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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翻了翻,兀自摇首,失望不已:“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不可信,不可信……”语罢,玉手一展,将书向前一掷,落在了刘子嘉怀中。
刘子嘉慌忙一接,只觉莫名其妙,奇道:“你是谁?”
那人不答话,信步而下,只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死,死者可生。然梦中之情,又何必当真……”千回百转,如笑如呆,叹情丝不断。
刘子嘉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一下蹬腿起身,追上前去。
“啊——”地一声尖叫,刘子嘉脚下一空,只觉天旋地转,跌入黑暗之中。睁得眼来一看,豁然开朗,惊喘不已,原来自己竟睡在凉榻之上,怀中正抱着那册属于梦中人的《牡丹亭》。
白衫,檀扇,蝴蝶扣。
一颦一笑,千秋绝艳,玉骨风流。
原来竟是幻梦之中!
忽地想起梦中人所言,刘子嘉慌忙将那《牡丹亭》好生安放在小几上,再也不敢擅自翻看。正要起身逃离现场,却听一声暗含了激动与迟疑的轻唤:“笙少爷?”
身后诡艳的红色柔光慢慢逼近,扶疏花木皆虚浮着深深浅浅的红,似是流动的血光一般,煞是骇人。忽而脑中又想起那青面獠牙的恶鬼冤魂,刘子嘉登时魂不附体,汗出如浆,只是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竟移动不得。
直到那妇人慢慢走到刘子嘉面前之时,刘子嘉突然想起了旺叔在临走之前的话语,指着妇人,大声惊呼:“你是陈妈!”
陈妈一见是刘子嘉,道:“原来是子嘉小姐,这里是禁地,还是不要来得好,老奴不会和大少爷说的。”
想到傅易辰肃穆的神色,刘子嘉心下一惊,只辩解道:“我、我不小心……”
陈妈截言道:“小姐早些回去休息吧。”说着,将手中的灯笼塞到刘子嘉手中,安抚似的拍了拍。
刘子嘉愣了愣,捏了捏手中的竹柄,嗫嚅了半晌,只好将原本想问的话统统吞回腹中,闷闷地应了声好。
亲眼看着陈妈落了锁,刘子嘉便明白这秘密是无望从这园子之中知晓了,故此,便转身离开。但回想方才梦里现实经历的一切,又觉愁肠百结,睡意全无,便顺着小径,观赏起这一间一间的厢房。
驻足于一间厢房之前,那柱子上一副对联:黄土陇头送白骨,红灯帐底卧鸳鸯。
人生短短数十载,爱欲纵是浓腻,眷恋纵是深沉,亦敌不过生老病死,事与愿违,只是刹那芳华,终究不过是荒烟坟茔处,一朵转瞬即逝的青磷鬼火罢了。
换言之,此间沧桑浮世,没有永恒的爱情,亦没有超越生死的爱情。
可是,纵使艰苦无奈,亦有一些人矢志不渝,垂死挣扎,生相痛苦不绝,死相曲扭可怕。
影影绰绰的红光之下,这十四言更显凄艳诡异,萧索荒凉,刘子嘉顿觉丝丝阴寒绕上心头,惆怅不绝。
信步而游,不知不觉间,竟又回到了书房。
刘子嘉哀叹一声,原来潜移默化,自己也与傅老爸一般以事业为首。
刘子嘉走到书桌前,翻了翻今日运送过来的卷宗,刚选了一卷来瞧,一打开却又着实没有兴致翻阅,唯有作罢。
所幸在这书房里转转悠悠倒是在书架上发现了许多闲书来,简直浩如烟海。
惊叹之余,刘子嘉却不曾犹豫,将一本《牡丹亭》取了下来。
鼻尖轻嗅,那股空灵沁脾的白檀香气仿佛犹在萦回。
掸去灰尘,摆正在眼下。
牡丹亭下,那超越生死的爱情绝唱;笙园之中,这红绡梳骨的死亡阴影。
刘子嘉深深吸气,已经决心解答笙园里的这个秘密。
离开笙园的时候,见那长长私家山道上,杜鹃荼薇红过,已成残叶枯枝。因怕徐笙见了伤感,便派人统统掘掉,栽上些四季秋海棠与德布坦蒂山茶。
张罗了三日,终于沿路铺好。
骄阳之下,花姿姣丽柔媚,艳夺晓霞,叶色鲜翠欲滴,生气勃勃,端的是好光景。
然而,傅易辰却立即想到了花落泥淖的凄惨景象,眼前仿佛又浮现徐笙泪眼望穿,哀绝欲死之景,登时黯然神伤,泫然悲沮。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往事,不堪回首。
傅易辰嘱咐了陈妈请专人打点,便匆匆离开了这伤心地。
老宅后园之中,依旧是一派清妍春景,美则美矣,却刺骨锥心。
合抱之粗的香椿,自刺目的阳光之下,密密织成一片凉阴,化为深浅不一的光斑闲闲洒落,似透明的树叶铺洒在地,清润可爱。那湘妃竹凉榻上凉意清浅,仍是那一块大红锦缎的蟒纹软垫。软垫上仿佛可见一块温柔的塌陷,似乎适才有人在那儿小憩了片刻似的。
白衫,檀扇,蝴蝶扣。
一颦一笑,千秋绝艳,玉骨风流。
然而,投石落水,涟漪千叠,哪里还有玉人身影?
