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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平衡了两边一触即发的尴尬和暗涌的怒意。
抹了抹冷汗的人欠身答得恭顺:“丞相大人所言极是。陆某虑事不周,还请皇上恕罪。”
我抬头,看向这四两拨千金的羽国丞相。
约莫半百的年纪依然背脊挺拔,站在高挑的宇文毅身侧半点不减气魄,经事的脸上略带沧桑,挂着让人心安的慈和笑颜,却掩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感觉到我的视线,他转过头,对上我的眼。我心头一怔,犹如被吸入深潭,不能自持。
老练的世故中不失澄澈的淡褐色眸,宛如琥珀一般的色泽,像极了记忆里无时不在的清亮眼瞳。
记忆所及,每个痛苦不堪的混沌中,艰难地让一隙光线撕开眼前的黑幕,总是能看到永寒殿下清丽的琥珀色双眸。
许多年前,我轻动手指发现自己逃离了鬼门关,睁眼看见的,是一双盛满担忧的琥珀色双眸。那么温柔。他说,别怕孩子,已经没事了。
十年之后我不堪夜夜纠缠的屈辱噩梦,举着瓷碗的碎片往手腕上狠狠地割下,他死命地撕开被单拽住我勒得紧紧,一圈又一圈。因盛怒而转深的琥珀眸子闪着难得霸道的光。他怒吼,傻瓜,死了能挽回什么?要活着。
一年之后他抬起头,血丝浸在琥珀的沼泽里,不再有澄澈的光。几近凄决的哽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背叛我。泪水落进我的颈项中,湿透了我的衣襟。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琥珀色的眼眸,有种近乎偏执的迷恋。
以至于后来我常常看着永嵩师兄同样的瞳,羡慕无比,脱口说要和他换,吓得认真的他后跳了四五步,离我远远。
或许这只是在我心目中,永寒殿下无法取代地位的,一个小小的表征。
“韩公子?”低浑的声音轻雷般唤回我神游的意识,我慌忙回视,发现宇文毅挥袖恩准告退的陆大人一行自长廊离去,周围只剩下我们几人。
而,丞相大人站在我跟前不到一尺处,含笑看着我。
“杨丞相唤了你好几声了。”楚凌看看我,再看看宇文毅阴沉下来的脸,忍啊忍终于还是憋不住露出勾人的浅笑。
我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愣愣地颔首回礼。
“韩公子不必多礼,老夫杨定谦,”他双目慈祥有神,“对韩公子方才所言考场分级之想颇有兴趣。不知公子可否述之细节,待老夫参详?”
我低头不语。
楚凌笑呵呵地道:“放心吧,杨丞相乃是惜才之人,且是非分明。断然不会有讥谀挑拨之行的。对吧?”
“若论惜才,老夫哪里及得上楚将军对部将的照顾。”杨定谦斜眼看了看楚凌,“小儿杨雷有福,得以在将军麾下效力多年,如今升之卫军统领,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似孩童般怨嗔的口气里有明显的宠溺。
他无视掩嘴偷笑的狐狸,走近我,凝视了一会,忽然将手伸向我的脸。
我一惊,慌忙退后。有人自身后搂住僵直的我,平息着我反射性的浑身颤抖。
“失礼,让韩公子受惊了。”杨定谦看了看楚凌递过的眼神,缓缓道,“老夫只是想确认,公子左耳上悬着的玉坠,可是以往‘青风先生’所持之物。”
“丞相认得先师?”我忘了挣开宇文毅双臂的紧锢,脱口而出。
青国灭亡之后,不知底细的人,皆将师傅划为叛国祸民的佞臣。许多人早已忘记,当初师傅以其卓世之才闻名天下而得的“青风先生”之名号。
“那玉当是如镜剔透。”他没有直接答我,顿了顿轻吟,“两面八字,‘青镜映寒,宁心芳华’。老夫记得可有差?”
我一怔,感觉身后的人也几分震惊。
“杨相何时识得先师?”宇文毅问,“朕怎的从未听你提起?”
