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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沉渊-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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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天生的血缘相连,她总觉得陶罐上的图像过于熟悉,像极了母亲讲述的那些故事。一问,果然探到了端倪。
母亲离开南翎后,竟然已改嫁他人,再生一个女儿,单独取名为王潼湲。
幼时,母亲总是摸着她的头发,一遍遍讲解古书上的字义:“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恍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扬开衫袖,带着她在灯影下排练巫祝之舞。
母亲的笑容和动作极为美丽,是她记忆中的瑰宝。
可是如今,这份珍贵的记忆都要随着年华逝去,成为她未曾见过面的妹妹的财富。

春末的雨水下得缠绵,散落竹枝花丛,如云烟。
谢开言坐在叶府正门檐下,怔忡看着零落的花瓣,雨丝卷上她的鬓发,渐渐滑落脸颊。门扉传来轻响,一身白衣的叶潜走出,持伞站在她身旁,道:“跟我来。”
他先前走开。
谢开言游魂一般跟着雪白衣衫走上后山。
沉甸甸的梨花开满山坡,染晶莹雨露,如妆粉霞。漫天灿烂的春景之下,布满残缺不一的墓冢,有的立着瓦楞,有的疏落扶植荒草,鲜少有完整的坟包。
叶潜收了伞,站在霏霏细雨里,对谢开言说道:“十一年前,皇帝诛杀叶氏九族,除了我,五百七十条人命全在这里。”
谢开言的发丝及衫角滴着水。
“皇帝恃恶,不准叶族入土,我将骨灰暗地迁出,再亲手埋下,至今,都不能完整写上碑铭。”
谢开言逐渐回神,看着叶潜不闻喜怒的脸。
叶潜说道:“我和你各要担负责任,你回谢族去,不准再来找我。”
谢开言突然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腰身,死死不放手。
“阿潜,跟我走吧,忘记这一切。”
叶潜站着不动,说道:“你一直没有回答,为什么来找我?”
谢开言在他怀里摇头,发丝擦着他的衣襟,染湿了整片胸口,就像代替他们流出了眼泪。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聂无忧唤她盗出紫金轴,再来青龙镇时已经告诉过她,里面分布着南北两境军镇的各项资料。这就预示华朝已经做好了清边准备。华朝皇帝正在考验公子沉渊,过后就会交付出首战军权。放眼天下,恐怕只有叶沉渊能统领一切旧派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顽痼,清理过后,南翎或是北理就成为下一个觊觎的目标。
她不敢想象五万谢族对上五十万华朝骑兵的局面,再加上私心,她迫切希望能回避这些战争。
叶潜问她为何而来,她回答不出。她喜欢上他,便不能欺骗他,感情里带着另一半目的的话让她说不出口。

叶潜掀开谢开言的身子,执伞先行离开,总是留给她一道淡漠而遥远的背影。
谢开言坐在树下,仰头看着蒙蒙雨丝,一遍遍问自己:该怎么办?
傍晚,驿馆传来加急谕令,震动了小半个青龙镇。
华朝皇帝命叶潜出行雪川,替他寻来珍贵药引,炼制丹药。
遥远的北疆有处天然冰川地带,终年覆盖白雪,太过冷清,博得一个名称,叫做炼渊。
叶潜领了诏令一人上路,举止应对一如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孩子。
谢开言急切赶来,不顾修谬的阻挡,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后背,哽咽道:“太傅说你冬天才会去北边……皇帝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
“放手。”他冷淡说道,掰开她的手腕。
她再次抓住了他的腰身,一遍遍说着:“跟我走吧,阿潜,哪怕避开几年也行。”
“我有事情必须完成。”
谢开言闷声哭泣:“等你完成了一切,就不是阿潜了。”
四周突然极其寂静,只听得见一两句抽泣声。
叶潜站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才开口说道:“等你成了我,感受我的痛苦,你就知道除了朝前走,没有其他的路。”
说完他拉开她的手,闭塞耳目,径直朝前走去,山道崎岖且长,重重阻隔天光,他的背影很快融入暗处,在她的泪眼中消失。她并不知道,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我很喜欢海盗。
修谬走上前,叹息着请她离去。
谢开言抹去泪水,狠狠看着修谬:“看他这样,你难道不心痛么?”
修谬淡淡说道:“你不是华朝人,体会不到现在的华朝缺少什么。再说了,即便你是华朝人,也没有资格批判公子的事。”拱拱手离开。
谢开言骑着白马回到乌衣台,昏迷一天一夜,头脑中不断回旋着那句话:“你不是华朝人……等你成了我……”
阿照取来巾帕替她吸汗,听着她的胡言乱语,明白了这个漫长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特别感谢“闲敲棋子”读者MM
鞠躬感谢闲敲棋子、尹点小前、无泪天使、yaoyao的地雷
感谢支持了V章的读者朋友
再有一章记述所有往事,承接太子府的结尾,第二卷就结束。晚上我要开会,不能及时回复留言,请各位见谅:)




、破晓(七)

乌衣台;乌衣巷,丁香花落纷纷扬扬。
谢开言绕着桥梁、河道、街巷、城墙走了一遭,拍了拍每一块斑驳的石头,没说一句话。
阿照跟在身后;不解问道:“怎么了?”
“华朝又在打仗;这次遭罪的是北理。”
谢开言停驻在城墙之上;远望青色天空;遥想远远的北方那场征战。她的国君;不出意外地采取作壁上观的政策;不发兵救援理国边境;与先前聂无忧的做法如出一辙。
“谢一;你在叹息什么?”
谢开言看看比她高出半头的阿照;笑了笑:“还是阿照了解我。”
她叹息的是自己空有武力却无用处。即使战胜了叶潜,国君依然强压她低头,不准她带族人做任何事。南翎像是在风雨中飘摇的大树,根基已被撼动,她还必须清醒地看着它,慢慢倒地,慢慢腐朽下去。

