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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已不愿再费心思索他所做为何。
陈煦以他一贯的敏锐,早已觉察出此次返港后雪泠有意无意的疏离。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她在他身边时总在竭力掩饰着什么。
三年前她答允他漫不经心的提议时,那种莫名的失落感历历在目。
当再度看到雪泠时,他才乍觉罗颖与其惊人的相似。
但似乎只有他一人为此暗暗心惊,大家均未有察觉,或者说……认为理所当然。
他与她相处时间并不长,却视同家人。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即便是同样能干的罗颖,在他看来也只是得力助手而已。
那天在农庄,他看到她的手指滑过那一排书脊,眼神略带些迷蒙,似乎陷入了某种动人回忆中。
他的目光跟着她来到电脑前。她看到那画面先是一愣,随即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去敲击键盘。几秒钟后,从隐约可闻的乐声变化中,他知道密码完全正确,电脑进入操作界面。
她却不见喜色,反而面孔煞白,眼神倏地投转过来。
四目相对,她像只小鹿般惊慌地移开视线,却使他难忘那刹那间眼光的晶亮,似两只黑水晶般,蕴含着无数光芒,神秘莫测。
接下来他提议玩多米诺骨牌,几乎在意料之中的,看到她熟知他常用的摆放方式。
她……比他所知的要与他熟稔吧?
均叔和梅姨临去前那几句摸不着头脑的话终于清晰了起来。
“檀小姐……很喜欢这副棋子。”
“你说雪泠?”
“是,少爷,我说的是檀小姐。”
他早该知道的,均叔只对他一人以下人自居,却为何称她“小姐”。
“雪泠总是手足冰凉,戴上这个手笼,应该很暖。”
他接过来,觉得梅姨送这件小玩艺很奇怪。毕竟香港的冬天没有冷到要戴手笼的地步。
“啊,还有这个针线包……她要是觉得尺寸不对的话,可以自己改改。”梅姨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
现在想来,是要暗示他什么吗?
当晚,他在梦中听到那个清雅的声音再度响起,“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雪……”他从睡梦中醒觉,满身冷汗。
三年间……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陈曦趁暑假要往冰岛一游,并竭力劝说雪泠与他同行,“冰岛,那是地球上最美的一道伤痕。”
她心有所动;三年来一直崩得紧紧的神经;确实需要好好松弛一下。
柏年也主张她去休假,被之娴取笑他“抛砖引玉”,自己想待雪泠回来后放大假才是真。
终于决定成行,也借机躲避最近越来越不可捉摸的陈煦,顺带理清一下纷乱的思绪。
冰岛,好像嵌在儿时快要翻转熟烂的地球仪上的北部区域,那一片淡蓝色的大西洋海域包围中。小时候爸爸曾给她讲过维京人丢石头的故事,印象中,他们是高大,强壮,骁勇善战却又沉默寡言的水手和战士。
她很快为这块土地的广袤,空旷,奇特而又壮美的景观所征服。这里丰富的地貌,兼容并蓄了入云的冰川,蒸腾的喷泉,冒烟的火山,还有延伸到海平面的冰舌与一望无际的荒漠,数以千计的瀑布与河流在其间星罗密布,具有一种难以描摹的千变万化,水火交融的磅礴景观。
他们徒步在这地广人稀的岛国走着,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心中无比安宁,放空了所有思绪,异常轻松。
陈曦经验丰富,她乐得什么都交给他去张罗,无条件的服从。
他携带了沉重的摄影器材,对着那些大自然的杰作一径猛拍,认真专注的神情,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专业摄影师的身份。
这些照片,回去后会刊登载国家地理杂志上,他是他们的兼职记者。
唉,陈曦有着很多个古怪的头衔,只是身为门外汉的她一直都不在意罢了。其中任何一个领域,他都是业内令人尊敬的专家学者,但行事素来低调,从不张扬。
他也拍她,其热情并不下于对着那些复杂地貌和奇观异景。有时他会要她在某个地方摆好POSE ,更多时候则是抓拍,拍她走路、抬首、回眸、沉思的模样,拍她微笑、薄嗔、轻怒,欲笑还颦的面容。最令她心悸的是,他对她太过了解,摄影水平又太高,总能透过镜头抓住每个画面的灵魂,那些她极力隐藏的东西。比如说,眉间淡淡的轻愁……再比如,唇边迷朦的微笑……
原来……她只骗过了自己一人而已。
午夜时分,六月底的冰岛,正是极昼。太阳在地平线上徘徊着,久久不肯离去。傍晚和黎明,同生共在,随着幻日火红温暖的柔光被大气中无数的冰晶折射开来,色彩斑斓地交织成一副瑰丽的图画,美得让人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是夜他们借住在当地人家中。
