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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语者-帝王业(下)-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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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玉岫,他也只淡淡颔首。
见此情状,我心下一沉,顾不上寒喧,劈头便问,“怀恩,可是有事?”
他点头,“怀恩愚昧,本不该惊扰王妃,只是此事牵涉非小,怀恩不敢擅专。”
我从锦榻上直起身,“你我不必客套,但说无妨。”
宋怀恩抬起一双浓眉,面容沉肃,“前日例行查点,发现粮草军饷似有微未出入,看似寻常,却有可疑之处。我连夜查点,未料想,这里边竟然大有文章。”
这一惊非同小可。
水至清则无鱼,军需开支向来庞杂,下面有人略动脑筋,从中贪取些小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积年陈弊,并非一朝一夕可改变。
然而如此小事,何以惊动当朝右相?
宋怀恩以右相之尊,若要惩处一两个贪污下吏,又何需向我禀报?
除非,此事背后牵出了特殊的人物。
心下立时悬紧,我直视他双目,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宋怀恩脸色铁青,“自开战以来,有人一直对粮草军饷暗动手脚,非但挪用军需,更以次充好,将上好精米偷换成糙米送往前方。”
“什么!”玉岫惊怒直呼。
震动之下,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分不清是急是怒,身子不由微微发抖。
“非但如此,屡次拨予赈济司的银量,更有近半被截用。”宋怀恩浓眉纠紧。
“好大的胆子!难怪下面总说钱粮吃紧,原来一半都落入了硕鼠之口!”玉岫怒极反笑,猛一拍案几,怒道,“王爷在前方征战杀敌,背后竟有人干起这等勾当!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宋怀恩沉默,望向我,一言不发。
不必他再说什么,我已经明了。
这个答案,让我瞬间如坠冰窖,刺骨寒彻。
——掌管军需的中郎将,正是胡光烈的弟弟,胡光远。
而负责发送赈济物资的官员,却是,子澹的嫡亲母舅,谢老侯爷。
竟然是他们。
我默默扣紧了锦榻扶手,强抑心中惊痛,不觉竟将一枚指甲脆生生折断。
胡光远分明是个耿介爽朗的汉子,深得萧綦信重,怎会是他干下这等蠢事!
而谢老侯爷却是子澹唯一的亲人,自谢妃死后,他虚有高爵,却始终闲置在野,多年不得启用。子澹登基之后,顾念母家颜面,这才给了谢老侯爷一个虽无实权,却油水丰厚的官职,让他颐养天年,安乐终老。
我猛然闭上眼,如万针穿心。
子澹,为何又是子澹——这两个人,与他虽不见得亲厚,却终究是妻弟和舅父。如今双双涉入这桩丑事,让他情何以堪,让我情何以堪!
“证据可确凿?”我缓缓张开眼,望向宋怀恩,一字字问得艰涩无比。
“铁证如山,这是一干下吏与候府帐房的供词。”宋怀恩从袖中取出一方黑色绢册,“胡光远有意求娶谢氏幼女,谢侯借机笼络,诱以婚姻之亲,迫使胡光远与之串谋行弊。”
我握拳,断去的指甲利面,深剜入掌心,却抵不过心里的痛。
“这么说,胡光远仅是从犯,此案主谋,全系谢侯所为。”我冷冷开口。
 “不错,若按刑律论处,谢侯重罪难脱,应处以腰斩之刑;胡光远死罪可免,却只怕难逃刺配流放之刑。”宋怀恩垂首,语意沉重之极。
久久沉默,沉默得令人近乎窒息。
“那你还等什么。”我疲乏地开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纵然是皇亲国戚,也大不过国法刑律,何况是挪用军需,罪大恶极。该怎么做,你便去做,无需再来问我。”
宋怀恩默了片刻,“皇上如今尚不知情,若是处斩谢侯爷……”
我霍然起身,再抑不住满心伤怒,拂袖将案几上茶盏统统扫落在地,冷冷笑道,“那你说要如何做?要我亲自奏请皇上,让他来下旨?还是要我提了老侯爷的人头去请罪?”
“王妃息怒!”玉岫惊得双膝跪地。
宋怀恩脸色煞白,直直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颓然扶了案几,狠狠咬牙,冷汗渗出后背,整个人软塌塌,直欲往下滑坠。
“卑职无能,请王妃恕罪。”宋怀恩垂下头去,语声僵硬。
回过神来,也知自己无端迁怒,委实待他不公。
我黯然跌坐榻上,“是我无礼了,怀恩,是我不好……我只是,只是……”
一时间,我再说不下去。
宋怀恩默默望着我,欲言又止,目光深深如诉。
避开他的目光,我长叹一声,“皇上远在行宫,不必奏请。即刻将谢侯与胡光远下狱,交大理寺量刑。同时查抄侯府,家产一律藉没,充入国库。” 
“卑职遵命!”宋怀恩霍然抬首,目中杀气迸现。
“还有”,我缓缓道,“让人放出风声,就说此案牵涉重大,我决意彻查一干涉案官员,凡有贪污私弊,家产来历不明者,一律按重罪论处。”
我沉吟片刻,又道,“既然胡氏涉案,同时牵涉帝后亲族,难免引致宫帏动荡。如今是非常之时,且命内侍卫封闭中宫,暂时不可让皇后知晓此事。”

【绝决】

 