“原本只是数面只缘,只怕留人印象浅薄,也就一直未同皇上言过。”他看着我左耳上的玉坠,叹气道,“不想青风先生珍人心意,竟将当时老夫所赠之玉传于弟子保存至今。”
我摘下翠绿透亮的玉坠,看着上面让我心酸的字,心中有汹涌的冲动,想问问他当年同师傅相识之事。
不待我开口,他笑笑:“老夫还在等着韩公子细述秋试考场分级之想。”丞相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今日让老夫看看,昔日青风先生所授之徒,是否对得起他博学天下的才识。”
这是不给我拒绝的台阶下了,连师傅的名号都搬了出来。
我看着眼前其实还算诚恳和蔼的笑脸,点了点头。
许多年后我才想到,在我最是踌躇茫然的那段时日,这个我生平第三尊敬的人,出现的未免太过巧合,倒像是为了让我振作起来所特意安排。问宇文毅,他笑而不答。
搂着我,他酸溜溜地说,虽知道你定会因他同色的眸子想起永寒殿下,然见你呆在当场直勾勾看着他时,也还是不甘心。在你心中,我总及不上永寒殿下。
直勾勾你个头,我瞪他,说得我似瞄中美色的狼一般,只差没流口水。
若是被你这样的狼盯上,他笑得无辜,偶尔做做猎物倒也不错。
章二十
人心难测。尤其是心里莫名其妙的被嫉妒所填塞时,连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的言行不一。
我以为这个道理,在许多年前的玲妃身上,便已看了透彻。
原来加诸到自己身上,却远远比想象中来得要痛楚难当。
我依旧三天两头高烧,梦里无尽的黑暗铺天盖地的涌来时,身边总会有人搂紧我,反复轻抚着我的背,喃喃地说别怕,别怕,我在这里。醒来的时候看着枕边凹陷的印子,有暖暖的余温。
太医集体重点关注,周围人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开药调理。
想让自己早些好起来,做点有用的事情。
在我自行判断身体已无大碍的两个月后,我向宇文毅开了口。
“不行。”他断然拒绝。
我掉头就走。
“静儿,你身上的毒还没解。”他挡住门,轻声道,“再等段日子,好不好。”
恒留原本就无药可解,等来等去也终归是一个结局。我不看他,伸手推门。
“静儿!”他揽住我。
我用力格开铁圈一般的胳膊,却听得他闷哼一声。
转过头一看,宇文毅额上几滴冷汗,左臂上渗出鲜红的血晕圈圈。
他何时受的伤?我怔在当场。
“…我知道你急着想见那个林家的遗孤。”他吐了一口气,“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撩开长袖,拿起我房中药箱里的绷带准备更换,用牙咬着一端,右手别扭地缠来缠去,
笨蛋。我暗骂。
终于看不下去,接过绷带和药,替他重新包扎好。
他身上的伤是利刃划的,没有毒。
永嵩师兄以前是直率开朗的一个人,全然不似我那日在青宫里见到的周身戾气。
在林家祖坟里看着那道道的剑痕时,我才知道他心里有多恨。
身为皇子品着亡国的悲哀;身为弟弟饮着丧兄的苦痛;身为弟子怨着师傅的背叛。
往昔平静幸福的日子陡然间一去不复返,没有人在最是痛苦的时日陪着他。
宇文毅一定没有告诉他真相,否则他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身行刺。
告诉了又能如何?他所有的爱恨终究是再也找不到寄托。
宇文毅仍是放过了他,不然层层护卫的深宫怎么会让皇上落下这样的伤。
我抬头,终于明白为何他阻止我现在去寻那个林家的后人。
“懂了?”他说,“永嵩不是我,不会因为你或是师傅的交代对那孩子留半分情面。”
我默然不语。
宇文毅成功地绑住了我极想迈出去寻人的步子。
于是我的日子又恢复沉闷到窒息的枯燥,整个萧寂的秋天就对着宫里珍藏的医术,偶然也看看议政诫君的史书,然而却不敢多碰,免被人落了话根。
倒是杨定谦的出现,让我原本了无生趣的禁锢生活,有了一丝可以期待的希冀。
他常常去到御书房言事,然后跟宇文毅一起来看我。偶尔同我提起以往他出访青国时遇见师傅和永寒殿下的事,偶尔也拿些朝廷之上争论不休的话题询问我的观点看法,然后一点一点指出可行或是不合理的地方。
像是很多年前,师傅浅笑着,为我分析条则利弊的耐心。
在他面前,我觉得很安心。那种很释然的安心。
楚凌时不时也会来调侃,身后跟着英姿焕发的卫军新统领。
杨雷依然对着军监大人指手画脚,而娇媚的狐狸懒洋洋的嫣然一笑,只需在他耳边嘀咕几句,便可以引得他颈项全红。
杨雷为人细心体贴亦不失大气,他每次都会探我脉门查看我身上的毒,见我情况好些时会很爽快地教我些排兵布阵之法。虽然能感觉到前来陪同我,是奉了别人的旨意,但这个纯洁坦荡的青年并不曾拿鄙夷的眼光看过我半分,他说他将我当成弟弟一般疼惜。
我喜欢杨家父子,他们身上有相同的气息,让人觉得平静。
有几回两拨人马一齐到的时候,总是上演让人啼笑皆非的闹剧。一人之下的丞相为了从狐狸的魔爪中抢回爱子,从断绝关系的出言威胁到几乎是可怜兮兮的嗔怨,全然没了平素沉稳威仪的形象。楚狐狸依然乐呵呵地揽着左右为难的孝子,满目得意。整个萧寂的冬天因为他们的开朗而沾染了几分生气。
他们的快乐我看在眼里,融进心里,酸涩无比。
我想起永寒殿下在湖边调侃端着一锅黑色焦物的师傅,一个难得的开怀大笑,一个难得的窘迫面赧。
他们也曾有过幸福。那时他们不用系着天下的负担,不用避讳着旁人的指点,不用在勾心斗角的宫里绞尽脑汁的算计,然后因为细碎的点滴而步上最终的猜疑。
他们不能像楚凌和杨雷一般,在安宁的统治下呵护着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最初毁了他们幸福的人,是在杯子中投下恒留的我。
面前温馨得近乎虚幻的氛围间,我心不在焉。宇文毅轻轻覆上我的眼,将我紧紧地抱住。
他说,已经够了,别再怪自己。。
那天之后我身上的毒再次汹涌地发作,彻骨的疼痛让我几乎掐进自己窒息的胸口。宇文毅掰开我几乎痉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