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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起来我当时是否拥抱了她,是否吻了她挂满泪水的脸颊,或只是攥着她的手?或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是上前与她坐在了一起,我们靠得很近,安静地坐在一起?我感到在那一瞬间,在看见她泪水涌出眼眶里那一瞬间,我灵魂深处有一根弦被拨动了,我随之温柔地战栗。是的,我感到我在发抖,我的胸口,我的腿,我的嘴唇都在哆嗦。
呵,其实我们都是孤独的孩子。
从那天开始,每天我都准时来到这里,如护士所说,她的体质很好,所以恢复得很快。在每天探望仅有的一个小时里,我们做着一成不变的事情。我们走过草地,绕过湖泊,静静地待一会儿,然后又折回来。后来,我们放弃了坐电梯上楼,我们一级一级走到十层,有时她很累,我就背着她走完剩下的路。她的手臂搂过我的裸露的脖颈,温柔的电击感蔓延至我的全身。
而她看起来总是忧郁多于快乐。
两个月后林小惜出院了,她父母过来接她离开。他们在护士小姐那里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钱。我从护士小姐那儿得知那对男女是这个城市芭蕾舞团的舞蹈演员。
我没有拿走那笔钱,而且我再也没有见到林小惜,我想我也不需要再见到她了。
结束医院的探望工作之后没几天秋天就来了,大学暑假已经结束,外出郊游或回家度假的学生纷纷回到学校。校园恢复往常的热闹与喧哗。我穿起了长袖,学校白桦树的叶子开始片片陨落。常有晴空,云朵很少,蓝得更加纯净。
'我'
我在大学的油画系。
我本来可以去一所更好的大学读油画系的,但是我看不见绿色。实际上,我也画不了更好的油画。一幅油画不能缺少绿,一如一幅油画不能全部是蓝。在这个油画系,我只能画没有绿的油画,或被称之为一幅不完整的油画。
我只能尝试着用灰色的断残的树枝表达衰老与生命的不可知,黄色的稻穗表达沉淀之后的饱满、淡紫的云朵表达并不存在的天空……我喜欢一个人呆在画室,人群散去的画室满是颜料笔触,墙角堆满了塞尚的景物、毕加索的女人、凡·高的自画像……我有时长久地凝视着这些杂乱的东西,但我并不想从中得到什么乐趣。在我与一张空白的画布默默对视的过程中,夕阳会将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在墙壁上形成了一个可笑而孤独的影子。
第22节:爱恋水彩画(22)
我端着没有绿的颜色盘,在颜色盘的边缘长久磨拭着涸涩的画笔,有干结的色块掉在脚边的小水桶里,水滴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清脆地回响。
孤独掉进了孤独,便是更深得孤独。
我走上绘画之路与妈妈是紧密相连的,当我在医院儿科被确检为色盲的那一刻开始,妈妈就下定决心让我学画画。当初或许有不少人这样劝过妈妈:让一个看不见绿的孩子去学习画画是一件无望而绝望的事情。但妈妈告诉我说,当你用除了绿色之外的所有颜色去完成了一幅画的时候,那你就寻找到了绿。因为绿是这幅画唯一缺席的颜色,是这幅画唯一的出口,当你面对这幅画的时候,你会对这幅画缺少了唯一颜色绿色而感到遗憾,然后你就会用你的心灵去尝试弥补这个遗憾。绿的感觉正是你用心灵去弥补这个遗憾时所产生的感觉。绿以它的缺席让你记住,正如一个人往往在失去爱情的时候才会真正体会到爱情的感觉一样,感觉的深刻往往是源于它的缺席。
妈妈向我保证她将用她的一生来为我找到绿。
六岁,在我还处在童年的六岁,妈妈走了,妈妈带走了我生命的绿,但是她留下了她的绿,绿手套,绿帽子,绿戒指……我再也找不回我生命的绿了。
妈妈,你知道吗?我一个人走过了漫长的童年。我看不见绿。六岁那年妈妈突然失足而死的事件很快就在学校传播开来,我在一个纯洁的世界度过了我漫长的童年。
我不知道我长大之后时时感到的孤独,是不是源自于我的童年?我甚至不愿意过多地回忆起身处在那个纯洁世界所感受到的无时不在的孤独。在孩子们还未经历过人情世故,尚未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高尚,也没有绝对的善良时,孩子们会用他们的纯洁来判断绝对的善与恶,发起他们相应的崇拜与仇恨。自然,我在孩子们纯洁的世界里被归为了坏人那一类,理由是我看不见绿、我成了妈妈的克星。孩子们迅速形成了同一战线,行使着他们高尚的权力:烧掉我的画,毁掉我的书包,将丑陋的动物放到我的抽屉里,拦住我的去路,用鄙夷厌恶的眼光扫过我。
我孤独、沉默、忍耐,等待着岁月快快成长。我真的不愿意过多地谈起童年,我不想对那个纯洁的世界产生偏见。如果因为我的错误而否定了纯洁,我更愿意将我的童年从这个世界抹掉,就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更愿意让人们印象中的〃童年〃依然是原本的纯洁,依然充满阳光般明媚的笑容,依然是让人怀念让人感动。
但在大学的油画系,我不再经受嘲笑与毁坏。长大了的人们人人都懂得了隐藏。成人世界的生活需要的仅仅是表面的平静与温和。所以我安全。
第23节:爱恋水彩画(23)
我在油画系所有的习作中都让蓝代替绿,他们习以为常,视而不见。我仿佛只是一张平庸的油画,他们不需要抄袭,也不需要评价。但实际上我在油画系还是或多或少受到了不少的关注(如果说这算得上是关注的话),但原因并不是因为我的缺少绿色的作品,而是因为我在油画系有一段奇特的友谊我与唐爱、鲁沙三个人的友谊,这让油画系所有人产生了无限的好奇与猜测。