窗外已是黄昏,暴雨不知何时停歇了,天地间冲刷得一派澄澈。
京城里依然是处处锦绣,仿佛并未笼上战事的阴霾。
只是,雷霆总隐藏在最平静的云层之下。
杀伐悄然降临,于无声处惊心动魄,没有人察觉,亦来不及回应,一切已经发生。
今晨,胡光远奉命至相府议事,甫踏入大门即被设伏在侧的虎贲禁卫擒住,押往大理寺。
宋怀恩持我掌管的太后印玺,带人直入安明侯府,将犹在宿醉中的谢侯收押,府内外层层重兵看守,彻底查抄阖府上下,家产尽数抄没入籍。谢氏一门,上至花甲之年的老仆,下至未满周岁的婴儿,一概拘捕下狱。
相对于谢氏的满门惊变,胡府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宋怀恩没有立即动手,只收押了胡光远一人,并将胡府上下严密监控起来,严禁消息走漏。胡光烈征战在外,与家中音讯隔绝,不知吉凶,皇宫更在我控制之下,胡皇后自身难保,胡家不敢妄动,唯有闭门以待,惴惴如坐针毡。

三日后,安明侯谢渊斩首于市。
朝野震动,百官惊悚。

“赈济司共收到募银……一百七十六万两。”玉岫清点帐目,搁笔长叹。
阿越咋舌,“天,这怕是好多年都用不完了!”
她二人喜不自禁,我却笑不出来。
沉烟缭绕,一室清幽,心绪却是纷乱如麻。
疲惫地阖上眼,不愿也不忍去想,眼前却分明晃动着子澹的影子。
我该如何对他说——
谢老侯爷一生才名远达,撰写史稿三百余卷。对这位老者,我自幼便深怀孺慕之心。然而人非圣贤,即便大英雄、大智者,也会有弱点。谢老侯爷非但贪财,更加放不下世家的面子,硬撑着昔年辉煌门庭,明明家道已颓败,仍挥金如土,分毫不肯低头。
那一份奢靡精致、纸醉金迷,岂是谢家空空如也的府库可以维持的。
这些年,萧綦一力推行简俭,一反我朝数百年来奢靡颓逸之风,裁减了高官俸禄,提高寒族下吏的薪俸,充盈国库军需,减赋税,免徭役,迫使许多奢侈成性的世家大为收敛。
谢家虽败落已久,我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要靠贪弊维生。
我绝不相信谢老侯爷是十恶不赦的坏人,然而国法不能容情,一朝踏错,便是一世尽毁。

这一切都应是滴水不漏,却没有料到,胡光远死了。
两个时辰之前,他趁狱卒不备,以头触柱,撞死在牢中——原本以他的罪责,并非死罪,只判了刺配黔边,终生不得启用。然而他却一头撞向石柱,血溅天牢,以死来赎清罪孽。
闻听他的死迅,我惊呆在当地。
那个爽朗的少年,笑起来总是嗓门洪亮,常常骑了快马,奔驰在官道上的少年,每次被萧綦责骂都会抓头傻笑的少年……他的自尽,究竟是因为自愧自惭,还是舍一人之命而不至连累兄妹——我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
宋怀恩垂首肃立在侧,一言不发,神色沉重。
“这便是一个人的命数,王妃,您切莫太过自责。”徐姑姑温言劝我。
我一时惘然,沉默了许久,对宋怀恩叹道,“既然人都去了,就不要太过为难胡家……他们终究也是有功之臣,这污名,就免了吧。”
胡光远的尸身,经太医查验,被宣布为旧疾突发,不治而亡。

事态平息之后,我解除了中宫的封禁,让胡氏家人入宫探视皇后。
当晚,宫中即来人禀报,说皇后娘娘悲痛过度,病倒在床。
“娘娘不肯进药,只怕凤体堪忧。”中宫女官低声禀道。
我沉默半晌,“皇后可有说过什么?”
女官压低了声,“王妃是指?”
我蹙眉不语。
她立时明白过来,垂首道,“未曾听见皇后抱怨。”
见我面无表情,女官又沉吟道,“只是……近日时常听娘娘问及皇上。”
我垂眸,话到唇边,终究隐忍回去,只摆手让她退下。
——如今,还能再说什么。
对于胡瑶,对于胡家,于情于理于法,我不知道该不该有愧。
宁愿她痛骂愤恨,也不愿看到她沉默。她的不抱怨,或许才是真正的可怕。
辗转想了整夜,似醒非醒之间,依稀见到子澹,容色如霜,忽又见胡瑶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猛然惊醒过来,竟已汗透重衣。
望向罗帐外,约是四五更光景,天色将亮未亮,越显凄清。
这个时候,萧綦应当已在校场上驰马点将了。
抚着身边似水柔滑的锦缎,睡了整夜,床的另一半仍是空空冷冷。
眼眶忽热,湿了衾枕。
在这九重宫阙里,我与胡瑶,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同时面临着惊人相似的处境,却又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她是皇后又如何,我是豫章王妃又如何,在战争、杀伐、离别、孤独、疾病、生死面前,我们都只是无辜而无助的女人。
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尚能改变他人的处境。
并非我有多么心软仁慈,只不过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三日后,我力压宋怀恩的反对,下令从行宫迎回了子澹。
子澹回宫之后,行动仍不得自由,起居皆受左右监视,但至少,他可以陪伴着胡瑶,陪伴着他的妻儿——他有她,她亦有他,两个人再不孤单。
这之后,胡瑶终于开始进药,病情渐有起色。
而我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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