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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许久之后,隔壁屋里猛然有房客高声骂道:“小二,你们客栈搞什么鬼,半夜三更杀猪,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
焚琴煮鹤,太煞风景了!钱沛忍无可忍,!地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洒照进屋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坐在钱沛的床上,正浑然忘我地拉奏二胡曲。他的身材欣长,相貌英俊,微微合起的双目遮掩住了来自眼底的湛寒精光,神情有些冷漠有些孤僻。黑夜中,他的身影似鬼影般融合在空气中。
据钱沛所知,来的这位目前而今眼下有三重身份。老鬼,鬼狱门门主,大魏皇叔。
十年前,就是这个喜欢为人师的老家伙强迫钱沛做了自己的弟子。说是强迫,一点儿也不冤枉。至少钱沛是这么想的。因为在这十年里,尤其是最初的七年,他饱受老鬼非人的折磨与荼毒,从一个心地善良天真烂漫的乖小孩,成功堕落为皮厚心黑五毒俱全的失足青年。
屈指算来,他已经有三年四个月又十天没见着老鬼了。毋庸置疑,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也是他自跟随老鬼学艺以来,所拥有的最快活幸福的日子。
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鬼狱门的鬼气(光听这名字就晦气),准备改头换面迎接新生活的时候,这家伙竟然阴魂不散,又找上门来。可老鬼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去京城和自己的行动路线的?
——小杜,一定是小杜!那个和自己称兄道弟、约定并肩作战的人……是个叛徒!
钱沛痛心疾首,咬牙切齿。可惜做人如果后悔有用,就不必做鬼了!
依照以往和老鬼斗智斗勇斗无赖的丰富战斗经验来判断,钱沛见到他来,就犹如看见夜猫子进宅,一准没好事。
他关上门,熟练地撕下两片布条揉搓成团,严严实实地堵住耳朵。
“听说你发财了,怎么也没见买点好东西来孝敬师父?”这世上有些事,你可以选择不听不看不想,可偏偏有些人有办法让你没得选择。
敢情是来敲诈的,那还好办些。钱沛心里一宽道:“谁晓得你这么多年死到哪儿去了?我落难的时候,也没见你搭把手。”
二胡声骤转凄凉,听得人心里直发酸。钱沛咬牙道:“罢了,师傅无情,弟子不能无义。这些钱你拿去吃顿饱饭,别再来纠缠老子了。”在袖口里捣鼓了半天,捡出一锭成色最差分量最轻的散银,丢在了床上。
老鬼的二胡立马收住,拿起银锭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我要发财。”
“你想敲诈?”钱沛恼道:“就算老子如今有点儿小钱,那也是累死累活拼命挣来的,跟你没多大关系。这银子你要不要?不要,还给我!”上步就抢。
老鬼的手一晃,银子消失不见。“我找你拿的,是你白捡来的那张麻将发财。”
钱沛怔了怔,像是闹明白了老鬼的来意——敢情这老家伙是来求自己的,此时不敲竹杠更待何时?他断然拒绝道:“不成,老子要留着它,讨个好彩头。”
老鬼眯缝着眼睛,问道:“你真想留着它,不后悔?”
钱沛隐隐感到话中有话,更像是一种威胁,斩钉截铁道:“为了发财,百死无悔!”
“好吧,那你就拿着它吧。”老鬼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道:“原本打算由我拿了发财,去找晋王手下接头。既然你感恩图报,要替为师走上一趟,我心甚慰。”
“慢着,慢着——”钱沛隐感不妙道:“谁要去见晋王了?”
“小杜没告诉你么?这块麻将牌就是大魏密使和晋王接头的信物。它的背面刻着大魏皇帝亲拟的七条和约,如果晋王收下,就表示接受条件,全力促成和谈。”
老鬼皱皱眉头,有些不悦道:“两个多月前,大魏密使礼部侍郎龙显庭不幸遇害,随身携带的麻将牌被前去接应的两名智藏教弟子带走。可前些日子传出消息,这两名弟子突然在海上失踪,麻将牌亦随之不知所终。我正在为这事头疼,刚好收到小杜的云中飞书,才晓得有人把发财给了你。难得你大义凛然,要替大魏出使京城,促成和约。你既有心做好事,莫非还要隐瞒为师不成?”
——掉沟里了,又掉沟里了。钱沛没法算清楚,这是老鬼第几次在给自己挖坑。
别人家的师傅都会护短舔犊,惟独这个老鬼,一天到晚正经事不干,尽琢磨着怎么把自个儿的徒弟往火坑里推!
是可忍孰不可忍,钱沛生气了。“别逗了,你当老子才三岁大啊?那么重要的密件,怎么可能被两个乳臭未干的智藏教弟子轻轻松松抢到手?摆明了就是你们设的局!不管谁得到这张发财,都以为掌握了大魏的谈判底线。其实它压根就是你们故意弄出来的障眼法。真正的密使说不定早就到了京城,正等着某个傻瓜把假麻将牌当宝贝送进京里,顺便给你们当肉盾呢!”
