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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添萧条。
亡国的既成事实,我为什么总是觉得宛如梦幻?
想起曾和二殿下追赶着在长廊上嬉戏,乐滋滋地看端着水果的宫女躲来躲去,四下是清脆的童声大笑。
如今抬头,褪色的梁柱上竟已有蛛网痕迹。
记得闷热天气挽着长衣裤脚坐在池边,偶尔将清澈冰凉的池水踢向宇文毅,然后在他报复的咯吱之下跌进池里。
如今垂首,青石的池壁已生出厚厚的苔藓。
永寒殿下会笑话看着花草发呆的我,乐呵呵地看我急辩,师傅坐在石凳上恬淡地笑着,轻声喝他不准再逗哭我。
如今四顾,哪里还有人气半分。
我一直以为这样便是幸福,所以无比希冀留在青宫的平淡日子可以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让所有人都觉得快乐。眼前的废墟却无一不昭示着我无法面对的事实。
我闭上眼睛,咀嚼着这让我痛心的现实。
青宫已经不在了。
青国灭了……
冰面瞬间裂开缝隙,心宛若跌到水底的石子,咕咚一声后再无回应。
这里不是我的家,因为这里没有师傅和永寒殿下,也没有他。
驻足,拐弯,左行。熟悉的方位,堪比记忆中湖边的院落,夜夜梦回。
一座荒废的宫院前,我停下茫然移动的步子,弯腰抚上门口灰尘仆仆的牌匾。朱红色的字体古朴凝练,书下的,岂止是浓郁的爱意。
——宁心芳华。
师傅全名宁华,永寒殿下常说他人如其名,宁心静息。
不知他题词时是否忘了,芳华,终究只得刹那。
莫非冥冥之中早已窥知,那般简单的幸福之于我们,转瞬即逝再不回首?
眼前被斩成两半的木匾切口利落干净,一刀两断砍得绝然无情,宛如当年那两颗被伤透的心。
昏迷的时候,耳边总是有凄厉的哭声,回荡在诺大的宫中,让人心慌。
我奔向常待的宫院,却只见得永寒殿下朝着师傅拔剑相向。
我最喜欢的琥珀眼眸中布满血丝,永寒殿下声嘶力竭地质问着师傅,你为何背叛我。一句一句痛入骨髓。
我最崇敬的恬静笑颜一如往昔,只添几分惨淡凄楚,师傅凝眸抬头,你不信我。一字一字寒到心底。
城墙外兵戎相接震耳欲聋,冲锋的叫嚣越发靠近,我却只听得见利刃没入骨肉的声音。
记忆排山倒海地冲击着荒废了两年的神经,昏迷前一幕一幕澎湃地挤进的脑海,我抱着抽痛的头跪了下来,胸口无数积闷的情感再也无法按捺,任凭汹涌的泪水滴落在尘满的牌匾上。
我不愿承认却无法改变的,这眼前的一切。
师傅和永寒殿下,是真真正正的不在了。
在我昏迷只觉须臾之际,所有过往便已悄然离去。
而我,与这形同废墟的宫殿一起遗留下来,却看不到属于自己的未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所有光线都撤了下去,有风吹树梢飒飒的声音。
木然地站起身来,是因为想起自己拼死拼活回到这里的目的。
摸索着走到宫中最高的树下——说是树,其实在烈火焚过的废墟中,早已是一棵荒木。
测了测步子,掘向深处,三尺之后触到结实的檀木盒子,一如记忆中古朴的色泽。
永寒殿下将我自秦妃那里带回之后,安置在东宫的一间厢房里。然而我一旦醒来不见了他的人影,便惶惶不安独自跑出去四下找寻。
也许那时不识路的天性便隐约显露,总之,我每次被宫女或侍卫带到太子跟前时,全身战栗不停,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永寒殿下将我拥在怀里连哄带诱,后来指着书房外的参天大树说,以后你看着那树,顺着它的方向走,便能找到我。
要是找不到呢?我问。
不会的。他笑笑。
要是找不到呢?我看着永寒殿下琥珀色的瞳。
他想了想,说,若是我人有事不在这里,定会准备东西给静儿解闷,也放在这里。
然而我还未来得及在树下找到过他准备的任何东西,便被送出宫,带到师傅住的湖边,一待就是五年。
后来被接回宫中,偶然间跟师傅提起了此事,他就领着永寒殿下挖了这坑,埋了些东西,我却不知道是什么。之后很多年,我谨遵师傅的要求保守着秘密,于是经年不曾动过这里半分。
直到两年多以前,羽国大军逼近,易兰告急。
师傅拉着我,轻声问,静儿可曾记得那树下的木盒?我一愣,缓缓点头。
静儿晚些去取它出来,万一……师傅苍白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叹气道,如今我放心不下的,便只有你和他了。
他?大殿下?我看向师傅,那一句万一我听得心慌乱。他摇头。
那……二殿下?我顿了顿,面无表情地道,还是……宇文毅?外面振天羽军中青国的叛将?