陈曦今天在空中跳伞俯拍窄长峡湾时,有些受了风寒,早早喝了药睡去。
雪泠却了无睡意,刚坐在手提电脑前想给之娴传几张照片回去,忽看见陈煦在向陈曦问候,“曦,你们玩得怎样?冰岛地貌奇特,凡事不可太过冒险。”
她的手倏地攥紧,因用力过猛而指关节发白。过了一会儿,才悄然展开手心,微颤着去触碰键盘,“这里的极昼很美。大哥,你真该一起来。”竟是模仿陈曦的口吻。
她此生第一次做这种事,忍不住面上发烧。身上又奇异般冷得发抖,直将那寒意传递到发颤的手指尖上去。
有多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
“很多年前曾去过,维京人……海盗船……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吗?比赛谁将石头扔得更远。”
他温和亲切的话语,奇迹般平衡了她的冷热交困,渐渐归于平和。依着猜测,她写道,“我可是最强悍的海盗呢,大哥也是手下败将,对吧?”陈曦,总是孩子气地热衷于各种游戏。
“曦,你从学不会谦虚。”陈煦打过来笑脸。
她笑了,“我跟当地渔夫一起出海,可羡煞了雪泠。他们秉承着世代相承的规矩,女人不能上船,真是个奇怪的民族。”
“冰岛的维京人后裔确是如此。以捕鱼为生,宁静的生活,知足常乐。一旦捕到的鱼足够家用,便是他们的假日。骑马,滑雪,晒太阳,泡温泉,无比惬意。”
“你好像很熟悉他们?”
“中学时在因特网上认识位文友。和许多冰岛人一样,他天生酷爱诗歌,热爱文学。”
她颔首,想起了陈煦在各处宅邸偌大的书房,“大哥最近在看什么书?可否介绍给小弟?”
那厢一顿,过了会儿才敲过来,“When meeting again……”
“待到重逢时?”她想起一部同名电影。
“嗯。曦,你对人的记忆怎么看?”
她的心一颤,迟疑着回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人的记忆出了偏差,该怎样挽回?”
雪泠沉吟,良久才打出一行,“大哥说的是书中情节?我要看过了才能答复你。“
“你知道我的意思,雪泠。”陈煦的回答,快得让她无法反应,仓皇中,不慎碰到鼠标,关闭了对话窗口。
她浑身轻颤着,一颗心无比灼热,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打开它。
陈曦身体素质极好,又睡得沉,次日便无大碍。
他们照原定计划去拍摄海鸟。
冰岛海边黑色的礁石上,成千上万的海鸟在石缝里做巢,蔚为壮观。远远看去似黑色的巧克力蛋糕上被撒了无数的洁白的奶屑,近看却是不同种类的鸟儿们在那里极为和谐地比邻而居。海鹦,银鸥,刀喙海雀,三趾鸥……陈曦如数家珍,俨然一位鸟类生物学家。不,或者便是此方面真正的专家。雪泠饶有兴致地听他讲述,也不去问为什么。她已习惯了他不经意抖搂出的骇人头衔,暗暗想若在古代陈曦定是那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
陈曦拍摄的时候,雪泠便抱膝坐在礁石上,面对着大海,静静注视着远方永不落下的太阳。冰岛的天空格外地清冷洁净,那阳光也是柔和的,红中带着些轻紫,将山峰染成了娇艳的紫色,海水则变成了深蓝。
陈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它和那日光,你会选择哪个?”
雪泠一震,回首望他。陈曦的神情无比认真,眼神炽热得让她几乎不敢对视。
她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极高个子的年轻人,长腿极其潇洒地随意立着,最受女孩子青睐的那种健康的古铜肤色,浓黑的眉毛斜飞入鬓,唇边一抹暖洋洋的笑意。他叫她“美丽的姑娘”,英俊如刀刻般的脸庞上却没有一丝轻佻戏弄,极为热情和真诚。
陈曦,人如其名,阳光般灿烂的大男孩,浑身充满了无法阻挡的活力,有着一种让人一接触他也要跟着振奋、活跃起来的魔力。
然而就是这样的陈曦,为她回到香港,一呆就是三年。
她知道他在这三年间谢绝了无数邀请,其中不乏他极其渴望去探索的发现之旅。
她……并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些。
并因此深深惭愧。
但……陈曦给她的,她……永远也还不起。
沉默。
冷峻的波浪拍打着墨色的礁石,耳边只有海风吹过的呼呼声响。
他突然笑了,走过来像安抚孩子样地摸摸她头顶,“别为难了,你已给了我答案。”
她望着他笑得阳光般灿烂的俊颜,喉头哽住,“曦……”
第一次,她觉得实际年龄本比她大的陈曦真正较她年长,心里却一阵难过。
他坐到她身边,和她一起面向着大海。
“你已决定回到他身边?”陈曦轻轻问她。
“不,”雪泠忽然沉默,半晌才接着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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