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拥有一切权利,因为此时此刻,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接受死亡。我接受的不是风险,不是战斗,而是死。我学到一个伟大的真理:战争,不是接受风险,不是接受战斗,某些时刻,对战士而言,就是接受纯粹而简单的死。
这些天来,当国外舆论评论我们的牺牲不够时,我看着机组出发和坠落,问自己:“我们为了谁献身,还有谁会奖励我们的付出呢?”
因为我们正在死去。因为十五天来十五万法国人已经死了。这些死去的人或许并没有做出非凡的抵抗,我毫不赞赏非凡的抵抗。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几队步兵在一个无法设防的农场被屠杀,空军机组像蜡投入火中似的销熔。
尽管如此,2/33大队的我们,为什么还愿意去死呢?为了世人的评价?可是评价得有法官。我们中间有谁会同意将评判的权利随便交给什么人?我们认为有一个共同的事业,我们就是以它的名义在斗争。这不仅关系到法国的自由,而且关系到全世界的自由:我们太小看裁判的位子了。评判裁判的是我们,由我们2/33大队的人来评判裁判。但愿人们别来告诉我们——我们这些一言不发就起飞的人,即使任务简单也只有三分之一的生还机会;也别告诉其他机组;也别告诉那个被弹片毁了容的朋友,他这一生都不可能讨得女人欢心了,被剥夺了一项如此基本的权利,像待在监狱高墙后的囚犯,他躲在丑陋筑起的围墙后边的阴影里,用道德武装自己——别告诉我们观众在评判我们!斗牛士为观众而活,我们却不是斗牛士。要是有人向奥士德宣布:“你该走了,因为观众看着你”,奥士德会应道:“错了。是我,奥士德看着观众……”
因为,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还在战斗呢?为民主吗?如果我们为民主而死,我们就与民主国家同属一个阵营。那么让它们和我们一起战斗吧!可是那个最强大的、惟一能够拯救我们的民主国家,昨天却推卸责任,今天还在推卸责任。好,这是它的权利。但是它的做法意味着,我们只为自己的利益战斗。然而,我们知道一切利益都丧失了。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去死呢?
出于绝望吗?可是没有绝望啊!如果你希望在失败中找到绝望,你就对失败一无所知。
有一种高于聪明言谈的真理。是某种穿过我们、控制我们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却抓不住它。树没有语言。我们是树。有些真理虽难以言会却显而易见。我绝不是为了抵御侵略而死,因为没有避难处可供我和我所爱的人容身。我绝不是为了挽回荣誉而死,我根本没考虑过荣誉这回事:我拒绝裁判。我也绝不是因绝望而死。杜特尔特查了地图,算出阿拉斯就在那里,一百七十五度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三十秒之内,他会对我说:
“航向一百七十五,上尉……”
而我会接受的。
第四部分 我明白了什么是和平第23节 我不知道原来我还是在希望
“一百七十二。”
“收到。一百七十二。”
就按一百七十二飞吧。墓碑上会写:“航向总能保持在一百七十二度。”这项奇怪的挑战还能保持多久?我飞行在七百五十米的海拔,头顶是厚重的云层。我只要升高三十米,杜特尔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只得继续暴露在明处,给德国人的射击当简易靶子。七百米是禁止高度。我们成了整片平原的瞄准目标,引来整支部队的射击,任何口径的枪炮都够得着。我们永永远远地待在所有军队的射程范围内。这哪里是射击啊,简直是拿棒子打,如同舞着一千根大棒去打一颗核桃。
我仔细研究过这个问题:不能跳伞。飞机受损后往地面俯冲,单单跳伞舱门开启需要的时间就超过飞机落地的时间了。开启舱门要把笨重的手柄转七下。再加上,全速飞行时,舱门会变形而且滑不动。
就是如此了。总有一天要吞下这口药!仪式并不复杂:保持航向一百七十二度。我不该老,是的。童年时我多幸福啊。话是这么说,可真是这样吗?还在门厅里时我已经走在一百七十二度的航向上了。都是两个叔叔害的。
现在它变得甜美了,童年。不仅仅童年,所有过去的时光都变甜美了。我远远地望着它,有如一片田野……
我觉得我还是我,我对自己的感觉没变。我的欢喜或悲伤无疑已换了对象,可情感还在。我就这样幸福或不幸着,被惩罚或被宽恕,工作做得好,工作做得不好,这得看日子……
我最遥远的记忆?我有一个来自奥地利蒂罗尔的保姆,名叫保拉。
这甚至不是回忆:而是对回忆的回忆。保拉,当我只有五岁还在门厅里转的时候,已经只是一个传说了。有几年每逢新年,妈妈就对我们说:“有一封保拉的信!”这对我们小孩是很大的欢乐。可是为什么高兴呢?我们谁也不记得保拉。她回她的蒂罗尔去了,也就是她在蒂罗尔的家里,冰天雪地里的山间木屋。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保拉站在门口,和所有山区木屋里的人一样。
“保拉漂亮吗?”