都不是,他是师傅欠故人的一份恩,一份情。师傅用袖子掩住一阵咳嗽,笑着说,静儿,不要恨你毅哥哥,你去西侧门等一只灰色的信鸽,到时便会明白他的苦衷。
师傅站起来,很柔和地笑了笑,凝视着“宁心芳华”的牌匾,终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庭院。
我没有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师傅的笑颜。
而那些未曾说透的话语,如今竟成了他的遗言。
章十三
全身早因深夜的寒意变得木然而无知觉。我抱着那沉甸甸的檀木盒子,跪在地上,却不敢打开。
师傅挂心的是什么?他当时说万一,莫非已知时间不多?同他瞒着永寒殿下遣宇文毅佯叛青国可会有关?如今我迟了两年多才回到这里,会不会已来不及?
种种猜测推想齐齐地涌上心头,在脑子里摇来晃去,我竟觉得一阵昏眩。
“不打开看看吗?”背后忽然响起柔而不腻的圆润嗓音,楚凌拿一件披风裹在我身上,轻声道,“难怪你说什么也要回到这里……进屋里看吧,外头毕竟凉。”
我摇摇头,并不仅因为心急如焚欲当场拆看,事实上我已经全身乏力,要站起来都困难。深吸一口气,我掰开了盒子外的活扣。
盖在最上头的是一封信,依稀可辨是师傅娟秀飘逸的字迹,我想起师傅最后的话,立刻展开,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一阵风拂过,原本皎洁明亮的月光被薄云掩住,仅剩的光线黯淡下来。我将信几乎凑到眼前,依旧看不清。楚凌叹了口气,说了声等我取个火褶子便消失没了影。
我闭上眼,努力平息激动的情绪,将信重新叠好收在怀里,这才动手去翻那盒子里别的东西。
一面重新嵌进木框的裂开的镜子,一副小小的玉坠耳环,大都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想是师傅和永寒殿下间颇有纪念价值的物品,我小心地放了回去。
正待合上箱盖,忽然发现发现最角落里躺着的半掌大的青瓷瓶。心里浓郁的慌乱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揪心,拿起来,发现手抖地越发厉害。
终于狠心拔开软木塞,淡香飘过,几粒朱红的药丸轻轻滚动。
我只觉得周身的血气都被人抽去,僵冷无比。
凭着多年被培养的辨毒本领,瞬间便认出这是何物。
或许,不是敏感如我,尚且不能如斯震惊。
我软软地便瘫坐下来,脑中如炸开一般,混沌一片,恍然如梦。
一个人影自树后面的墙上跃到我跟前,默然地看着我,颀长的身子慢慢蹲下来,平视着我。
又一丝凉意拂过脸庞时,月光隐隐又露出些许。不亮,但足以让我看清眼前那双没有温度的眸子,透着我最喜欢的琥珀色泽。
这天下我只识得三个人有这样的眼眸,秦妃的冰冷,永寒殿下的温柔,以及,同样血脉的另一个。
“二……二殿下?”我开口时发现自己连嘴唇都抖个不停,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是我记忆里的一份子,却一直忘了探问他的下落。
“二殿下?……哈哈”永嵩冷冷地扯动嘴角,“青国都亡了!哪里还来什么殿下!”
他猛地揪起我的衣领,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哥哥的尸骨呢?还有师……宁华的,宇文毅把他们葬在哪里!?”
我呆呆地看着他,原本正直刚毅的面孔不知为何同脑子里秦妃冰霜般的脸重合起来。
“皇陵里没有,镜湖边也没有!”他喊了起来,“我哪里都找过了!都没有!你一定知道的!”
我被他激动地晃了几下,原本浑浊状态的脑子此刻更是模糊起来,好半天才喃喃地道:“…果然,林家祖坟也是……”
他没来得及答我,只听得后面迅速无比的风声,立刻拔出身后的剑,挡下我身后飞奔过来犀利的一击的同时,也放开了我。
我只能听见两人兵刃铿锵交手的声音,楚凌再没半点嬉皮的感觉,浑身警惕的杀气。
我愣在当场。
印象里永嵩殿下没有这般好的武艺,然而眼前利落的身手确实不容置疑。那么,这两年多期间,他一心勤练,为的是……
“住手!不要伤他!”我看着他被楚凌逼退的身影,急急地站了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黑,死命掐进掌心才缓过来。
且不说楚凌是羽国官拜左将的名高手,单看他同曾任武林盟主的谢亦痕交手的平分秋色,便可知其实力的深厚。永嵩殿下纵是天资再优苦汗再多,也断然不可能在这样的人面前占得便宜。
我怎可能再看着楚凌伤了他,曾经很疼我的二师兄,永寒殿下唯一的弟弟。
“他就是亦痕赶来的原因。”楚凌气息平稳声音冷静,“妄图弑君的刺客,我今天若不拿下他,往后可就有得忙活。”话音未落,右手轻扬的剑将永嵩的胳膊划开了半尺长的口子。
“停手!”我举起手,指间银针闪动,“你再伤他,便别怪我。”
楚凌轻哼一声,手上动作未减慢半分,剑势越发凌厉,似十足把握避开我的银针。
“放他走。”我往前一步,银针转向直指自己的颈部,“否则带两具尸首回去复命。随你。”
“你!……”只慢下半拍动作,剑被格开,楚凌看向我,难得眉宇间几分微怒。
永嵩看看我,见他站立原地毫无阻拦之意,捂着伤处一言不发离去。
“你还真是吃定了皇上对你的情,料想我们不敢轻易让你受伤。”楚凌冷冷道,言辞间几分凉凉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