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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买票的人挺多,我刚站进队列里,就有人上来问我去哪里的,要帮我买票,收五块钱手续费,说保准我马上拿到票,然后又不断地有人来进行同样的游说,还威胁我说,不快的话,去靖县的票就没了。我条件反射地对这些主动上来打主意的人,统统予以怀疑。我是恨不得自己穿着隐身衣或刀枪不入的什么。在我前边的男孩刚好就是黎平人,从上海的学校放假回来,听我也是去黎平的,帮我买了票,我看见他用学生证买票,感觉实在,就对他放心了。
这是凌晨的火车,还要等好长时间呢,因为都是穷学生,舍不得住宿,男孩说带我去一个便宜的好地方,比候车室好待。原来所谓的好地方就是车站楼上的通宵录像厅,门票四块。我看厅里人极少,就进去了,那就看看录像吧,总比在候车室里干坐着打发时间要好。没多久,就有虫子咬我了,搞不清在身上的哪个地方,一下一下的,像细细的针刺一般,刺一下就发痒。我对男孩说,有虫子,男孩说没有,我想可能是自己的幻觉,类似神经过敏之类,就又安下心来看录像里的人打打杀杀。可确实有虫子,录像里激烈的打杀也盖不住虫子的撕咬,而且我抓到了一个,这下证据确凿了,可男孩坚持说没有,看来这虫子也欺生。我只好回到候车室里,男孩留下继续看录像。候车室里灯光蒙蒙的,落寞无聊地躺着一些包裹和人,那种路途上的缭乱令人感到难过,不过那儿没虫子。
从此我难忘怀化的虫子,每次到怀化都会想起那些虫子,奇怪的是第一次以后,我再没遇到过那些虫子,至今我也没弄明白那是什么虫。
经过若干回的火车来去,现在,候车室里那些黄色兰色的塑料椅子和橘色的灯光成了我记忆里的一个疙瘩,很难受很压抑的一个疙瘩。
我旁边坐下来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说:“妹妹一个人啊?请你去吃夜宵吧?”我没说话,他又说:“等一下我带你上火车,不用买车票——看见没有,那边写着‘人民火车为人民’。”知道来了一个赖皮混混,不去理会,他又唧咕地说了一些话,也许是觉得无趣了,便走开了。
没想到凌晨的火车也这么多人,是短途的普通车,只有四五节车厢,不对号入座,要抢位子,一上了站台,人们潮水一样地涌向火车,各色大口袋、扁担木棍、箩筐篮子,在车门处挤得哼哼叫的,从窗口爬的——暴动了暴动了。我挤上车时已经没人样了,背包的带子断了,鞋子被踩得焦黑,最要命的是扣子炸掉一颗,我只好把背包抱在胸前,反正包也不能背了。我们挤在过道里动弹不得,我看见有人躺在行李架上,很安逸的样子,我很羡慕。车上的小推车居然还来营业,而且居然一路过来了,到我们这边时,我前边的一个老头就把脚踩到我脚上来了。他好像一点不知觉,只安心地踩着,我腾出手来捅他的背,说:“脚,我的脚!”“你踩我的脚了!”他拼命扭着脸,云里雾里地“啊”着,放出浓厚的口气来,显然搞不明白怎么回事,那男孩赶紧用本地话和他说,他恍然大悟,我也恍然大悟,原来听不懂普通话,真要命,白白给他踩了那么久。
靖州到黎平,都是蜿蜒盘旋的山路,开窗吧,浓浓的土尘飞扬,飞扬进车子里来;不开窗吧,又憋得厉害,人那么多,随便哪个人偷偷地放个屁出来,就够一车人享用的了。还是开窗了,因为方便我呕吐,我的小脑实在不中用,是看见车喉咙就咕咕响的那种,加上一路旅途辛苦,吐到后来只能呕黄疸水了。山路难走,车开得慢,慢了还哐哐地跳,跳得五脏六腑都要蹦出来。原本车就走得很慢了,可开车师傅悠闲拖拉得,仿佛天底下就没有时间这东西,吃,停一下,拉,停一下,捎话捎东西,停一下,一停就是十几分钟半小时,这么段路,司机中途还要交班。结果中间又出了个小事情,车子上来一人,死不肯买车票,车主只好把车停下,要把他撵下去,软硬兼施,他死不肯下车,拉扯了好一会儿,车主强不过他,只好让了他,这样又磨去了半小时。最后,九十多公里足足走了五个多小时,我也奄奄一息了,脸像上了粉一般,轻轻一抹,抹下黄黄的土来,才明白什么叫“风尘仆仆”。
