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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在何应钦官邸,会议却一点不随便,事关家国存亡,所有人都严肃至极,空气似凝固了一般。
这时有人匆匆入内,同易副官低语几句。易副官听了之后,又附在明清远耳畔低声说道:“少帅,媚眼妖精拍来电报,她说她已说服第二十一集团军属李宗仁、白崇禧的桂系王牌部队发兵上海。”
明清远略略松了一口气,李宗仁的桂系王牌部队以能征善战闻名,白崇禧又是出了名的小诸葛,有他们来,情况应该会好上许多。
“少帅,她不日会来上海。”易副官补充道,“媚眼娇精说,她望着您兑现承诺。”
要承诺么?明清远冷哼一声。
“程雪,真没想到能在上海碰见你。”
本来是闲来无事,同吴妈一起去菜场买菜,想不到竟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极为清瘦的人,竟是程雪。
欣喜之下,明顾夕颜吩咐吴妈先回明公馆,拉了程雪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叙旧。
“先别说我,说你,你真的……你真的和明少帅结婚了?”程雪仔细端详坐在对面的明顾夕颜,本来他被关进监狱是有心理准备要牺牲的,谁知道明清远竟帮助他们推动一二九运动的进行,天天在监狱里除了没有自由之外,被伺候得简直可以说是活在天堂,十二月十三日又被放了出来,于三代贫民出身的程雪来说,那些好吃好喝伺候着的日子几乎就是一场梦。
出来以后才知道换了天地,先前打得不可开交的国共两党居然开始和谈,明顾夕颜也在年前和明清远结了婚,婚礼虽低调,却仍有记者偷拍下一张
明清远横抱着明顾夕颜上车的照片,黑白的照片有些模糊,看不清五官,只看得到明清远唇角挂着一丝邪魅的笑意。
邪魅,也该他邪魅。在程雪看来,明清远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还需要什么爱,他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这回一定是看中了她的美色,用尽了手段将她强取豪夺下来。
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唯有泪沾衣!
程雪想,十有Ba九是如此,却想不到眼前的明顾夕颜居然眉清目秀,嘴唇也红润起来,没有一点强颜欢笑的意味,反而好似过着安乐日子。
“是啊,我们结婚了,而且他待我极好。不过,程雪,你放心,我是不会违背我们当初的理想的。清……明少帅若是将来做出对组织不利的事情,我在他身边,也好劝劝他。”明顾夕颜招来侍者续杯,“程雪,你……能理解我的处境吗?”
“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各路报纸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出来了,红颜祸水,乱世巾帼,简直是两个极端嘛,还有一份朝鲜的小报说你有高丽血统,是朝鲜人。哈哈哈,笑得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程雪终于转了话题,他压低了声音,“对了,我听组织上说——明少帅七年前曾秘密加入中国共Chan党……你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呢?连他父亲也是,可是明振伟却出卖了他们,行踪被暴露,香山的红叶上染了二十七名共Chan党员的鲜血……
明顾夕颜闭了眼,眼前立刻浮出多年前那个少年的决绝,他望了她一眼,然后接过部下递过来的枪,一步步地逼近被缚住的父亲,直到将枪抵在父亲的太阳穴上,然后开枪,白的脑浆和着血液涌出来,漫天漫地都是殷殷的红,那样的浓艳,如朝霞。
他早就叛党了,不是吗?
多少次,她都想杀了他,可是那样一双深情的眸子,她下不了手。
他的情是银色的丝线,一丝一缕渐渐收紧,勒得她无处逃脱。
明顾夕颜端起马克杯浅啜了一口,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能劝他像东北军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一样,把部下都……”
“不可能!这是你的想法,你有什么权力去剥夺他们的自由的意志和自由选择的权利?”拒绝冲口而出,连明顾夕颜自己都觉得奇怪,看到程雪惊讶的眼神,她摇头,“他变了,或者说,他也许忘了从前的一些事,其实我和他很久以前就认识,提及往事,他只能说出部分,也不像记得自己曾经是共Chan党的事……”
“这样啊……”程雪有些失望,随即一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你家那位明少帅不会介意吧?”
“程雪,你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心腹。”明顾夕颜瞪他一眼,洋洋得意说
,“清远大度得很,而且知错就改,我们再坐一会儿便是。”
“我哪儿敢啊,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程雪高举双手,“我还有急事要到外滩,求求你放过我吧!”
“外滩?”明顾夕颜蹙了眉,只觉奇怪,外滩可是洋人的地盘。
“你要保重!”程雪没待她问,匆匆离开,“明天早晨在这里见。”
明顾夕颜笑意盈盈地同他挥手:“你也是!”