“很迷人。”
“蒂罗尔的天气好吗?”
“总是好天。”
蒂罗尔总是好天。小木屋把保拉推得老远,在门外,白雪覆盖的草地上。等我会写字了,他们就让我给保拉写信。我对她说:“亲爱的保拉,我很高兴给您写信……”这有点像做祷告,因为我并不认识她……
“一百七十四。”
“收到。一百七十四。”
就飞一百七十四吧。墓志铭又得改了。真奇怪,生活好像一下子扭作一团。我梳理着我的回忆,它们没什么用,对谁都没有用。我忆起一份伟大的爱。妈妈对我们说过:“保拉在信里让我替她拥抱你们大家……”妈妈代保拉拥抱了我们大家。
“保拉知道我长大了吗?”
“当然。她知道。”
保拉什么都知道。
“上尉,他们射击了。”
保拉,他们向我射击了!我瞥了一眼高度表:六百五十米。云层在七百米。好吧,我无能为力了。可乌云下的世界,并不像我预想的那样黝黑:它是蓝色的。现在是黄昏时分,平原是蓝色的。有些地方在下雨,蓝色的雨……
“一百六十八。”
“收到。一百六十八。”
就飞一百六十八吧。通往永恒的道路多有坎坷……可这条路,显得多么平静啊!世界像个果园。就在刚才,在图纸上,它还显得干枯,一切都没有人情味。我飞得低,被一种亲近的感觉包围。地面上的树有的孤零零,有的长成一簇,时有遇见。有绿色的田野,也有红瓦房屋,门前站着个人。还有四周美丽的蓝色阵雨。保拉,在这样的天气,一定会很快把我们赶回去……
“一百七十五。”
这大大削弱了我墓志铭的高贵语气:“他保持航向在一百七十二度、一百七十四度、一百六十八度、一百七十五度……”我更像是摇摆不定。瞧!我的发动机咳嗽了!它的温度下降。我于是盖上发动机罩。好了,现在是打开后备油箱的时候,我拉了拉手柄。我没忘记什么吧?我看了一眼油压。一切正常。
“有点不妙啦,上尉……”
你听见了吗,保拉?有点不妙啦。然而我无法不惊讶于这蓝色的黄昏。真不可思议!这样深的蓝色。这些果树,可能是李树吧,不断出现在眼前。我进入了这片景色。再也没有窗玻璃!我是个翻墙的庄稼盗贼,在湿漉漉的苜蓿地里大踏步前进,去偷李子。保拉,这是一场可笑的战争。这是一场凄凉、深蓝色的战争。我有些迷路。我在变老的时候发现了这片神奇的土地……哦,不,我不害怕。就有一点惆怅,仅此而已。
“成‘之’字形飞,上尉!”
这是个新鲜游戏,保拉!右边踩一脚,左边踩一脚,叫炮弹摸不着头脑。我若是摔下去,必然鼻青脸肿。你一定会用山金车山金车,一种植物名。的敷料纱布为我疗伤。我会需要大量的山金车。你知道,毕竟……蓝色的黄昏真美啊!
我看见,在前方,有三根呈放射状的长枪,三根垂直闪亮的长杆,照明子弹或小口径炮弹的弹迹,金光闪闪。在黄昏的蓝色中,我突然看见,从这三只烛台中喷射出的火光……
“上尉!左边火力很猛!斜飞!”
踩一脚。
“啊,越来越猛了……”
或许吧……
火力更猛了,我却困在事物的里面。我拥有我全部的回忆,全部的收藏,全部的爱。我拥有我的童年,它像树根湮没在黑夜里。我的生命开始于对一段回忆的感伤……火力更猛了,面对流星射出的长爪,我以为自己心理会有些变化,然而没有。
这是一片深深打动我的土地。现在是傍晚。左边,在暴雨中间,有大片的亮光,形成许多的彩绘玻璃窗。我几乎可以用手触及,两步远的地方,一切美好的事物。有结李子的李树,散发泥土气息的泥土,漫步在湿润的土地上一定很美妙。你知道吗,保拉,我左右摇晃着慢慢前行,像一辆运粮车。你觉得这快吗,飞机……当然,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可如果你把这机器忘掉,看看四周,你不就是漫步在田野里吗?
“阿拉斯……”
是的,在前方很远的地方。但阿拉斯不是城市,阿拉斯只是夜晚蓝色背景上的一抹红,暴风雨的背景。因为显然地,左前方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黄昏解释不了这半明不暗的天色。一定有大量的乌云,才让透过的光线如此昏暗……
阿拉斯的火焰更大了,不是火灾的火焰。火灾会像溃疡般扩散,周围是一圈完好的肉。可这一抹红,燃料源源不断,是冒着轻烟的灯火,是一团不紧不慢、淡定持久的火焰,舞动在充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