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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母亲是肯定在家歇着的,医生建议午睡对神经衰弱有好处。闻静不想回去对着她,半路上叫司机改了道,往眭雍哲的寓所驶去。
窗明几净的公寓里头,非常宁静,是一个适合放松的下午,可闻静如同一根绷紧了的弦,内心在七腾八素地翻滚着。
她脱了鞋,扔了纸盒,一头倒在沙发上,呆呆地不动了。
太阳渐渐偏西了,渐渐日暮西山了,天空灰的灰,黄的黄,天色终于暗了,月亮爬上来,澄白的月光照射进来,洒了一室清幽。
闻静侧身躺在沙发上,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她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可一颗心却仿佛是在高速公路的汽车上,揣揣地荡着。
她也不知道躺了多久,终于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房门被推开,黑暗中还未见人,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漾了进来。
“啪”一声,壁灯被按亮了,闻静只觉得刺眼,本能地用手背去遮眼睛,恍惚中,听见眭雍哲一惊:“怎么在家也不开灯?”
她慢慢移开手背,有一瞬间的怔忡,印入眼帘的是一张不曾认识的面孔。这张脸又冷淡,又严肃,又呆板,除了终日繁忙所造成的极度疲劳以外,什么表情也没有。
眭雍哲坐倒在她身边,松开领口,揉一揉眉心道:“对不起,又让你等这么晚。今天大哥到了,陪一帮叔伯多喝了两杯。”
闻静坐起来,抱着膝头不作声,又听他继续说道:“快三年没见,大哥也老了,说了很多意想不到的话……”
眭雍哲坐直身体,望着闻静,露出犹豫的神情:“我在想,大哥也许有他的难处……”
闻静垂下眼,不想再听下去,心中犹如针扎般隐隐作痛。
突然,眭雍哲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纸盒上,笑一笑,将纸盒抽出来,拆开,比在她身上,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很适合你。”
闻静拉下衣服,摇一摇头:“我不要。”
眭雍哲一愣:“怎么?”
闻静低低道:“这跟堂子里买进一个人,有什么分别?”
随即引来眭雍哲一阵哈哈大笑:“我哪有闲功夫送她们衣服。”
闻静被他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脸上一阵阵地发热。
她感到无比难堪,似要发泄出来。那个温顺寡言的自己不见了,那个雨夜的自己,尖刻冷毒的自己,用同样方式伤害姑姑的自己,终于又回来了。
闻静抬眼睨着眭雍哲,冷声反问道:“你大哥?你打算同他言和了?没错,以前的嫌隙始终可以怪到眭伯伯身上去。可你知不知道,你大哥究竟做过些什么?”
眭雍哲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闻静索性一股脑儿喊了出来:“你大哥根本不是因为眭伯伯才离开他最爱的女人,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别的女人,你知道么?!”
眭雍哲并未显出意外的表情,只奇怪道:“是父亲告诉你的?”
闻静别过脸:“眭伯伯不是那种人。”
眭雍哲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大哥只是人,不是神。”
闻静慢慢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眭雍哲扶住她的肩膀,恳切道:“其实大哥心里也不好过,他只不过犯了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闻静猛然瞪大眼睛死盯着他,瞳孔渐渐开始急剧收缩,颤声一字一句问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眭雍哲点上一跟烟:“以前,我特别不能理解他。现在,好像也能慢慢理解他了。”
闻静乍一听,反而笑了,她突然觉得,她的无奈,她的心情,他懂得许多,唯独这一种,他不懂。
闻静冷冷地瞥了一眼眭雍哲,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一样:“因为你也越来越像他了。”
眭雍哲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像不认识般看着她,烦乱而又不安:“小静,怎么会变成这样?”
闻静别过面孔,不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眭雍哲疲倦地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我们为什么总要为不相干的人和事吵架?”
