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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让他们再瞧瞧,朕……晚点来看你。」晏长治说着叫人把折子都搬了寝宫去,腾了地方留与他休养。魏远争愈发不能直视他,胸口更像是被沉甸甸地糊上了一层,密不透气。
瑞脑销金兽,一室轻烟袅袅升腾,拂着塌上人如琢如磨的眉眼,凌厉的棱角被柔和淡去,鸦羽蒙上一层清霜。偶有宫人进出,已被他数了个来回。
哈欠一声,眼睑不自然地微阖,没多久又睁开来,比先前还精亮。百无聊赖,觉醒了,毒也解了,卧在塌上闻着若有似无的药气,魏远争心中惶惶,脑内茫茫。
等着暮色降临,最后一线日光也与地面如胶似漆,苟合离去,魏远争终于不耐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起来了?」轻纱罗曼一掀起,便听得有人问他,温煦如刚刚归隐山涧的暖阳。宫人早早掌起了灯,来人周身氤氲着融融橙光。
魏远争在塌上稍一怔,倒瞧着他笑起来。来人被弄得莫名,他却连连摆手。
纷至沓来。可不是纷至塌来?
远纷知他又想了些什么奇怪的,也不再问,就着塌前的圈椅坐下。
「要不要换个位置?」
没头没尾地冒出这句,又比着身下的软褥拍了下,远纷脸一红,但看他正正经经,倒不是讽他,这才稍稍放宽了心。
「你好好在塌上歇着,别想着起来。」远纷话刚出口,魏远争往后一靠,垂了头:「你和他真是一模一样。」
第四十三章:今夕何夕,良人如故
「呵。」远纷被他的样子逗乐:「谁叫你乱吃乱喝,成了个伤号。」
「我……」魏远争当真是百口莫辩。
「好些了吗?」远纷翻开手掌,点了点手心。白天那伤,看得人人心惊,对魏远争来说,却算不得什么,扬起缠了绷条的厚爪:「破了点皮罢了。」
远纷被他弄得语塞,看他思路倒转得极快,指着自己额头:「倒是你,差点砸到眼睛。」
难得弟弟还关心起自己来,远纷抬起手,指尖微红,抚上受伤的额角。那温润的容颜从前好似玉璧,无双无瑕,如今却凭空多出了裂纹,叫人不由得惋惜。
「不深,过几天便好了。」远纷本人不甚在乎,说话时噙着笑意。在受伤这回事上,两兄弟却如出一辙,安之若素。
「抱歉。」
他这样突然认真起来的口吻,将远纷听得愣了半晌。
「抱歉,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呃……」远纷有些受宠若惊,弯了眼角「扑哧」一笑:「又不是你摔的瓶子,你道什么歉。」
魏远争任由他笑去,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说:「总之你接受了便是。」晏长治砸青瓷那会儿,自己还是清醒的,原只是要做一场戏罢了,没曾想误伤了远纷,多少不是滋味。要说这事,是他同曲休的纠葛,放到明面上扯了他们两个,更觉得自己是愈发下作。
「嗯。」远纷颔首,多年来的经验,但凡有什么话,四弟说了,还是赶紧受了的好。不然依他的脾性,总得倔上好一阵。
「那你怪他吗?摔瓶的那个。」魏远争想起来他刚讲的那句,不依不饶又问了开去。
「陛下?」远纷听他称呼陛下「摔瓶的那个」,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都是情急之中做的,也不是单冲着我来,有什么好怪的。」
魏远争白他一眼:「想你也是这答案。」
从小就是这样,他还没学会让梨,远纷就早懂了事事迁就。这样的人,难道从不为自己存一份私心的?
刚要喟叹一句,远纷却先泄气般垂了眼帘,唇间淡淡地一口长吁。魏远争讶异地盯了远纷看,原以为他总算憋不住要来句牢骚,却听到依旧是那样的言语。
「任他做什么,我都不怪。只要,他能是个明君……」
胸口没来由地火气上涌:「他若将你挫骨扬灰,你也不怪?」
春风般的笑颜,也有风一样的迷质。远纷只看着他轻一摇头,就堵住了所有欲脱口的气话。魏远争颇有些挫败,觉得自己又同他争论这个,确实太过无聊。
「你看……」魏远争睁了眼,看什么?
