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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意无意中,他早已将这个优质室友的点滴一一收藏。
谨之是个对自己的外形颇为自信,而且比较注重衣著品味的人,所以穿衣风格独特的程惟首先在这一点上就吸引了他的注意。程惟向来鲜少穿浓烈的颜色,以纯净的白色、温和的米色、内敛的灰色,或者低调的褐色居多,以致於当他某天突然穿著一件纯黑的半长风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时,一回头正好看到他的谨之当场就惊豔得无语,的确,那时程惟周身散发的遗世独立却自在随意的气质,不能不让人惊心。
想到初见程惟时他随身携带的那只小小的旅行袋,谨之几乎觉得他如同一位魔术师,每天早上都能披挂上一身无懈可击的造型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此,谨之有问过,而程惟则坦白说他从很多年前起就锺情於欧洲某个私人设计师的作品,作为老主顾,对方定期会寄当季的衣服过来。这时谨之才想起程惟在月初总会收到来自国外的包裹,他还代为签收过。
“难道你的size都不会变吗?”谨之调侃的问话换来程惟故作得意的一笑。
由这件事,谨之懂得面前这个人绝对是那种看似十分随意,但实则挑剔到了极点的人,不过这算不上什麽缺点,他反倒喜欢程惟身上那种有意将自我和他人区别开来的隔阂感。
虽然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两个月,但谨之和程惟之间并没有太多促膝而谈的机会。经历和阅历都十分丰富的程惟并不很健谈,他不喜欢对於自己的所见所闻高谈阔论,也没有太多的所谓人生哲学,但偶尔说出那麽一句两句富有深意的话却能让谨之一整天都心心念念。
渐渐地终於发觉,程惟就是这个庞大的物质社会中的边缘人,在许多不同区域的临界点附近游走不定,带著动物一样的坦率执著以及一点野性不羁的危险,又拥有文明人群的温文尔雅成熟沈稳。他是自相矛盾的个体,却又在矛盾中显露出不可思议的迷人和谐,两种几乎完全相反的力量在他身上彼此辉映。通过程惟的人生经历看,他有时工作,有时玩乐,既不无理放纵,也不轻易妥协,常常漂泊流浪四海为家,却又随时可以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停留下来安静生活。这绝不是大多数人能够做到甚至想象的,而他一直在其中发挥得游刃有余,仿佛天生该这样生活,与这个世界融合却又超脱。
这段时间,程惟对待谨之的态度有些反复无常,有时好像是刻意接近,有时又冷漠地拒之千里,当谨之想要往前迈近一步时,却发现对方居然後退了。他有些搞不懂他的想法,所以就愈发想要靠近,然後仔细看个清楚。
谨之是一个非常直接的人,如果他真的想要一样东西,就会不遗余力地去追寻,在感情方面更是如此。当他意识到自己对同性有著超乎寻常的兴趣和渴望时,他的表现相当冷静镇定,这种如果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势必要经历一番痛苦抉择的事情,在他这里却以自然简单的方式就完成了心态上的顺利转变。
谨之知道程惟是一个多麽特立独行的男人,也明白他们原本不属於同一个世界,然而盲目的执著固然不可取,可是坐以待毙也绝对不是他的风格。
想到三天前发生在二楼房间门口的那个美妙热吻,谨之不禁有点後悔:“当时真不该就这样放他走的。”
思绪一旦停顿下来,刚刚被压抑住的空虚迅速回潮,一声轻微的叹息就这样幽幽地泄漏到空气中:“哦──”
当我想你的时候,才知道寂寞是什麽……
当这句古老的歌词莫名跳进脑海,谨之差点一个人笑出声来。
下一秒锺,他的手已经握上话筒,没有犹豫立刻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你好,程惟。”
“呃──是我。”几乎是在听到对方声音的同时,谨之觉得自己情绪上的某道裂缝被瞬间弥合了,这种感觉是如此微妙,让他突然之间紧张了起来。
“谨之,出了什麽事吗?”在这个时间打越洋长途过来,程惟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会没有任何理由。
“……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停顿。
“什麽?”
“……我很想你。”
说完这句话,线路的两端同时安静了下来,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到。静待了片刻,谨之率先在这近乎对峙的无言中烦躁起来,语气不善地飞快说道:“没有其他的事了,就这样。”随即打算挂断。
“谨之──”程惟这时终於开口,“我也是,我是说我也很想你。”他的语速很慢很慢,显得非常谨慎而且有些不平静,但绝对不勉强。
好像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谨之僵硬的肩膀舒缓下来,轻轻咳了一声转换话题:“嗯──工作的事情怎麽样了?”