鲁沙来自云南。
唐爱是一个喜欢扎着蓝色头巾的孤傲的北京女孩。
我们有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我们在一起拍过一张照片。我们互相搭着胳膊挤在了一起,在我们的身后是一片正在退潮的海洋,一片一望无际的蓝。唐爱留下了那张照片,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彼此忘记,也得由她开始。她最爱幻想的情景是:在某一个夏夜,无风、无月,她身袭洁白的长裙站在阁楼上,手举着一盏明亮的大红灯笼,我、鲁沙一人骑着一匹健美的白马飞仙而来,在相距一米处跃马而下,拔剑而出,寒光横厉。我与他为得到唐爱而在灯下决斗,她大声狂笑,快乐喝彩。最后,她抛下了灯笼,天地瞬间一片黯淡,她拎着裙摆的一角,脚步轻盈地从阁楼上飞奔而下,在垂死者身上痛哭流涕,然后又满脸媚笑地转身扑向幸存者的怀抱。而就在幸存者为占有了她而露出醉心的笑容时,她悄然抽出了藏在长袖里的短剑,从幸存者的背后一直刺穿到她的背后……
她说,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在得到幸福的瞬间同归于尽。
呵。我说过,我们有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后来,我们出现了分裂。不过谁能知道呢,兴许和谐于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鲁沙'
鲁沙退学了。
暑假结束后他从云南回到学校,一个月后,他退学了。
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我们最后出现的不可挽回的裂缝都是一点点积累而成的,但我们所能清晰记住的只有导致崩塌的最后一次裂缝。那件具有绝对拐点意味的事情发生得莫名其妙,但它确实发生了。
就在我与林小惜相遇之前的一天,我们在前往写生村落的途中发生了一些事情。那天回来之后,我们三个人就分开了。
我们从来没有想到我们会分开,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是〃三个〃在一起,或许我们只是想找到彼此孤独的镜子,以期看到自己的孤独。但这样的做法实际上并不能安抚孤独。
那天我们去的是周边城市的一个古村落,事情就发生在微微摇晃的火车上,那短短不足一个小时的路途上我们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这也是我们三个最后一次在一起。我们没有想到,我们也不愿意想到这样的结局,这样的结局让很多诡秘地猜测我们是在玩3P的人提供添油加醋的机会。我们都不愿意这样,尽管我们从来都不忌惮这样的流言,但分开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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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爱恋水彩画(24)
那天,我与唐爱坐在同一排,鲁沙坐在对面。唐爱手中把玩着一个红苹果。她将那个苹果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随意地抛回左手,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不断退后的田野、村庄、漫下山坡的羊群,她的脸立体感很强,黑眼睛,厚嘴唇,皮肤白皙,神态倨傲。蓝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有缕长发飞逸了出来。
我们在一起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交谈热烈。鲁沙望着唐爱的侧影,神情漫散。我在看一本书。唐爱咬了一小口手中的苹果,然后将它托在了手心,苹果上落下了她清晰的牙印子。她回过头,看见我在看书,便随手拿过了我的书,并将苹果递给了我。
我将书从她手中夺了回来,但我并不接她递过来的苹果。
〃怎么了?〃
〃我不要苹果。〃
〃什么意思?嫌我脏吗?〃
我无意争辩。我知道她从来都是一个好强的女孩。
她的脸立即紧绷起来,随即将苹果递给了鲁沙,冷笑道:〃你也不要吗?〃
鲁沙脸色苍白地接过了苹果,并在她刚才留下牙印子的地方咬上了一口,她冷笑着转过头去,鲁沙尴尬地将苹果放了下来。后来这个被咬过两口的红苹果就一直被放置在了桌子上,再也没有人动过。那个发黄的缺口犹如晚霞的天空被撕裂开来一块怪异的伤口,历经多年,依然能让人觉得历历在目。
那晚,在古村落的旅馆,唐爱第一次要求鲁沙与她同住一个房间。
夜里隔壁房间的各种声音被放大,唐爱的声音混杂其中,夸张至极。半夜,我一个人离开了旅馆。天空有浓白的光。我扒上了一辆中途停靠的火车,回到了学校。
就在那个周日,我睡了一下午,后来我去了小礼堂,我看见了林小惜坠落下了舞台。再后来我就去了叔叔的家。是的,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周日,命运仿佛推倒了一副诡秘的首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