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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又住口。
明清遐急急问道:“有的人怎么了?”
“没什么。”那名战士笑得勉强,“参谋长,我以后不会再想着自杀了。”
明清遐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已经明白了,于是安慰道:“不想着自杀的事情就好,人活着,就是要凭一颗良心,共Chan党是怎么得的天下?还不都是因为老百姓的支持?他们忘了老百姓的大恩大德,我是不敢忘的,他们不报恩,我报。”
从部队出来,坐上吉普车,顾夕颜用双臂环抱住丈夫:“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好不好,我只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明清遐只是望向窗外,远远望向对岸的金门岛:“这个世道已经不太平了。”
顾夕颜轻轻道:“其实你不
说,也一定会有人说出来的,一定会有的,我们大可不必做出头鸟。”
月黑风高的晚上,因为夜太深,就连星光也黯淡了。
一名中年男子和他的太太来到海边,这时有人同他们招呼:“查先生,查太太,你们又来等船啊。”
“是啊。”中年男子微微笑着。
他们住在尖沙咀,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天星小轮已停航,要改乘俗称“哗啦哗啦”的电船仔渡海。
西元一九五九年,他和中学同学沈宝新合资创办了一份报纸,但是销量始终在千份之间起伏,亏空严重,时常要靠典当来维持。因为穷,有时候下午工作倦了,叫一杯咖啡,也是跟太太两人喝。他们乘坐的电船仔每次要等齐六个人才能开船,船费比较便宜,如果要即到即开,需要包租费三元,可是只三元港币,他们夫妇俩也只能捱着深夜凉飕飕的风等待。
像好友倪匡就曾说:“你的报纸不倒闭,全靠你在上面连载的武侠小说啊!”
是啊,也亏得上面有他的小说连载,倪匡也极为仗义,和他的妹妹亦舒都用了七八个笔名在报上连载科幻小说和言情小说,弄得每次出刊的时候都似有很多名家往上头投稿似的,否则呀,恐怕连千份的销量都没有呢!
深夜的码头上,登船的人们天南海北地胡侃,忽然有一个人说道:“知道吗?今天又有一大批难民从大陆偷渡来香港啦!”
“真的?也难怪,因为大Yue进饿死了那么多人,在大陆哪里能待得下去?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唉,他们被皇家警察堵截于上水梧桐山,想来定然和从前的那些一样,没几日便要被遣返吧。”
“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同情他们了,好不容易逃来香港……此番回大陆,不是被饿死,便是被批斗死吧。”
听和看不一样,看可以选择,而听,不论你想不想听,都会进入你的耳朵里面去。
这名中年男子也是在心中唏嘘——自己本来也是在大陆的,只是他比那些难民们早几年来了香港,来这里没多久,共Chan党的军队就打入他的家乡了,父亲被定性为大地主……在香港接到父亲的死讯后,他哭了三天三夜,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还有好友倪匡,他也是逃来香港的,他本来还是人民解放军和公安干警呢,结果在内蒙古的时候因为将一座木桥拆毁充作烧火木柴,被怀疑为Fan革命,他伪造了多种公章、证件和介绍信,历经险阻才逃至香港,得了平安。
大Ji荒的岁月里,大陆有大批人员偷渡香港,由于事件敏感,《大公报》、
《文汇报》等报纸都不予报道,怎么能这样坐视不管?
他想到了清朝时因为“维止案”被流放的祖先,想到了清代末年放掉因冤案被关入大牢的囚犯的爷爷,还想到了毅然投笔从戎,在缅北战场上追随杜聿明,现在却被打成You派的族兄查良铮……现在说话,也许只会威胁到他自身的安全,但如果沉默,也许威胁的就是整的中华民族,现在,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他对自己的太太道:“我回报社一趟。”
“可是船就快到了。”
“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明天,明天你一定要看《明报》的头条社论!有件事情必须要大声疾呼!”中年男子飞也似的往回奔去。
回到报社,他只觉得文思泉涌,似乎从前写武侠小说的时候写得也没有这么顺溜,全文落下最后一个句点,正巧是十二点整,呵,是五月十二日了。
看完时间,他郑重其事地在这篇文章的末尾签上自己的笔名——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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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远书归梦两悠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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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西元一九六三年,大Ji荒终于真正意义上的过去了。
侥幸活下来的人都似褪了层皮般,再也无力去回忆那段人都饿得浮肿的那段岁月了,但是上头不肯消停,依旧在折腾着整个中华民族。
一是把简化字在这个时候于全国的范围内推广,说起这简化字——
那天顾夕颜去学校接雪笠放学,去得早了,就站在外头看老师上课。
站在教室前头穿着列宁装的青年姑娘便是国文老师了,她先是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黨”,又在右边写了一个“党”,然后说道:“左边的是繁体字,右边的是简化字,过去的国民党是黑暗的,是腐朽的,所以下面是一个‘黑’,现在是Gong产Dang是光辉的,是事事为老百姓着想的,就像老百姓的儿子一样,所以下面是一个‘儿’,大家都记住了吗?”