“还算顺利,这几天一直在不停的开会,看文件看到眼花。”
“呵,”谨之笑了一下,“不要太辛苦,注意身体。”
“我会的,我大概周末回去。”
“好,我等你。”
当谨之在玄关处看到程惟的鞋子时,心情立刻兴奋了起来,刚要取来拖鞋换上,视线却对上摆在柜子上的一束白菊花。停下手中的动作,他默默捧起花放在鼻下嗅了嗅,然後又轻轻放下。
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谨之才探头向客厅看去,刚好此时听到门响却始终见不到人进来的程惟奇怪地回过头来,六天没见的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过来坐。”坐在沙发上的程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回来多久了?”谨之走过去坐下。
“下午到的。这麽晚回来,公司很忙吗?”
“没有,跟朋友一起吃饭来的。”如果谨之知道程惟回来,他当然就不会选择在下班之後召集夥伴去吃什麽火锅了。
稍作犹豫,谨之还是问了出来:“门口那束花是──”
程惟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地说道:“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
谨之没有马上接话,他觉得与其说那种“我很遗憾”的虚假客套还不如干脆闭嘴,不过看看程惟的神情似乎还不算太低落,於是他试探地问:“是意外吗?”
“是飞机失事。”
还来不及回答,程惟已经在这边自顾自地说开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眨眼之间就在几万尺的高空中倏地化成尘埃,简直如同邪恶的魔法。”
“那场事故没有幸存者,在当年成为了轰动一时的新闻。因为有很多人同时失去了亲人、爱人、朋友,就好像你一个人的悲伤并不是什麽特别重要的事情,可事实上,无论悲喜,别人的感受永远都代替不了自己的,这是一种无法分担的情绪!”
“其实我一直搞不懂死亡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一个人活了这麽许多年,却随时可能在某个瞬间消失不见,我有的时候会觉得这很可笑。”
谨之从头到尾都很用心地听著,并且保持沈默,他知道程惟此时只是想要一个人听他讲,而他也乐意充当临时听众。
他记起车祸那天晚上程惟明显低迷的状态,没想到其中的缘由居然是这样一段忧伤的过往。
因为对周遭的人事的恒定性产生质疑,所以想要通过颠沛动荡的生活以及尽可能的远离来寻求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的真谛,顺便一同验证内心理念的正确与否。谨之觉得他越来越能够理解作为漂泊者的程惟的潜意识境界。
随著程惟的诉说告一段落,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後谨之开口:“我没有过身边的人去世的经历,但是我想死亡大概就是,关於死者的一切都被完整地保留下来,而死者本身却化为乌有、一干二净。”
程惟淡淡地笑出来:“你的分析总是这麽精辟!”
“这件事有没有深刻改变你?”
“你以为我为此自我放逐?不,父母去世不过是五年前的事情,而我一向如此生活,感性的说法是──这是一种天性。”
“那麽你有没有想过──旅行的意义?”
程惟沈吟了一下说道:“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并不能确切地给出他们答案。对我来说遵从自己的内心是首要的,也许可以这样讲,旅行的意义就是工作的意义,它们都是实现自我的途径,也是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部分。”工作给予他留守在世俗社会的存在感,而旅行给予他浪迹於自然天地的存在感,二者彼此分离却又在精神层面交融互补。
“有没有例外?”这时谨之在沙发上转身,面向程惟提问,语气很执著。
“应该有吧……”
谨之的嘴角勉强勾了一下,表示接受,也流露出一些失望,他转开目光继续发问:“为什麽告诉我这些?”
“……好像突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说著程惟掩饰般地轻笑了一声。
“你还能在香港留多久?”
“最多一个月。”
“这麽快……”低语著,谨之把头枕在了沙发靠背上,深长地吐了一口气。
程惟心情复杂地看著表情落寞的谨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感受到他的视线,谨之就著原本的姿势一偏头给了对方一个无声的微笑。
程惟看著他这个纯粹得近乎透明的笑容,胸口的烦闷愈发明显。
在漫长的旅途中,他看过太多的美景和美女,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是懂得如何欣赏和发现一个男人的外在美感和内在特质。从看到谨之的第一眼开始,他就震惊地发现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点一滴都仿佛是在印证自己所最为喜爱的男人的形象,好像心中原本就有一个固定的模子,而谨之居然可以与之完全匹配,如同量身定做一般。一个相当荒谬但感触真实的念头在脑海里渐渐抑制不住:似乎程惟多少有些勉为其难地接受洛克教授的邀请在剑桥担任客座教授,继而和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芝锦相识,最後远赴千里万里来到香港,莽撞地住进这栋陌生的双层别墅……如此种种都是为了遇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