闻静摇一摇头:“我认识的眭雍哲,有思想有感情,不会轻易妥协,也不会麻木到无动于衷。你不是他。”
眭雍哲低头苦笑:“你对我很失望。”
闻静没有说话。
眭雍哲盯着地板出了一会儿神,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闻静没有看他,垂下脸断断续续道:“以前,就算我们的世界差别很大……至少还有理想,可现在……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剩下些什么。”
眭雍哲倏的绷紧了牙关,勉强克制住情绪,沉声道:“我一直以为两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原来,信任是最经不起挑战的东西。”
闻静的眼泪终于静静地淌下来,她哽住声音木然道:“我们俩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对方伤害得体无完肤,因为晓得来日无多,不可能是一辈子的事。”
“没有的事!”眭雍哲忍不住低吼,本能般伸手紧紧抓住她的右腕。
她本来就瘦,手腕握在他的掌心,荏弱得似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他牢牢扶住她的脸,额上青筋隐隐暴起,眼神狂乱而又痛楚,像要噬人一样,瞳孔中倒映出她同样迷惘而又痛苦的眼。
眭雍哲不忍地别过脸,靠在墙上急促地喘着气,渐渐平静下来,空气中有种难堪的静默。
终于,他胡乱地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拉开门,回头对闻静道:“我们都冷静一下比较好,你休息吧,我回老宅子去。”
空荡荡的屋里又只剩下了闻静一人,灯光把她的身子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朵蜷缩着的花。
第二天醒来,阳光灿烂,世界依然如故,闻静突然就有了厌世的情绪。
来到客厅,却见眭雍哲已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抽烟,见她醒了,掐灭烟,指一指茶几上的一对套票说道:“你不是一直想看进念的演出吗?去换衣服,我们吃完饭去看。”
闻静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感到这个人竟然如此陌生,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即便如此,想到他的一片苦心,闻静还是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顺从地换了衣服跟他出门了。
她甚至想,也许他们二人还是回得去的。
50
50、第五十章 。。。
闻静回到家,闻妈正张罗着开饭,把一串钥匙人扔给她:“你姑姑下午来过。”
闻静疑惑:“这是她家的房门钥匙,给我作什么?”
闻妈撇了撇嘴:“大概想叫你有空的时候去给她看看家吧。”她小声嘀咕道:“谁不知道,现在国外专门有请人看家的工作,工资可高啦,白便宜了……”
闻静听出不对劲,连忙问:“怎么回事?”
闻妈奇怪地看了女儿一眼:“你不知道么?她签了个国外的什么艺术团,一走就要走三年。”
闻静惊叫:“姑姑不回来了?”
闻妈见怪不怪:“谁知道。快三十的人了,还没定性,跑那么老远去……”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闻静转身往门外跑去,她追出去,尖着嗓子喊:“死丫头,去哪儿?快吃饭了!”
可是哪里还叫得住。
闻静搭了几站公交车,就赶到了闻柳芳的住处,手心被冰凉的钥匙烙得生疼,正思量着见到她该如何开口,就见闻柳芳正从外面回来。
看到侄女,闻柳芳微微一愣,随即作了个手势:“上来再说。”
闻静忍不住提着钥匙追问:“姑姑,这是怎么回事?”
闻柳芳回身看她一眼,慢慢说道:“我想,你受了委屈……又或者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总要有个自己的地方……”
闻静仰面,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姑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闻柳芳微笑:“你长大了,我只能在物质上尽量让你高兴一点,因为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你始终是我最喜欢的小侄女。”
闻静喃喃道:“可是你都要走了,而且要走那么久……”
闻柳芳平静道:“卡别纳剧院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有这样的机会,很想去看一看。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闻静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面孔呜咽道:“可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的避难所再也没了……”
她突然发现这段时间流了太多太多的眼泪,似乎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而这样的眼泪是最最无用的东西。
闻柳芳取过纸巾,轻轻替她拭去眼泪:“不要哭,你已经长大了。”
闻静抬起面孔,不顾一切恳求道:“姑姑,不要走。眭雍哲的大哥已经回来了。”
闻柳芳听到这几个字,握住纸巾的手滞了滞,随后垂眼轻声道:“我知道。”
闻静鼓励道:“去找他啊。”
闻柳芳摇一摇头,坚决道:“小静,我不想再见这个人,我要放过我自己。”
闻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从心底升起,姑姑终于解脱了,那自己呢?谁又来放过她?
她低下头,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痛苦的质疑:“我辞职考试,博一张文凭,是为了将来。可我不知道将来在哪里。姑姑,人生总是如此,还是只有在这场金融危机当中才如此?”
闻柳芳侧过脸想了想,缓缓说道:“如果没有这场金融危机,也会有别的什么……总会有别的什么……人生就是如此。”
闻静喃喃问道:“就算有别的什么,也会跟钱有关,是不是?”
闻柳芳道:“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拥有很多,可到头来一样也留不住,世界上最付得起的也只有钱了。”
闻静径直说下去:“我曾经幻想,如果我有钱,我要去国外留学,要自己开画廊,同心爱的人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说出来好像在发泄:“如果我有钱,会毫不犹豫地把眭雍哲从那片泥潭里救上来,永不涉足……”她深深吸一口气:“可现在,眼看着他的痛苦,我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闻柳芳纠正道:“那是他的命运,谁也救不了他。”
闻静摇头:“难道他的命运注定要失去理想么?失去了理想,他同他的父亲和大哥有什么分别?”
闻柳芳温和地笑笑:“他始终也是眭家的男人。”
闻静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不再说话。闻柳芳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明白,而是爱一个人,总把他想得最美最好,奢望出现奇迹。
可这是一个没有童话的世界,难免幻灭。
无论是谁,自己,苏念,还是闻静,都无法做到。
闻静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