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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飞的水10-14 by 纯白阴影-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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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骨节粗大,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身体顺着墙角滑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乔麦看着他,突然就很想哭。她试图说点儿好听的话,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她仍是在他身边的。她很想这么告诉他。可她张不了口。她能说什么呢。
  她知道他们之间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只能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对自己的心完全无能为力。她甚至想让他继续骂他,骂得恶狠狠的,骂她水性杨花,骂她是个贱人,都可以,都随便。如果能让他不那么难受的话。
  可他再也没有说什么了,他努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月亮不说话。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只叫我抱着你。而风,继续吹。
  
  乔麦的奶奶是在三天后去世的。那天乔麦照常出去卖西瓜了,江城子依然陪着她,舒伟则没有出现。
  乔麦回到家,放下担子,先到奶奶房里看了看,再到厨房里找饭吃。她知道奶奶会留一碗给她。
  可今天,锅里空空如也。她心里咯噔一下,奶奶病了?连忙喊道:“奶奶,奶奶!”向奶奶房里奔去。
  奶奶躺在床上,没有打呼噜,非常安静。收音机仍开着,里面是戏曲,一个女子长长短短地吟哦着,像一只湿淋淋的女鬼。
  乔麦拧开灯,试探地唤着:“奶奶,奶奶!”
  奶奶没有回答她。乔麦一把拉开蚊帐,摇晃着:“奶奶,奶奶!”
  奶奶死了。她平静地躺着,双手交握放在胸前,表情安详。乔麦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奶奶死了。奶奶死了。
  相依为命了十多年的奶奶,含辛茹苦地抚养她长大成人的奶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走了。她去世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如此孤独凄凉。乔麦宁可奶奶是在睡梦中去世的,那样,痛苦会减半吧,她想。
  奶奶的棺材六年前就打好了,几乎花光了她这辈子的积蓄。棺材的木料很好,黑漆鲜亮,看起来很气派,是请村东头最好的木匠师傅打的。一套黑色的寿衣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乔麦打开棺材,把寿衣拿出来,给奶奶换上。她想,这些年,奶奶抚着棺材的时候,会怎么想呢,这样直接明白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后事。
  奶奶这几年瘦得不成样子,寿衣大了很多,乔麦擦干眼泪,替她扣扣子,心酸难忍。她想起不久前奶奶曾经将立柜的钥匙给她了,说待她死后,乔麦再打开。这下她想起,赶紧去看。
  立柜里是8条新棉被,从1斤半到8斤半的,还有各种颜色的缎子被面,大红大绿,喜气洋洋。
  乔麦知道这是奶奶为她准备的嫁妆。可是她没办法看到孙女出嫁的情景了。乔麦抚摸着被面,眼泪又一颗颗掉下。真是好缎子,手工绣的龙凤,一洗就皱,丝线就褪色的那种娇气的手工。
  她不知道奶奶是怎样一分钱一分钱地节约,才替她置办了这么一套体面的嫁妆。
  在柜子最里面,乔麦翻出了一只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条金项链,九九金的,样式很老土,克数殷实,看得出很搁置了一些时日了。她捧着盒子,大哭出声。
  当天晚上,她陪奶奶坐了一夜。
  天气太热了,奶奶的尸体不能老搁在家里。可乔麦不知道怎么料理丧事,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跑去找村长。奶奶以前对她说过的,她早就在村后头的薄刀山上选好了一块地,墓碑也做好了,让乔麦在她百年之后去找村长求助。
  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汉子,人很热心,一听说乔麦的奶奶不在了,登时长叹了一口气:“哎,可怜的孩子,你以后可怎么过呢?”
  村长老婆在厨房里拌猪食,走出来说:“你在村里找几个小伙子,打发老人上山吧。”她看了看乔麦,“这么小,就吃了这么多苦,难为了,难为了。唉!”
  村长找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抬着棺材,又到隔壁的护林岗村找了一支唢呐队,吹吹打打地向薄刀山走去。乔麦披麻带孝地一路跟着。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死死地强忍着。
  村里有些妇女指指点点:“哎,你看,她和她妈妈一样,是个狠心肠呢。”
  “是啊,亏得老人把她养到这么大!”
  “哎!”
  她们都不知道乔麦的难过。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不在外人面前示弱,把眼泪藏到心里,在没有人的暗处才会尽情哭泣。
  经过舒伟所在的护林岗村时,他看到她了。她垂着头,穿着宽大的孝衣,走在棺材一侧。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赶紧放下手中的麻将,冲出门来,不顾牌友们的呼唤:“哎,你干吗去?你干吗去?”
