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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京城,心茫然(下)
曲落阳跌跌碰碰,在人潮如织的街头狂乱地奔走。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从身边掠过的,仿佛不单是人潮,还有一路走来的时光。十岁那年初遇,隔着尘世与云端的距离。他流连在街头,衣不蔽体,穷苦无依。苏羽穿花团锦簇的新衣,像水晶般玲珑剔透,不幸与尘俗都沾不上身。然而还是孩子的他却歪着头,扬起手中的冰糖葫芦,给了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好的笑容。槐花树下,少年苏羽的笑容天真甜美一如当年,粉色的唇微微上翘,明亮的眼眸中弥着笑意,几分俏皮,几分纯真,他说:“我们以前见过吗?你的样子很熟悉哦。”留燕谷底,害怕一生都得不到苏羽的原谅,他抱着他泪流满脸,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颈项间,“不要救我,我希望能这样死掉。你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他为爱远走天涯,四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子,尝尽了世间冷暖,但是苏羽什么都不知道。青州的“神威武馆”中,苏羽用力地向他点头,“我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马上就要找到那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一次他不会再跟他分开,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放手。曲落阳赶到河边的时候,正好看到苏英被锦衣青衣扣在怀中,用吻封住了嘴,唇角呜呜咽咽逸出的都是谩骂的语句,而苏羽在一边被彪悍的家丁制住,动都不能动。当日苏羽被莫飞龙强迫的那一幕涌上心头,曲落阳怒气攻心,像是发怒的猛兽一样扑了过去。“放开他!”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小桥上,苏羽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喜悦像是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是他,真的是他。眼眶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潮气,他此际才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思念早已满溢。“你怎样了?”曲落阳赤手空拳打退制住苏羽的家丁,把他护进怀中。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头,只剩下一句关切的询问。看到锦衣青年还扣住苏英不放,苏羽连忙摇头道:“我没事,你快去救苏英。”锦衣青年拖住苏英后退了几步,“你们是什么人?别多管闲事!”“我是他大哥——”苏羽的话还没说完,却见锦衣青年突然甩着手痛叫,“你竟然咬我!”苏英这一下咬得极为凶狠,几乎撕扯下他一块肉来。曲落阳趁他松开手的一刻,抢身过去,把苏英拉到身后,与他对打起来。没想到锦衣青年当街调戏苏英,身手居然不俗,与曲落阳交手一时也未处下风。苏羽顾不得看他们两人打斗,扶住脚步不稳的苏英问:“有没有受伤?”苏英满脸羞愧,咬着下唇不说话。锦衣青年渐渐落败,几名家丁一涌而上,眼看曲落阳被众人围攻,苏羽连忙出手帮他。一时间拳来脚往,场面混乱不堪。锦衣青年被曲落阳一拳击中腹部,他捂着肚子跳开,挥着另一只手大声叫道:“好了,不打啦。”众人都停下了手。锦衣青年眯起眼扫视了一圈,潋滟的目光最后落在苏英身上,“记住不要忘了,我叫陈诺。”说完他扬起脸,带着家丁转身离开。苏英瞪着他的背影,眼里像要喷出火来一样。在“中原镖局”碰到苏羽,他心中的郁闷一直挥之不去,独自一个人坐在桥头喝酒,结果却碰到了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瘟神,不但对他又搂又抱,还夺走他的初吻。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早已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混蛋剁成碎块。见他满身酒意,连脚步都站不稳,身上还有擦伤,苏羽只好把他带回自己的住处。安顿下来,夜色已经很深。“你今晚就睡在这里,明天再回客栈吧。”见苏英把头捂在被子里,苏羽苦笑了一下,正想离开的时候,却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我那样对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如果不是他的忌恨,这个大哥不会被迫背井离乡,他甚至还在洪天雷面前道破他的身份,害他无法出任“中原镖局”的镖师。但在他被人调戏处境不堪的时候,他却没有犹豫地扑过来救他。苏羽停下了脚步,“你是我弟弟。”苏英掀开被子,霍地坐了起来,“我根本就不是你弟弟!”清澈的眸光看过来,明显看出他是不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苏英一直隐瞒在内心的秘密脱口而出,“我娘嫁入苏家的时候已经怀上了我,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弟弟,我抢了你的一切,还对你恶言相向,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他的话太突然,苏羽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但他终于明白郑樵的苦心,她极力为苏英争取,不惜要他离开苏家,竟然是因为这个缘故。“爹知不知道这件事?”苏云河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苏羽猜测父亲并不知道这件事。苏英肯把这个秘密在他面前说出来,他惊讶之余更觉得感动。苏英摇头。如果不是为着放走苏羽一事与娘亲争执,她不会说出这个秘密。