不远处,一名正在和朋友喝咖啡的贵妇听到这些对话,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僵,朋友唤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在何应钦官邸开完了会,时候已经不早,不远处有昏鸦凄然长叫,一声一声,都阴魂惨惨,鬼哭频频,扰得人心神不宁。
明清远闭着眼倚在椅子上,满脸疲惫。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司机心有不忍,没有唤他,直接往华勋路开。
车子开了一阵,明清远睁了眼,车窗外,天地间已经起了暮色,暮色茫茫,渐染渐深,月亮愈见得清亮。他说:“路不对。”
司机问:“少爷,不回家吗?”
“去仁济医院。”明清远望向外面,月光落在阴冷的水泥森林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司机立即调了头,往麦底安路开。
大哥仍是老样子,若非胸口还能微微起伏,他几乎以为,几乎以为大哥早已死去。
明太太用棉签浸了水,轻轻压在明清遐的嘴唇上。明清远为他揉捏手臂,害怕长期的昏睡会让他的肌肉丧失功能。
七年来已经请了无数的顶级脑外科医生,却都是无能无力,一位从英格兰来的教授甚至嘲笑道:“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你们还希望他醒?如果他醒过来,我那个研究微生物的朋友弗莱明就能把该死的青霉素提纯了当特效抗生素了!”
明清远和明太太彼此都是沉默着的,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昏迷得越久,醒来的机会就越渺茫,生命,就越危险。
也许,也许就在下一秒,他的生命就会悄然无声地逝去。
如朝露,如夕影,如指尖砂。
只能两手空空地在这里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的逝去,无论多么割舍不下,都只是无能为力。
明清远紧抿着唇替他揉捏,揉捏完一侧后又去揉捏另一侧,然后帮他翻身,触手之处,顿觉不对。
肩膀向后、背部脊椎的皮肤都出现了水泡和开放性溃疡,周围地区尽是红色和发炎。
怎么会……
明清远仔细检查,不仅仅是那两处,还有大腿根部、腰椎、脚后,不知这种情况已有多久,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有黄的脓凝结,肌色隐隐发黑。
明清远匆忙唤来医生,那名白大褂只一眼,便下了诊断:“是压疮。”
“压疮?”明清远皱着眉表示难以理解。
白大褂连忙赔笑,尽可能将情况说得
轻些:“少帅,大少是因为昏迷得太久,局部组织长时间受压才会这样的。血液循环有了障碍导致局持续缺血、缺氧,软组织自然就会溃烂坏死。”
事已至此,毙了他也是无用,明清远深呼一口气:“然后呢?像尸体一样……一直……溃烂下去?”
“少帅,您放心,我们当然会制止这种情况。”白大褂各种承诺保证说了千遍,才被明清远放出来。
“这种插满管子的生命延续真是让生命缺乏尊严和质量。”旁边的看护恨恨,“为了七年前就该入土的人浪废这么医疗资源做什么?”
“咄!你怎么能这样说?这难道就不是一条命?你倒是应该小声点,如果你们这些看护不偷懒,明大少至于这样?”白大褂压低了声音,“现在明大少的感染已经深达骨骼,坏死组织发黑,脓性分泌物增多,估计会引起败血症,如果这样,可真没几天能活了。”
“不好吗?省得整日对着一个活死人。”看护说。
“你若是想守活寡就这样想吧。”白大褂一脸忧愁,“都是你,如果我不能把明大少的压疮治好,我一定会被明少帅给毙了的。”
看护回望了一眼病房,叹了口气。
“苦命的孩子。”明太太坐在病床边轻抚明清遐的手,幽幽地叹,“清远,你究竟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下手?”
这时候外面有很凛然的寒风,吹得窗户噼啪作响,一如年少时的敲窗声,又有压的极低的夜云,低的仿佛就垂在人的头顶,三尺以外便有危机。
“我在等事情的真相。”明清远听到自己这般说,他看着母亲沉静而温柔的眼睛,她的眼睛像一口幽深的古井,看上去平静无波,可是没有人知道底下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当年他远在黄埔,连夜赶来时父亲已经匆匆入敛,部下们也尽量不提此事,像是怕被他发现什么一般。
那么,她知道些什么,又知道多少?
那一瞬,明清远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凉。
“什么真相?”明太太倒疑了。
“我偷偷检查过父亲的尸体,他身上的枪击有一十七处,其中九处是致命伤。”
“是吗?”明太太的声音极淡极淡,就仿佛轻烟。
“子弹射入的弹孔不大,但是射出时却有一只碗大小,应该是毛瑟1898步枪远程射击,至少也应该是三百米以外,至于大哥,无论是射入还是射出,弹孔都极小,并且大小近乎一致,射程应该很近。”明清远比了一段距离,“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公分,而且是用小口径手枪射击。”
明太太将明清遐的手放到被子下面,又将被子揶好:“你想说什么?”
明清远沉吟片刻:“夕颜同我说,当年的事不是你说的那样。所以,我在想当年会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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