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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豆子。
“嗯,给我,我代转主公!”诸葛亮撑着门费力地说话。
主簿从怀里取出一封红签急件,匆匆递给诸葛亮,帮着诸葛亮合上了门,那爆炸般的风雪被门关在外面。
急报是夔门守将发来,信袋被雪打湿了,湿漉漉似一泡水。诸葛亮心里着急,犹疑了一刹,还是拆了封泥,从袋里扯出一张同样湿淋淋的卷帛,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很大的勇气读着上面的字。
诸葛亮手轻轻地抖了,他想要控制,可却越抖越凶,颤抖还传染到了胳膊,再从胳膊延到肩膀,肩膀到胸口,最后是整个身体……眼睛又酸又痛,视线模糊得仿佛天黑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头晕目眩,为什么气短胸闷,是房梁塌了,还是自己丢了魂?
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惊惶地看见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暖阁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目光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绢帛。
“荆州军报,是么?”
诸葛亮不知该说是,还是该断然否认,他生平第一次像个失去智慧的呆子一样,木头似的没有一点反应。
“荆州军报,是么?”刘备又问了一遍,灌铅似的腿磨着地板走过来,眼睛里逼视出冷幽幽的光。
“出了什么大事?”刘备的声音提高了,他将手一伸,“给我看!”
仿佛出自本能,诸葛亮将绢帛紧紧地捏住,竟像个维护心爱物什的任性的孩子。
刘备的声音更大了,仿佛濒死野兽的嚎叫:“给我看!”
诸葛亮仍然呆愣着,刘备忽然扑了过来,扑食似的捉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地夺了过去,沾满了雪水和泪水的绢帛在他眼前一点点打开,犹如推开了一扇冰冷的墓门。
他只看了两行字,后面的字都像被抽干了的水一样,变得干瘪无痕了,他从喉管里发出死亡般凄惨的低哼。
“云长……”
他喊着这个名字,仰天直直地倒了下去,卷轴飞出去,散成零碎的几片,纷纷落在他流泪的脸上。
※※※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像窗外盘桓的月光,一梦醒来,已照进了房间,霜白的光逼退了安静的黑暗,将旧年的痕迹缓缓洗去。
这一年的上元节,洛阳解除了宵禁,通衢阡陌挂满了彩灯,那绚烂的火树银花是乘胜追击的百万雄师,追蹑着黑夜仓皇逃离的足迹,最后的残兵卧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等待卷土重来的机会。
洛阳行宫灯火通明,提着行灯的宫女穿梭如云,脚步声“沙沙沙沙”,像缠绵的春雨,一点一滴都落在宫墙下去冬衰败的残草里,催醒着沉睡在地下的新生力量。宫女们只是十来岁的少女,虽身在森严的禁宫,却关不住青春萌动,一面列队行走,一面悄悄东张西望,满目尽皆是璀璨光华,又好奇又欢喜,忍不住吃吃地憨笑。
曹操听着宫女们的笑声醒了过来,他其实一直没有睡熟,头总在疼,脑髓一下一下地抽筋。他扶着头坐了起来,恰看见一盏风灯从窗前扶摇而升,像被无形细线拉动的一团橘黄火绒,向着高远的天际徐徐滑行。
他这一动,一众侍妾围上来,有的披外衣,有的递热巾,曹操觉得烦闷,觉得自己像埋进土里的骨头。
案上放着一盆金橘,个头很大,挨得也很紧,滚滚的模样像小孩儿嘟嘟的脸。曹操顺手捡了一个,掂了掂,凑到鼻边嗅了嗅。
这是孙权进献的贡物,一共一百斤,快马送到洛阳,到达目的地时,仍透着新鲜味儿,像刚从树上摘下,似乎还带着江南的烟雨气息,宛如碧波湖畔随风而去的芬芳。
香喷喷的贡物只是掩饰残酷真相的诱人轻纱,里边包着一个人的头颅和一封烫手的请表。
那颗头颅,曹操很熟悉,他曾做过那颗头颅五个月的主公。
他抚着那具装头颅的锦匣,伤感地念叨:“云长,云长……”
伟大的英雄,生时捭阖天下,死时却装在窄小的匣子里,像颗拔掉的牙一样腐烂掉,埋在或干或湿的土里。
曹操下令将头颅厚葬,他不会中了孙权嫁祸的小儿之计,更不做埋没英雄的恶举,失败的英雄一样值得尊敬。
在那份请命表里,孙权请他顺应天命,取汉自立。曹操读到此表竟自哑然失笑,他把孙权的请表宣示群臣,笑道:“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可魏国臣僚却不那么想,汉家正朔早就是一具可以轻轻推倒的空躯壳,是曹操延缓了它的覆灭,忠心汉室相当可笑,识时务者都不再认同做汉臣。汉帝像粒飘在许都空旷宫闱里的灰尘,很多时候,人们常常遗忘了他,唯有每年几道例行程序的诏策上的玺印,提醒人们还有一个汉朝皇帝存在。