他一向自视甚高,处处与苏羽争比,却没有想到自己根本连与他比较的资格也没有。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人生都颠覆了,但这个秘密只能隐藏在心中,他没有勇气接受被苏云河冷落甚至是驱逐会是怎样的情景。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原因,他竟然没有犹豫地在苏羽面前揭开了这个隐秘。“那就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苏羽按住了他的手,“苏英,你是我的弟弟,不管怎样都不会改变,我已经不孝,爹和镖局就交给你照料了。”苏英咬着下唇,把脸别了过去,久久不语。在苏羽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才说出了一句话,“大哥,对不起——”苏英跟他一向不亲近,但此刻苏羽觉得兄弟俩的心是如此紧贴在一起。“睡吧。”细心地替苏英盖好被子,看到他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呼吸渐渐均匀,他才放心地走出房间。
34此心,已无间
天上,是一轮圆月,银色的清辉轻柔的洒了下来,原本以为曲落阳已经离开,但当苏羽走出房门,才看到他还站在庭院中,微微仰起脸,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朦胧,隐隐约约的不真实。他全身一颤,才一个月不到,明显感到曲落阳的消瘦,面目也憔悴不堪,他不是与柳未若成亲了么?为何还会这样?苏羽静静的看著,良久,才见他身形一动,低沉的声音压抑著,缓缓传来。“苏英还好吧?”“他已经睡了。”曲落阳在清凉的夜风中默然良久。“苏羽,如果不是时越之说出你的下落,你还要避我避到什么时候?”苏羽苦涩地说:“为什么还要找我?你跟柳未若不是成亲了么?”“我没有。”怎会没有?他都亲眼见到了。苏羽痛苦地合上眼,身体却被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拥入怀中。灼热的气息呼在肌肤上,他能感到曲落阳的指尖微微的发颤。他已弃他另娶,为何抱着他,还是视作珍宝?热气涌进眼眶里,苏羽的眼泪几乎忍不住掉下来。“当日我在山路之下,只看到莫飞龙的尸体,而你不知所踪。我找了许久,还是没有你的下落。那时候我刚好碰到柳未若,她答应动用绿柳庄的人脉帮我,我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于是跟她一起回了绿柳庄。正好孟零枫前来求亲,她不想应允,便要我与她假扮成亲,但到最后,我还是没有答应她。”回想当日种种,曲落阳满心酸涩。柳未若身份显赫,只要他点一点头,金钱权力地位唾手可得,但没有苏羽,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那些对他根本没有意义。他不怕痛,不怕苦,只怕此生会永远失去他。“我明明见到杨仪亭派人给你裁喜服,怎会没有?”“苏羽,如果你对我的心意多了解一点,如果你晚一步离开,就会知道我不会做任何可能伤害你的事情。”曲落阳说着这话,脸上还是带着凄然的神色,“我知道在你心中,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重要,你愿意跟我走,只是因为不忍心,你本性纯良而且心又软,我甚至想,你一直都只是在同情我——”不是这样的,苏羽抬起头,看到他一脸的凄苦,心头一酸,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知道自己很卑劣,一直在利用你的心软以及内疚,但我不能放手,如果这些可以一辈子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会毫不犹豫地利用。所以苏羽——”曲落阳想露个笑容,自我解嘲一下,可嘴角刚勉强扯动还来不及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不要再离开我,我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你,那种痛苦我没有办法再多承受一次。如果此生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宁可死掉!”他的双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苏羽勒进胸怀中一样,把他整颗心都弄痛了。苏羽缓缓地摇头,“不是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的,我只是不想负累你。我已经这样了,不再是你爱着的那个干干净净的苏羽,我不能给你最大的幸福,我只能放手。”仰起脸怔怔地看着那张刚峻的脸,他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我以为我可以做得到的,但是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根本就放不下你——”“苏羽,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大喜大悲,情绪的起伏让曲落阳几乎无法承受。他已经绝望,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得到苏羽的回应,但是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语。苏羽从来没有亲口说出过对他的感情,即使是跟随着他离开青州。过于庞大的喜悦,涌进他的心底,除了欢喜到流泪,他已不知如何自处。苏羽靠在他胸前,喃喃地说:“带我走,无论去到哪里都带着我,以后都不要再分开。”“我不会再放手,一定不会。”曲落阳紧紧把他搂在怀里,眼里都是高兴的泪水,老天毕竟待他不薄,还是把苏羽还给了他。天色微亮,两人拉着马离开所住的地方。“真的就这样离开,不跟大家说一声?”苏羽脸上微微燥热,“已经留了书信,他们知道我们的去向,不会担心的。”送行只是一个仪式,只要有他一路相伴,其它的他并不在乎。曲落阳开怀地一笑,两个人踏着晨曦出了城门,挥袖扬鞭一路直奔塞外而去。在路上行走了多时,这日他们行至朔州,时令已经进入深秋,风沙渐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