我在县城边上一座叫正阳桥的桥底下下了车,沿着桥下了那条大路往前走,这是个陌生安静的小城,因为在城的外沿上,更是安静。好久见不到一个人,终于来了辆“漫漫游”(这儿的出租车,那种老式的五轮摩托车),按杨的信上说,一块钱搭个这样的出租车就可以到了。我拦了车,可人家不走,怎么说都不走,他说我要去的地方太近了,从桥上绕上去就差不多到了——这师傅真实在,一个找不着北的外地人这么想搭车,完全可以带去绕一圈回来,要不也不绕了,就直接带去,近就近嘛,是你一定要搭车的,这么省事的生意多好,人家巴不得找个外地人糊弄呢,可他倒好,就是不走,给我指了路就开走了。我只好按了那人的指点,绕到桥上去,可还是没找到,我急着找电话。其实确实很近了,这边随便问个人就知道的,可对他们来说熟悉得再理所当然不过了,我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哪怕杨的家就在我面前。于是我找了个公用电话打传呼,旁边的人都盯着我看,听我说新鲜的普通话,我只好急急地打完电话,坐到桥上去等。
一会儿,我见一个混混模样的瘦小男人朝桥这边走来,眼睛大脸盘小,所以显得眼睛很突兀,他边走边皱着眉头抽烟,我心里咚咚直跳——不会吧,怎么是这个样子的?!那人走到了我跟前,神情平淡地说了一句:“我是杨忠的哥。”他也不帮我提包,转身就走了,我只好赶紧起身跟着他走。
这是条安静的小街,街那边有一个古老的城门。我看见街两边的木头房子黑暗老旧,比老家的随便一处乡下都要落后的模样,这居然还是县城呢。我知道西部落后,但大大超过了我所想到的底线,我心里开始打鼓点。接着我们走进了一栋陈旧矮小的木房子,木房子后边紧挨着红色的砖房,我被带到后边房子的二楼房间,是那个二哥的房间,他让我在那儿等,他去打电话叫杨来,杨在学校上班,还不知道我来。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小木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空空地只有一个镜子。我坐在窗边的桌子前,没有马上要见面的激动和喜悦,心里装满了委屈。
然后,杨来了,那些我设想得一塌糊涂的浪漫,和所有第一次见面的所应有的美妙感觉,我统统都没有感受到,我对他说的是:“我要回去。”
第一章到黎平去(4)
四
来来去去许多次,许许多多在路上的记忆,一片片的想起来,像梦一样,忽明忽暗,却不似做梦的空乱,都是有滋有味的。其间的一些中转城市,留给我的记忆,是混乱的流动,
和危机四伏的不友好。
在怀化,是角落里嘈杂脏乱的旅店和车站的记忆。住过各种小旅店,最便宜的是五块钱的,一个大房间里,摆了好多床铺,居然有一铺睡着男的。窗口外是整夜的嘈杂。这个店拉活的是个戴厚厚眼镜的大男孩,为了拉这五块钱的生意,他承诺帮我买明天凌晨的火车票,保证我不错过最早的那趟车。他是个诚实好意的人,并没有把这个当作花言巧语,第二天果然早早地帮我买好了票,我把钱给他的时候,真心地感谢他。
比起小旅店,招待所要好些。只是从火车站到招待所的那条小街,让我感到非常不安全。街两边挤挨着杂乱的小餐馆,街上游走着形色各样的人,其中不少是拉客的小姐,她们有的打扮浓艳,用在菜市场里挑菜的眼神,熟练地猎取目标,看准了一个,就上来搭话挑逗。或者也并不挑拣,看了是男的,便迎上来。我是女的,她们当然不会对我兴趣,不过那些混杂其中的扒手可能会拿我当目标,还有边上的那些餐馆拉食客的,男女老少都不能轻易放过。这是赤裸裸的讨生活的场景。
我从福建过来的时候,一般要到鹰潭转车。仲春的那次是清晨到的鹰潭,要下午才有去怀化的火车。我把行李寄放在车站,就到外边游走。到一个饭馆吃早饭,不知为何,老板半天没搭理我,讲的话我也听不懂,我只好潦草地走了。继续往前走,有一个旧体育场,我到看台上坐了许久,看这个城市和这里的人。坐了一会,我起身沿着体育场边的那条街道走,路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很像室友的男友,或者其实并没有那么像,而因为都是江西人,味道很接近罢了,或者确实很像,我看见时心里一阵高兴,差不多就当成是他了,才知道“他乡遇故知”的美妙滋味。我在一个文具店里花五毛钱买了把粉色的小刀,到一个单位里去上了厕所洗了脸,然后转到一条中心街道上,许多服装店,我去试穿了许多很贵的衣服。当时我穿着大大的藏青色男式毛衣和宽宽的牛仔裤,散着头发,车上的劳顿想来我的脸色并不会好,应该有风尘仆仆的意思。我不知道那些服装店怎么看我会怎么想,我兴致勃勃地试穿,认真地照镜子挑剔,他们的态度都很好。我终于试累了,也走累了,想找一个可以歇的地方,我开始满街道地问人找麦当劳肯德鸡。不知道是这儿没有还是那么凑巧问到的人都不知道,我最终没能找到,于是我七拐八弯地进了一家网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