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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水,大家自顾自的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珠,许度怔了片刻,正要坐下,只觉得一片白茫茫劈头盖脸的压了过来,侧头压在了肩上擦了擦耳里的水,笑道,“谢谢!”
只见方杰手里捏着的毛巾顿了顿,抬头觑了许度一眼,恰好见着了还倚在门边的韦依,脸色变了变,又低着头一丝不苟撑开自己皱结的皮肉,用毛巾的边边角角吸干内里的水汽,“你自个儿擦擦。”游泳队的队员们年龄都参差不齐,方杰心里对于母亲的决定一直生着一种怨恨,虽然不曾对别人说过,却也在这里孤僻起来,可是在孤僻的面对这么多人之后,却发现自己难得可以和许度交好。
“门外站着的那人,好像上次来找过你的。”方杰立起来伸手拽了拽许度团在身上的毛巾替他搭好了,”我先去冲下,你东西都带了么?”
于是韦依就远远的看着许度,刚出了水,他身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拭去,顺着印着些清晰线条的小腹划下,渐渐的在脐上汇成几道细细的水线,韦依有些莫名其妙的吞了吞口水,头低了些,目光沿着许度瘦长却显得线条愈加清晰的双腿滑了下去,落在了他压在一起,略有些翘起的大脚趾上。
大概是见着了自己的目光,许度有些不安的往后挪了挪步子,于是挂在肩上的毛巾也不合时宜的落了下来,他下意识的抬脚就要捡起来,却想到了什么,将抬起的脚趾又落了下去,双脚并起了,微微扬着头看着韦依的眼睛。
韦依这次才第一次看清,他所说的没有。
原来,他的肩上并没有深刻的伤口,没有不可抹杀的记忆。他生得瘦削,肩头却又是一种异样的丰润,然而终究还是异样,本该延伸出双臂的地方仅仅是略微的隆起,像是一个懒惰的艺人,在精心制作自己的作品的时候打了盹,从而忘了造出灵巧的双臂。
“姐!”许度有些不自在的想将双肩往后背去,实则只是肩头的肌肉微微的向上隆起了些,他原本清润的嗓音中有些不安,想了想又唤了声,才接道,“你别看了,没有的。”
韦依听着他这时的没有,只觉得心里莫名的难过,是自己不经意之间的冒犯,也是对于他所在意的在意。想了想,才问,“怎么?”
许度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有些无奈的叹息,“本来就没有的,生下来就没有。”说完这些,他轻轻踮起脚尖,熟练的用脚趾把毛巾放到了不远处的竹筐中,扭头笑道,“姐,我有点事,先走。”
【本章完】
第四章
在那天之后,有不短的一段时间里。韦依脑海里开始飘着一句话,“没有的,你别看了。”脑海里的声音是许度带着些央求的语气,有些让人难受。
韦依还开始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天许度的眼睛,他的眼睛历来很亮,即使并没有阳光的映照,也让人觉得璀璨,像是镶嵌在丝缎中沁润的黑宝石。目光却时常随着情绪流转,若有若无便带上了几分不甘和不解。
她时常想起的他的眼睛,三分喜悦,两分羞涩,还有五分是蓦然生出的失落。韦依想起先前所遇,总是在说不清的许多情绪中带上莫名的失落,或多或少,总有那么几分不清不楚。
……
“许度啊!他来这里很久了。”她听那个胖胖的保洁阿姨絮语着,“听说是87年还是88年那阵子。哦!那时候我还不在这里,也不清楚了……”
“他么?”经历过越战的保安模模糊糊的回想着,“刚来那会也就两三岁吧,应该是两岁。这事你查查他的档案,说不定还在。不过你问这些做啥?怎么来的还不是都被丢了?”
……
韦依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生可以模糊成大概,也许,或许这样的言辞。即使是曾经朝夕相处,他们所知道的许度也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存在,大概生于什么时候,大概几岁了,大概是叫什么名字,还有大概其实他并不是个孤儿。
她知道这里没有结果,即使他真的是在这里长大,但这里终究不是他出生的地方。
她听老院长回忆着很久很久之前的许度,像是在听着一个不是很精彩的故事。
“他啊……”不管说起谁,老院长总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像是长长的叹息,“那时候真小,就那么一丁点大。”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也才比膝盖高些,约莫也就两岁的模样。
“来的时候是个秋天,天不倒不是很冷,也就中秋节前阵子吧。”老院长是南方人,语音听来有些柔软的腔调,“那时候这单位也就我们一两个人,赵阿姨说出门买几个月饼过节来呢。”
“回来的时候她就说,出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孩坐在街角。!”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回来她还冲我说,潘姐潘姐,哪家的小孩长得真漂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老院长有些压住了嗓子,仿佛十余年的时间又回了头,那个还很年轻的保育阿姨讶异着一个漂亮的孩子。
“再然后啊!下午我去民政局教材料的时候就看了一眼,赵阿姨说的那个孩子还坐在那边。我就想啊,他真听话,能够一个人坐在这里玩这么久……”说到这里,韦依早已知道了大概。
“到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她脸上微微皱起的纹理似乎舒展了些,“真的不早了,街上的摊子都收了。我一看啊,那个小孩怎么还在那边呢!”