孙权的请表如同一颗爆竹,把人们心中一直想说但不敢说的大逆之言炸了出来,由侍中陈群起头,群臣纷纷劝说曹操代汉自立,有的进谏,有的上表,都做好了当新朝新臣的准备。性急的已经在谋划建安二十五年改元,还请太常挑个好年号。
臣僚们热情的拥戴像当年请封曹操为魏王一样,曹操没说可不可以,也不勒令群下勿发妄言,等着庙堂上代汉的氛围造足了,他才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
只是一夜,所有人都明白了,朝堂上的造势像瓦解的高台,顷刻间沉默了。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仍服事殷。终文王一生,他都是殷商的诸侯王,直到他的儿子武王继位,伐殷自立,最终建立了周朝。
人们都读懂了这暗示,曹操不做皇帝,可他把代汉自立的愿望留给子嗣。曹操会以汉臣的名分终结一生,他早就把自己安在喷焰的火炉上,只是不想烧得太难看。
曹操若当真代汉自立,天下没有人会惊异,会一如既往地咒骂他。但他选择了终身为臣,世人会怎么看他呢?或者会斥责他虚伪吧。
可谁会再为汉朝效忠呢?这个纸糊的王朝脆弱得不值得再费力支撑,不如摔烂了重新建立,高喊口号的忠臣们在王朝倾覆时,往往会第一个叛变。骨鲠之臣也许有,但成不了气候,改朝换代是大势所趋,他们要么为旧王朝的覆灭殉葬,要么投身大流,成为沉默的大多数。
行宫里的灯光明亮得像升起了无数的月亮,响亮的爆竹声穿透宫墙,炸烂了天空肃穆的脸蛋。
曹操坐了一会儿,周围讨好的目光像一块块烧红的炭,炙烫了他苍老的皮肤。他避开她们的渴慕,从熏人的衣香丽影罅缝间望出去,外面烂漫的华灯像新鲜生命的第一口呼吸,吐纳出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愿景,他于是想从这个窠臼里挣脱出去。
他趿上鞋,一直走到门口,天空中摇曳着无数盏风灯,一点点光芒仿佛穿过锦衣的针,由一双无形的手牵引,远远地飘向望不到的天幕背后。
真是好夜景,天不曾寂寞,人间也沉浸在热闹的繁喧中,追名逐利,扰扰攘攘,一生忙碌到头,亦不知争得了什么、输掉了什么。
曹操匆匆地回想了自己这不平顺的一生,毫无疑问,这一生堪称辉煌。他已足够在史书里留下名字,后世人会读到他的事迹,至于是针砭抑或是赞美,他不得而知,也不能强求。
他们或者会歌颂英雄曹操,效法他的光荣,或者会唾弃奸雄曹操,斥责他的凶戾篡逆,谁知道呢?没有人能干预身后的评论,创造不世功业的英雄总是留下一个毁誉参半的历史评价,这是成就历史的丰功伟业必须承受的代价。
“嘭嘭”的爆竹声摇晃着行宫,明亮的灯光像无数道流动的彩虹,稀释着夜色的厚重,宫墙的每块砖都映着绯色光晕,像嵌住了千百张女孩儿含啼宜笑的脸。
曹操在门槛边坐下去,他抱着那只金橘,把脸贴上去,像个孩童。
“累……”他打着哈欠说出一个字。
而后他睡着了,手轻轻一松,橘子滑落下去,滚下长长的台阶,被紫色的夜雾轻易摘走。
一盏风灯掠过宫墙飘起来,橘红的光温柔如睡熟中匀净的呼吸,像那金橘升上了天。
※※※
窗户没关严,风忽然加重了力量,“乒乓”一声撞开了窗,马良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而起,喉管里咕噜转了一声,他抓着被单,死命地撕烂了声音喊道:“荆州有难!”
本倚在床边打盹的马谡吓得一把摁住他:“四哥!”
马良挣扎了几下,噩梦的可怖锁着他的理智,两人彼此拗着力气,这么拉扯了许久,马良似才缓缓醒悟过来,浑身紧紧地一抖,茫然地转过头,昏眊的眼睛渗入了一丝亮光:“幼常……”
他像从悬崖边掉下,忽然一根绳索从天而降,不顾一切地抓住马谡的胳膊,眼泪像爆开的泉浆,将视线里的马谡洗成了重影。
“季常……”一个宁静的声音揉搓着他的耳朵,白羽扇轻柔地抚上他的手,沉重的心情像获得了轻松的怀抱。
见到诸葛亮,马良终于确认自己在成都,而不是在颠踬的长江栈道上。路长得像通向死亡,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失去的疆土会不会重新夺回,不知道那轰天的噩耗是不是仅仅为一场荒诞的梦。
“荆州丢了……”马良泣不成声。
诸葛亮一叹,他将一张手绢递给马良:“我们知道了……难为你了,幸得你传信给夔门守将,不然,荆州之难或许还会延迟传入成都……”
马良抹着眼泪:“孔明兄……荆州全数被江东所克,我有愧主公,未能守护荆州……”他哽咽着又是泪如决堤。
诸葛亮软语安慰道:“季常何必自责,疆土易手,敌寇夺土,非一人之责,季常已经尽力了。”
马良却偏要把内疚捆在身上,尽管诸葛亮的宽慰听来很真实,他却没有一丝儿的轻松,忐忑地问道:“主公……他还好么?”
诸葛亮忧虑地说:“自从听闻荆州有失,关将军阵亡,主公悲痛不已,竟自大病不起,群臣束手,好不痛心!”
马良更难受了:“主公哀心,乃臣下之责,马良难辞其咎!”
诸葛亮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