“……咱一似断肠人和梦醉初醒。谁偿咱残生命也。虽则鬼丛中姊妹不同行,窣地的把罗衣整。这影随形,风沉露,云暗门,月勾星,都是我魂游境也。到的这花影初更,一霎价心儿罥,原来是弄风铃台殿冬丁。……”耳边萦绕不绝的悲凉凄艳的唱段幽幽响起,仿佛是徐笙来自未知远处的嘤嘤哭泣。
眼角晕红,淌滴血泪抛残红豆;悲恨无语,万里相思倚枯画楼。
遥想旧年光景,穿花拂柳,二人携手同游。
姹紫嫣红,香云缭绕,不似人间凡景;人花相映,十指连心,更胜神仙眷侣。
犹记那一晚,暗夜流转,月色溶溶,徐笙脸庞朦胧如玉,凤眸似水,口若含丹,呵出一朵朵诱人的红。
傅易辰眼含热泪,柔情无限:“我答应你。我们建一个园子,和这里一样好不好?”
徐笙柔声相答,情深意切:“我们春可闲庭对弈,曲水流觞;夏可雨中采荷,池亭观鱼;秋可登高赏菊,杯中玩月;冬可晴窗呵冻,寒枝数梅。”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彼时鸳鸯情深,鹣鲽意浓,如今,拜月堂空,骨冷即成秋梦。
前尘隔海,不堪回首。
心已知错,然追悔,经已莫及。
自那日徐笙漏夜出逃,傅易辰都没有放弃过寻找。然而上天入地,几乎用尽所有人力无力,却一无所获。直到两年前的那一日,于凌晨时分,傅易辰一行人在海边捡到一只粉红袖口,在验证上面的血迹与徐笙的DNA相吻合之后,所有人都相信徐笙已经不在人世。更何况,当年游艇失事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只是当时傅易辰不愿相信罢了。
“……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为什么不唱出你可人名姓?似俺孤魂独趁,待谁来叫唤俺一声。不分明,无倒断,再消停。……”
仿佛远远见到那人清隽的剪影,领口那双精致灵动的蝴蝶扣,展翅欲飞,患得患失,难以忘怀。
那发,那眉,那目,那唇,那身上幽幽清香,好像初见的那一天深浅不一的透明的绿编织在他的身上,好像一层绀碧的薄纱 ——他太美,傅易辰快要窒息;他太美,仿佛下一刻就要化烟而去。
他回来了!
傅易辰欣喜若狂,心驰神往。然而,快步走近一看,哪知竟只是镜花水月,海市蜃境,旋即如遭重击,魂梦皆碎,一下子跪倒在地,热泪决堤,痛哭失声。
他再也不愿回来……
笙笙……
笙笙……
作者有话要说:********************************
********为舟曲、伊春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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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笙会加油的……最近很是可怜,生
病了。真的有修改……
……太子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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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肃苑 下【已修】
作者有话要说:********************************
********为舟曲、伊春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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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is a cir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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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刘子嘉手中的钥匙扣,傅易辰只觉似曾相识,仿佛听谁提起过。
钥匙扣的椭圆形玻璃坠子内绘有杜丽娘小像一帧,第十二出寻梦尾,丽娘寻梦园中,直至困倦,寐于梅树之下。右边写着一行蝇头小字: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
记忆里的那双凝了天地光华的眸子,清亮澄澈若秋水,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菱唇浓艳欲醉,沁脾天香,衬着银牙半点,犹如斜倚花树的山精鬼魅,美得让人竟心生哀绝。
傅易辰笑道:“好别致的小玩意儿,哪里来的?”
若是笙笙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若是……没有若是。
一切仿佛都在昨天,双重伤口日久弥新。
刘子嘉不言不语,神色复杂,将坠子里的储存卡取了出来。
傅易辰心下一惊,狐疑地打开。
五段音频被添入列表,开始自动播放。
前事如暴涨浪潮凶狠来袭,如魔如障,兜头盖脸。
傅易辰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刘子嘉亦是呆怔而立。
原来,笙笙早就知道了一切……为了大局,起先的隐忍,最后的离开……
然而,自己居然……
傅易辰站在一副字画之前。
那是每年入秋之时,傅易辰都要默写一遍的悼文《祭笙笙诔》。
字迹未干,犹有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