便这样直言奉上,由此更见依人之难,心中起了感触。又见罗氏连羞带急,脸涨通红,恐其难堪,便笑答道:“诸位世兄,既不嫌斗室狭陋,请坐下谈吧,用完点心再商量,离夜饭还早呢。”随指成基对罗氏道:“这就是镇江高老伯跟前的三世兄,你只顾招呼远客,还没见过呢。”
罗氏原当成基与凌沧一样,都是张家候补的儿子,因恨他是元荪的朋友。进门时心还打算,叫元弥把二人约到外头去吃,只留芝庭一人在家,把父亲兄弟接来,同吃这桌席,再向芝庭说三人如何坏法,免得对头吃了便宜,还巴结上他家的阔亲戚,立意想将二人僵走,明明听见叫应,故作未闻。万没料到那一位虽然情意不投,到底其父尚受恭维,加以多年戚谊,不过小的不肯帮忙,还不致于大碍。这位却是现钞实惠,乃父昨天才将丈夫喊去给事做,巴结还巴结不上,怎倒得罪了他,闻言头脑轰的一下,把适受的羞惭全部忘记,红脸当时还了白色,忙接了口道:“原来是高三弟么?我因舍表弟千里远来,多年未见,又知他连日应酬甚忙,难得二位世弟在此,急干将他留住,由二舍弟代作主人,吃顿便饭,只顾说话,没先顾得见礼,真是荒唐极了。我们两辈世交至好,请三弟不要见怪吧。”随说早福了两福。成基一面起身还礼,笑答。“大嫂与芝庭兄至亲久别,急于相见,乃是人情,怎说见怪的话,大嫂太客气了。”周母明知成基鄙夷罗氏,应对却极谦和有礼,面上一点不显,比起芝庭挟贵浮做要强得多,不禁暗中点头。
本要回房,由小弟兄们自在言笑,因罗氏尚在房内,只得重又坐下。
罗氏只管心中气急,表面上还得老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