讲台下的孩子们齐齐答道:“记住啦!”
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爱”字,向台下的学生们提问道:“这是什么字呀?”
明雪笠站起来回答道:“我不认得这个字,好像和‘受’差不多嘛。”
“这怎么能是‘受’呢?受是受苦、受难、受罪……解放前,大家在旧社会里都要受国民党的罪,现在解放了,大家感受的都是Gong产Dang浓浓的爱意,这个字是‘爱’!”
明雪笠嘟囔道:“可是,我爸爸教我写字的时候,‘爱’里面有一个‘心’,这里没有,下面又变成了一个‘友’,现在都换成简化字了,我怎么识得?”
老师笑道:“这个字可千万不能认错,过去的爱呀,都是男男女女,你侬我侬,这些无谓的感情一旦被引发了,可就危险了,对劳动的影响至大,在新社会中,什么爱都比不上党对人民的爱,比不上Mao主席对你们伟大的爱,这是一种纯洁的爱,所以下面是一个‘友’字。”
见明雪笠仍站着不肯坐下来,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了另一个字,这回是“忠”字:“也不是所有的字都被简化了的,只有那些带着封建残余的字才会被简化,像‘忠’这个字,无论时代怎么变化都不会改变的。这个‘忠’,就是心中所想的人或事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无论身在何方都不会忘记……就像我们对Mao主席的忠心,对党中央的忠心……”
这究竟是国文课,还是政治课?孩子还这么小,现在对他们说这些,不是洗脑又是什么?
顾夕颜又在心中思忖:如今在全国范围内推行简化字,以后的人还会识得繁体字吗?他们还看得懂以前的书吗?如此一来,必定会产生一个文化的断层,这对
于后世来说,必定是一场浩劫……
二是四清五反,彻底清算所谓的官僚主义。大批的官员被抄家,被打倒,似那文强身陷囹圄之后,总理周恩来特地去探视,意思是他的身份特殊,交个认罪书或者悔过书意思意思什么的,就把他放出来,可是文强坚决不肯写,其理由极为剽悍:“我曾任红一师师长兼政委,Mao主席是我表哥,朱德是我上级,周恩来是我老师和入党介绍人,林Biao是我部下,刘少奇离我家不到二十华里的路,是他们没有把我教好,要写悔过书应该是你们写,我不写。”可把周恩来气的:“把他关到西元一九七五年再放出来。”
……好日子不长了。
真的是不长了,罗瑞卿将军因为对此事有意见,还管他从前立过什么战功?一下子就被打倒了,他这一倒台,手底下的人聪明的赶紧划清界限,揭发一下老上级罗瑞卿的种种恶行,不聪明的立即被彻底清算,轻则抄家、开除党籍,重则关进大牢、枪毙。
四清五反不过是导火索罢了,西元一九六六年的夏天,在这个中国人永世不忘的年份里,《人民日报》上登出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场真正的浩劫来临了。
在Mao主席的号召下,地方上的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只因为中央有明确规定,军队系统暂时不开展文化Da革命,所以相比在北京挂上大牌子遭到污辱性的批斗的各总部、各军兵种工作的将军们来说,在地方上的各个野战军倒还算平安无事。
落了一日的雨,天地之间尽是茫茫的雨雾,竟似找不到出路一般。顾夕颜握着雨伞踏在碎石路上,去邮局取包裹,忽传来阵阵广播声: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中国Gong产Dang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Da革命的决定,在社会主义的新阶段,当前展开的无产阶级文化Da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触及人们灵魂!”
“灵魂!”
呵,都向着灵魂咄咄相逼,谁又晓得这灵魂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有谁看到过,摸到过?说是鬼吧,又得被骂是封建思想。
顾夕颜有些不寒而栗,进入邮局的时候,惊得在屋檐下躲雨的鸟儿泼剌剌地逃走。
“同志,这是你的包裹。”
自西元一九四九年开始,所有的称呼都改成“同志”,这是社会主义的国家,再无什么“先生”,什么“太太”,再没有什么压迫了。
顾夕颜接过,咦?怎么是自越南寄过来的?自己和明清遐有认识的人在越南吗?
但终究还是
抱着包裹举着伞往回走了,此时不过才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还是夏天,可是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