  弟弟舒明跟了出来,看了一眼,回去对那些人说:“我哥陪他女朋友去了,我来顶他打牌。”他才十二岁,眉眼和舒伟像得很,可个性比舒伟还要暴躁,在家里像个小霸王,无法无天,连舒伟都不大惹他。
  乔麦抬头发现了舒伟。他走在她身边,牵住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凉啊。他快要哭出声来,他爱的女孩就在他身边,他身在福中,知福惜福,却清楚地知道此情必将成追忆的命运,心痛难舍。
  他没有办法。
  12
乔麦在那段日子里几乎崩溃,她的倔强和坚强在奶奶的死亡面前变得不堪一击,终日神情恍惚的,心情烦躁。舒伟来陪她,她不大搭理,独自坐在床边发呆。有时候她也独自到薄刀山上的奶奶的坟墓边静坐,太阳很毒,晒得她一脸汗。
  奶奶坟墓边有一棵古老的松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拉着手才能合抱住它。有次突然下起了阵雨,乔麦钻到树后避雨,发现这棵树上有个不引人注意的洞,被松针隐约遮住,用手一探,干燥温暖。下次她就带了一只漂亮的铁盒子过来,放到里面,藏好。
  铁盒子是奶奶留下来的,四四方方的,原先是装顶针、线团和早些年的一些票据什么的。乔麦腾出一个屉子装它们,铁盒子里放上自己的小物件:和江城子一起看过的电影票啊,他给她抄录的罗大佑的歌词。仔仔细细珍藏着,每次来看奶奶,都要拿出来看上一回。
  西瓜仍是要卖的,舒伟陪她坐着,半个小时后,江城子来了。他已经知道乔麦家中的变故,也说不上来什么,默默地递过一本古龙的武侠小说给她看。舒伟抱着一个篮球抛来抛去,不小心失手,滚到马路中央了,赶紧去捡。他反反复复地抛、捡,让人心烦。
  三个人的相处如此折磨人,大家都不说话,一有人来问西瓜价格,两个男生同时站了起来,对视一眼,又都坐下。顾客被他们弄得莫名其妙,一扭身到隔壁的瓜摊去了。
  好在地里的西瓜已经不多了。暑假接近尾声时,总算卖光了它。江城子偶尔和舒伟说两几句话,可舒伟不愿意理会他,又一想,这样未免显得我太小气了,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乔麦卖掉了家里的三口大肥猪,交纳了学费,剩下的几百块钱都攒起来。一个暑假卖瓜所得则作为下半年的生活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一开学,散花镇中学都在传说,全校最漂亮的女孩乔麦和城里来的江城子搞到一起了。他们说到“搞”这个词时,不怀好意地笑。厕所里甚至写着某某不要脸,爱某某某这类幼稚话语。
  作为这场三角恋的出局者舒伟,当然博得了众多女生的同情。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失恋了,但乔麦和江城子同出共进这一事实有力地还击了他软弱的辩白:“高三了嘛,大家功课都重,再说我是理科,她读文科,自然见面的机会不如从前那么多,哎,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再看到乔麦和江城子从他身边经过,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大喊一句:“你们这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祝你们春梦了无痕!”舒明站在旁边,拍着手,眼神桀骜,他还在念小学六年级,喜欢穿大脚的裤子,染黄黄的头发,崇拜小马哥,抽烟打架逃学,捉弄女生,一天到晚打得浑身是血地跑回来,比舒伟更为极端,让爸爸妈妈头痛。
  江城子没听清楚,问乔麦:“他说什么?”
  乔麦说:“《纵横四海》里的台词。”
  九月的天气依然很热。多年后的乔麦历数这些年来的经历,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年的炎热。
  一个酷热难当的星期天黄昏,江城子骑着叔叔家的摩托车突突地来找她。乔麦换了一身红色的长裙穿上,小心地坐到后座上。
  车开起来了。她的长发飞扬。是谁,是谁在唱那首歌: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他牵引你的梦。是谁,是谁?
  风很热,他们兜风游荡,自由自在。《天若有情》里,阿华和JOJO,岂非也是这样?
  33度的初秋,路边的小女孩舔着绿豆冰,哈巴狗趴在屋檐下的水泥地上。舒伟坐在老爸的肉铺里,案上还剩几大块肉,苍蝇围着它们嗡嗡嗡。
  车开得飞快,像离弦的箭,笔直,迅速。我们就这样飞,好不好。到老到死,永不回还。好不好。
  如果这就是人生。怀着对自由的向往,穿越人群,车流,建筑物和浓密的树木,我们能去的地方,在哪里?
  我们一直在路上。
  
  某个刹那,乔麦看到了舒伟,有人来买肉,他站起来麻利地剁下一大块。
  车继续开。舒伟抬起头,只看见那女孩的红裙子飘起来,飘起来。他知道那是她。美丽的,冷漠的,离他越来越远的,高个子女孩。
  他心如刀割。她是真的,跟他走了。这样嚣张地张扬着他们的爱情,一路飞驰,旁若无人。他掏出西瓜刀,对着肉铺旁边的一棵梧桐猛砍,树叶子哗啦啦地掉。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连孙悟空都那样,我还能怎么办?”他小时看《西游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面对蓝天念念有词,真希望也能像美猴王一样腾空而起,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结果这些年,他的跟头倒是摔了不少,人却没有飞起来过。不仅飞不起来,还跌得这么惨。他手握着刀想,我比孙悟空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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