远纷凝神犹豫了片刻,接着自己刚起的话由:「远争,你看,他会是个明君……而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将军,晏朝最好的将军。」
「那你呢?你做什么?」魏远争追问,厚厚的手掌抵在雕花塌缘。
「我?」远纷鲜有地大笑起来,嘴角眉弯都呈了最深刻的弧度:「只要能成就他的盛世,我便是做千古骂名的佞臣,又如何?」
他那样说着,字字笃定,像踱在闻者的心尖。
室内烛火顽劣地跳动着,在周遭落满光晕。笑极,眼角便盛了泪珠,骤明骤黯,映了时而扑动的黑影。那影子大概是他的,不堪,无措,如同孩子般注视着自己的兄长,带了世间最悲悯、最仓惶的表情。
「三哥……」
毫不吝啬的温柔,在看向自己的瞬间,猛然将心震痛。魏远争张口,却忘记了原本的说辞。
许久,疲惫的双眼架不住睡意。迷蒙醒来,却已不见了那个如玉清静的身影。
后半夜,皇宫很冷,冷得像回到了早春。满室佳楠香回荡在空气里,深吸一口,却要冻红了鼻尖。原本的圈椅上,不知什么时候白衣换做了明黄,支起手臂倚着身子,眉头无意识地皱起。
他的睡眠极浅,魏远争一翻身,便看见高峻的鼻梁鬼脸一样嗅下,随即羽睫轻动,再一眼就对上了那清冷端肃的眼眸。
「吵醒你了。」事实上,魏远争自己仍有些迷糊。
晏长治没出声,只是站起来,借着烛光看他半眯的双目:「睡吧。」寂静中脚步异常拖沓,他顿了下,站在了稍远的地方。
「陛下要回去?」魏远争伸手揉眼,勉强回了回神,方才想起来用敬语。
「朕……」
「嗯?」魏远争又清醒了一些,干脆掀了锦被去下床行礼。单衣冻得不行,脚还没触着地面,就被晏长治轻喝住:「不用了,你回去睡吧。」转了一圈,他突然停下,拊掌:「对了,朕差点给忘了。」
魏远争满脸疑惑,却见晏长治从案几上拿过些什么,径直走到他跟前。手中捏的白瓷小瓶封了红缨,看不见内容。
「先吃了这药丸。」
「咳——」听得这个,魏远争有情愿装睡的冲动。来不及了,晏长治已经启了小瓶,倒了药丸在手心里。一气跑出许多,朝他摊开:「拿着,朕去倒水。」
说实话,看陛下端了茶盏蹑着脚步过来,比吃苦药还难受。御书房素来无人守夜,这会子估计也早被打发了,现下一君一臣,一站一卧,实在有些怪异。
「咳,咳咳……」黄豆大的药丸,全哽在了喉咙口,余下的困意被这番折腾,早还给了周公。
「卡住了。」魏远争捏着嗓子,使劲呛了两记,不奏效。
晏长治也没料想出现这情况,茶盏往他手里头一搁,回头找了阵儿,掂了两粒蜜饯龙眼:「试试这个。」
「咳,又卡住了。」魏远争清着喉咙,看晏长治把什么椰子盏、合意饼全给挪来了,暗暗叫苦:「不吃了,这药丸估计待会儿就下去了。」
「晚上没吃东西,吃个这个。」晏长治递过来小块莲子糕。
「呃……」他对着那东西干咽了口唾沫:「陛下,臣,臣还是吃那个吧。」那柿霜软糖个头看着小些,应该好吞。
「嗯?你不是以前爱吃莲子糕的?」
话音刚落,两人间的气氛顷刻有些尴尬。
「咳咳,不,不是。那个太大……」十多年前他的喜好,晏长治不知怎么的就说出来了。那时候,自己一得空就央着九哥,仰了头戳戳他,九哥你可还欠我莲子糕……
倒不是自己有多喜欢,只是九哥每每要佯装忘记,临了才爱理不理地抛了荷叶折的的小包予他,淬两字:吃货。而后,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边吃边瞅着九哥干净好看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至如今,那样的笑容,却再未从晏长治脸上被提及了。
他深蹙了眉头,也许亦是记起了往事。
「那你……多喝点水……」随即要去将莲子糕放回。
「等,等等!」魏远争猛一拖他,掌心缠满了绷带,只有指节露在外头,不甚活络地拉住了明黄的衣衫。身子前倾,另一手飞快抓过半透明的小糕往嘴里塞去:「果然,果然有些饿了……呵……」
「小心别……掉被子上了。」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下巴上都是食屑,清冷的面容突然就泛起了一丝涟漪。
恍惚中,有一种错觉,彼此都还很小。小到少不更事的年纪,只懂得欢笑与肆无忌惮的吵闹。风逐着他们的锦袍,发带像纸鸢一样高高飞起,变声期的嗓音暗哑而粗劣唱着,大风起兮云飞扬,将手中的石块远远地抛注河底。
可惜,因为明晓得那是错觉,所以要更加落寞。
御书房这样的地方,对他们来说,都不适合念旧。冰凉的京砖曾经粉碎过触手可得的希望,谁都明白,他们之间的维系,是君臣携手的江山。强提感情,于人于己,都太不明智。
更漏无声。睡梦中,魏远争好像听到有人在问他,你可知,佛家的七苦是什么?
他摇头,冥冥间却感觉自己在叹息。
那人答他:「人有七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
「怨憎会苦。」魏远争随着他念。
「爱别离苦……」
「爱别离苦。」像是他的回声,左耳贴紧了玉枕:「还有呢?还有什么苦?」
「求不得苦。」
「求……」,求不得苦。
「睡吧。」话如夜雨。那人的声音太过镇定,镇定到带了轻微的自嘲。「哒」,一步,「哒」,两步,他停下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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