说到这里他察觉到老鬼唇边分明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立刻感觉不妙。当机立断掏出发财丢给老鬼,说道:“发财给你,我家有娇妻幼子,你也不忍心让你的徒孙当孤儿是不是,我就不陪你一起冒险了。”
“呼——”一股清风拂动,麻将牌在老鬼面前翻了个身,晃悠悠又飘回钱沛眼前。
钱沛愣了愣,就听老鬼说:“你还要留着它讨个好口彩,我怎么好意思拿它?”
钱沛望着在眼前翻转不落的发财,沉吟道:“师父,多年来你待弟子恩重如山。我一直没什么机会报答你,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今天难得你开口跟弟子要一样东西。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发财,就算你要我的小命,弟子也绝不推脱!”
“不是吧,”老鬼困惑道:“刚才你还说,为了发财,可以‘白’死无悔么?”
钱沛道:“圣人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做人的机会也只有一次,我爹从小就教导我要好好把握机会,就算败家子也不能浪费做人的机会。再说我要是真的死了,谁给您养老送终啊?我可以无悔,你可以失去这么一个听话乖巧又有孝心的好徒弟而不心痛吗?”
“没关系,”老鬼的回答很干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有的是。”
“找你的蛤蟆去!”钱沛愤然道:“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恩断义绝!”
“真的?”老鬼既不吃惊也不愤怒更不伤心,淡淡道:“你现在也是当爹的人了?”
钱沛警觉地盯着老鬼,嗯道:“你想干嘛?”他太了解老鬼了,平日里对徒弟的死活不闻不问高高挂起。要是什么时候突然关心起来,那一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想古剑潭的水中天若是知道自己做了外公,一定会很开心。”老鬼轻声叹息道:“也不晓得三年前是谁将他的宝贝闺女儿拐走,稀里糊涂给别人当老婆,生孩子——”
“那叫有始有终,情深义重。”钱沛警告道:“不准挑拨离间我们的亲属关系,否则我跟你没完!”
老鬼低哼了声没说话。钱沛心虚道:“我和水灵月的事你没告诉水中天吧?”
老鬼义正词严道:“你不觉得让他们父女分离多年,实在是件很残忍的事情?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说吧,”钱沛咬牙切齿道:“这回你要老子去杀人还是去放火?”
老鬼避而不答,说道:“你猜得不错,真正的大魏密使即将抵达京师和太子方面进行秘密协商。但这消息已经泄露,明里暗里有不少势力都想刺杀大魏密使,破坏和谈。为了保证和谈成功,需要有一个合适的人,假扮龙显庭高调入京继续和太子的人接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的身上。与此同时,真正的密使便能在暗中接洽太子,争取双方早日达成协议。”
“真拿老子当活靶子使啊——你不觉得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被人围攻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老鬼不以为然道:“不用杀人放火,不用坑蒙拐骗,只需要装模作样跟太子派出的使者聊聊天,吃吃饭什么的就算大功告成,这么轻松愉快的差事你到哪里去找?”
钱沛怒视老鬼道:“那老子的事怎么办?”
“你有什么事……”老鬼想了半天,总算记起来了。“曾神权?”
他笑了笑道:“难道你忘了,曾神权是谁的外公?我想太子和晋王比你更想干掉他。对了,我还没告诉你,这次大魏派出的密使其实你认识,不久就能见到她了。”
“老鬼——”钱沛一把攥住发财,恨不得把它捏碎捏爆,“我们有必要好好聊聊了!”
老鬼笑了,露出他很好看的牙齿。“好啊,咱们就从给大魏长公主提亲的事说起。”
钱沛伸出一根手指头道:“免谈——尧灵仙,她是老子没过门的大老婆。晋王,他个三腿蛤蟆甭想吃天鹅肉!”
第三章 大胡子叔叔
经过师徒二人推心置腹的彻夜长谈和讨价还价之后,钱沛与老鬼终于达成了空前的一致。天快亮的时候,老鬼心满意足地拉着他的二胡离开了客栈。
裴潜倒头就睡。梦里,他又见到许多张狰狞的面庞——大楚丞相曾神权、前兵部侍郎黄炜……然后是冲天的火光无尽的黑夜,无数黑衣杀手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小男孩无助而恐惧地匍匐在一个少女的背上,随着她杀出重围……
这个少女名叫菡叶。钱沛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就像钱沛原来另有其名一样,菡叶并非她本来的名字。钱沛记得,那时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章叶菡。
后来,她将钱沛送到了老鬼那里,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其后的七年里,钱沛换过若干个的身份,他叫过裴潜,冒充过红旗军叛将段悯,也和菡叶意外重逢过。那是三年多前,菡叶已成为云陆九大派之一的智藏教弟子,而且是教中第二号人物太元圣母的关门女弟子。她落发出家,法名菡叶。可在钱沛的心底,她仍是当年的章叶菡,那个背着自己血战突围的叶子姐姐。
这次进京,应该还会见到她吧。钱沛心里有一点点渴望,毕竟算来又是三年多没见了。在自己隐居花城府的这段岁月里,她在做什么,是否有空想起老子来?
睡到日上三竿,钱沛结账出门,牵马摆渡来到北岸。他顺着官道徐行,中午时分进入了大楚京师永安城。
这时候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来自南洋婆罗洲的客商,也借这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