谢飞勒令谢开言不准外出,谢开言将地下钱庄分布图与金徽印章交给阿照,拍去她肩头的花瓣,将她赶出乌衣台。
文太傅穿着落拓青衫走来,告诉谢开言,外面征战连连,很多华朝百姓与北理流民迁入了华西求生存。谢开言不禁问:“华朝势大,一直与我国和北理争战,难道从来没想过让自己的子民过上安稳日子?”
文太傅叹息:“当朝皇帝是武将出身,嗜战,历年发动开边拓疆之争,哪里顾得上子民。倒是老皇帝定下的储君,华朝的大皇子,心怀慈软,常常劝谏皇帝不可涂炭生灵,大概等大皇子继位之后,我们三国的争战就可以稍微松缓下了……”
谢开言想起叶潜的身世,默然半晌。
文太傅道:“就怕华朝还有厉害人物,不让从文厌武的大皇子掌权,比如那公子沉渊,据闻声名已超皇裔之上。”
谢开言低声道:“难道他想取而代之?”
“谢姑娘在念叨什么呢?”
没听清的文太傅走回来,呵呵笑道。谢开言忙将他推走。
文太傅随即应谢飞之邀,去校场观摩箭阵马仗,谢开言思前想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乌衣台刑律堂前。
谢开言跪在地向谢飞请求发兵驰援北理,遭拒绝。她再提议去皇宫当面向国君请命,又遭拒绝。
“既然叔叔不准我作为,那便让我辞去族长一职,我宁愿去华朝做平民。”
谢飞刚从校场回来,黑袍敛着一层风沙。听到谢开言这样说,他十分震怒。“为什么?”
谢开言伏地而拜,不让他看到她的脸。“我爱上了叶沉渊。”
“荒谬,简直是荒谬。”谢飞甩袖走进刑律堂,留下谢开言跪伏在地大半个时辰。与谢开言一同去青龙镇的弟子领命回报,证实了谢开言追逐叶沉渊的种种事宜。
谢飞只身站在暗沉沉的内堂里,闭眼沉思一刻,再走出大门,就变得怒不可遏。他一掌击向谢开言头顶,逼得她口吐鲜血。但她只倔强地跪立着,不说任何话。
随后,谢飞焚香从祠堂请出三道脊杖,不顾文太傅的劝阻,用严整声威唤来众弟子观摩,以儆效尤。。
先前十道沙尘棒过去,谢飞走到谢开言跟前,冷声问:“悔不悔?”
谢开言满身沙土匍匐在血水里,忍痛道:“不悔。”
中间十道铩羽棒打碎谢开言肩胛,谢飞又问:“去不去?”
谢开言咬舌保持清醒,哑声道:“必去。”
最后十记还魂棒敲击下来,她的血水淌进玉石阶板里,浸染着夹缝中生长的女菀花,随风摇曳成凄凄碧色。
谢飞沉默良久,问道:“回不回?”
谢开言痛得说不出话来,终于没有回答这第三个问题。

谢开言蹒跚走出乌衣台时,晚霞漫天,风声缱绻。她的鲜血薄如细缕流下,无声淌在街巷里的一方方石砖上,模糊了五万个镌刻的名字。
休养三个月后,她奔赴肃州,与谢族其他五堂弟子一起共计二十人,投身荒漠历练生死。只因谢飞说过,想推卸族长之责,必须通过两重考验。
夏日炎炎,沙砾烧得快起了火。
谢族一行人已经走了十天,脚底磨出血泡,伤口反复愈合,化成厚厚的茧。满眼看去都是沙砾,连绵起伏,隐向未知的天边。昼夜温差如此大,不断有弟子晚宿在沙地上,天明时已经冻得僵硬。即使还有神智清醒的人,也必然聚集起全部力气,用石块砸醒埋在沙洞里的谢开言,嘶声道:“大小姐,带上我的水,走出去。”
谢开言也累得疲软,只因心底有执念,她总是费力爬出沙子,去拉着手脚冰冷的弟子们。到了第十五天时,她拖不动任何一个人,昏死一刻后,她在滚烫的风里醒来,然后爬出沙漠。
沙霭沉沉,似乎总有人在轻声唤着她,再朝前一步,就能见到他。
她知道那是错觉,但依然坚持朝前走。
半月后,瘦了一圈的谢开言走进百花谷,来不及休养一天。
桃花障是片山林水泽地,粉红霞彩氤氲,片片凋落绿苔上,撒出一条凄清的路。她穿过茫茫雾气,逐渐迷失了方向。
“叮”的一响,传来清脆水滴声音,四周极静,她环顾左右,竟然看到了母亲的身影。母亲穿着淡蓝衫裙,鬓角的发拢得整整齐齐,就像每晚在灯下缝钉的针脚,细密而雅致。
“小囡,回去吧,这条情路不适合你。”
母亲的衫角随风卷了一下树枝,花瓣便滚落一颗晶莹的露珠,砸在溪水中,鸣奏出清响。
谢开言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当年的祖父,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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