“他就在街上坐了一天?”韦依忍不住的插嘴道。
“哎,是吧。回来那会我看见他坐在地上,头都快埋到地上了,走过去才看到,原来他坐的地上爬了一圈蚂蚁。”
“我说:宝宝,坐在地上脏,你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她眯着眼睛回想那时候的情形,言语里更温柔了些,“那时候我想,这么大一点小孩知道些什么,就过去把他扶起来。然后他就说,爸爸给吃糖,要慢慢的吃……”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的说爸爸让吃糖这回事,也不哭,也不知道怕人。衣襟上还有小半颗没吃完的奶糖黏着,脸上衣服上都沾了些泥,衣服上还有几个急急忙忙往下爬得蚂蚁。”
“他就这么被丢在了大街上?”
“说丢也不算吧,他坐在那边坐了一天,其实想也能想到。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其实这小孩长得不差,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比他讨喜的。”老院长满意的叹息了声,“那眼睛真漂亮,就像两个黑葡萄嵌在脸上。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我看他也不知道怎么没有胳膊,又被放在街上放了这么久。问他半天,说的名字也不清不楚,答得最多的是“多多”。再问再想,也不知道是许多还是徐多。你知道的,也就两岁的小孩……”
“我们把他留了两天,都没人来认领,民政局也没人报失踪什么的。周围又没人说看见过哪家的小孩是这样的。其实真要是存心想丢了小孩,有些父母会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带到一个地方,丢了就立刻回去的。那时候也没电脑,生育什么的都管的不怎么严。要找人……”
韦依知道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谈何容易”。
“其实他家应该不算穷。”老院长喝着水慢慢下着定语,“刚抱回来那会,他身上穿的一套真空棉的小薄棉袄,脖子上还套着个金子打的长命锁,脚上也套着一副银脚镯。八几年打得起一套小孩首饰,会能给小孩穿一套新的真空棉的小棉袄的人家再穷也穷不到哪里去!”
“可惜,就是这样子的人家,也把小孩丢了!”
“人啊!”
每次和老院长谈话,她似乎都惯于用“人啊……”这个莫名其妙的句子做了结语,大概是对于人情冷漠早已疲惫,又或是对于这些同样生存在世界却过早尝到世间冷暖的孩童的叹息……
韦依想过许度,其实一天的时间,不大的糖块早该化尽,他一定是不舍得那一份甜蜜平白消逝在口中,他一定也是害怕再也等不到父亲的回头,这才急急忙忙的吐出意图保留。
她也试图想着那时幼小的许度,孤孤单单的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或许曾怯怯的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记着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要慢慢的吃哦,要是吃完了,爸爸就找不到你了。”
于是,他守着一个永远没再回头的背影,守到了一颗没能吃完的糖……
也不知这许多年之后,在他心里的糖的滋味,是甜还是苦?
【本章完】
第五章
俗烂的词句中常会用上“春去秋来,夏走冬至”,只几个字,已将一年道尽。再粗粗一数,即便是一生,又有多少个春秋经得起这么匆匆来去。
女生宿舍楼前有一片不知道哪一年就种上的桃树,桃树长得并不高,树干却粗的很,还有着许多陈久的伤口上趴着黄褐色的树胶。
韦依记得暮春的时候,树上倒曾经挂了不少青黄色的小桃子,毛绒绒的藏在碧绿的叶子里,被风偶尔掀出脸面。然而只是初夏,那些已经隐约现了些羞涩的桃子便已经大半失踪,只余下几个长势不怎么乐观的或者高高的挂在树枝顶上常人难及的幸存下来……
天气又热了很久,韦依开始往箱子里塞着那些个穿着已经有些太热的衣服的时候才想起来眼见着就是六月了,眼见着就是考试了。
韦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考场,兴许感觉还行,兴许是完全没有了概念。她晃晃荡荡的提着耳机回了宿舍,丛瑶早就回了,宿舍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两个一次性的饭盒,下面垫着几张旧报纸。
“哦!怎么才回来,我从外面买的卤汁豆腐干,一起吃。”丛瑶掀了盖子,黄褐色的卤汁顺着盖子滴在了报纸上。韦依伸手拉了张面纸擦了擦,只见饭盒下面压着半个大标题“我市残疾人游泳队再创佳绩”。篇幅不大,不到巴掌大小的一块文字,旁边陪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几十人密密麻麻的挤在那么小的一个空间里,于是连脸面都是模糊的。
韦依想起来从初春时就开始的遇到,她记得那时候总能碰到许度他们。她看了看这张脸面全然模糊的图片,在前排最右边,找到了许度。头发半长,低着头并不那么高兴,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显得有些拘谨,兴许是又长高了些,显得瘦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