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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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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禅忐忑着,用儿子对父亲讨恩爱的声音说:“儿臣以为自己还小……”
  刘备笑了一下:“明年就十六岁了,还小么?我像你这么大,已能独自操持家业,你二叔十五岁,连人也杀了……”
  “杀人……”刘禅害怕了,他哆嗦了一下,又怕刘备骂他没出息,死命地憋住脸上抽搐的肌肉。
  刘备似没感觉到刘禅的惶恐,只管牵着刘禅一面走一面说:“人脱了稚气,为人夫,为人父,身上的担当多了,便不可任意妄为,还似小孩儿般不知是非曲直,那真是长而不知教,罔为人也。”
  听到刘备的这些话,刘禅不知怎么来了勇气:“陛下欲为儿臣选妃么?”他虽说出来了,声音却很缥缈,波折起伏。
  刘备似乎愣了一下:“唔……”他仿佛很迷惘,“是……”他转了一下头,刘禅满面通红,神情扭捏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笑了,笑容很明媚,仿佛化解冰寒的第一束阳光,刘禅本来凝固的心结被父亲的笑容融化了。
  “谢父亲!”刘禅欢喜地说,十五岁不是掩饰心事的年纪,得偿所愿的欢乐毫无保留地写意在他清秀的脸庞上。
  刘备露出了父亲的慈爱笑容,却在一瞬间,竟叹了口气:“你若是别的事也能痴着如此,倒也好了。”
  刘禅满心的狂喜,每块骨头都在跳舞,根本听不出刘备的劝讽,此刻,一切不喜欢不乐意的话语都像粉尘般飞散,他的耳际回响着父亲没有说出却胜似说出的许诺,兴奋得想跑去碧波荡漾的万顷池,扑进池子里,赤条条地游上三日三夜。
  刘备看着儿子掩不住的快乐,心底冒出酸涩的一股水:“阿斗,”他轻轻呼喊着儿子的乳名,缓缓地放下了皇帝的威仪,用一个忧心忡忡的父亲语气说,“我若离开成都,你能持掌国政么?”
  刘禅心里奔放的欢乐乐章断了一个音:“父亲要去哪里?”
  “东征。”刘备怅怅地吐出这两个字。
  刘禅听见心里的欢音分岔出哀伤的调子,他怯怯地说:“父亲,能不去么?”
  “不能!”刘备的回答很干脆,像宫殿的台基,是铲不动的坚固。
  刘禅不敢挽留,也不敢问缘由,他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东征,正如他想不通皇帝为什么要卑宫室,朝臣们为什么与皇帝意见不合便死谏台鼎,为什么他的父亲叔父们要屡次兴兵,为什么统一天下对他们来说比生命还重要。
  他不要战争,不要天下,不要亲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天下大志而一次次离开他,走向湿漉漉的死亡。他只想做阿斗,没有远志、没有负担、没有痛苦的阿斗。
  刘备深深地凝视刘禅:“你是好孩子,可是我希望,你更是好太子,将来还能做一个好皇帝,你能做到么?”
  刘禅被父亲期颐的目光逼向了没有退路的绝境,他像被忽然压上了他不喜欢的负担,他想卸下负担,可父亲的渴慕太沉重,是他终生也揭不掉的痛苦。他不敢违逆父亲,又不能在懦软的心里找到意气风发的志气,只好不确定地说:“能。”
  儿子的许诺没让刘备宽心,知子莫如父,刘禅和他太不一样。他热爱壮志山河的慷慨,注定将在铁马冰河的热烈间成就伟大,而刘禅缠绵于小桥流水的静婉,向往安逸恬淡的寻常幸福,厌烦尔虞我诈的政治纠葛和错毂交矢的血肉战争。父与子,共同的血缘没有锻造出同样的理想,反而冶炼出两副截然不同的灵魂。
  刘备呵刘备,你怎么生出这样的儿子呢?
  刘备很想用严厉的言辞敲碎儿子的怯懦,唤醒他沉睡的血性。可他看着惶惑的刘禅,竟生出不舍得的柔情,许是老了吧,变得慈悲哀悯,偶然的一次冷酷竟会后悔。
  他伸出手轻轻掸掸刘禅的肩膀,却见尚书令刘巴急急地跑过来,一路跑一路咳嗽,本就瘦削的双颊咳得往肉里缩,颧骨明显地突兀出来。
  “陛下!”刘巴喘喘地呼道,赶着便要行礼。
  刘备一把拉起他,微嗔道:“子初有病在身,原恩准你回府养疾,怎么又进宫了?”
  “有,有急事。”刘巴从袖子里拔出一份急报,“南中急件,不得不呈递陛下!”
  急报只是一张蜀地麻纸,刘备看了数行,惊道:“怎么,庲降都督邓方亡故了……太快了……”
  刘巴惋惜道:“邓孔山上个月才上表请回成都养疾,没想到旬月之间竟已天人永隔,唉……”
  刘备把急报叠好,转给刘巴:“拟诏,尚书台择吏持节护送邓方灵柩返回成都,准予邓方家人赴南昌迎灵,待灵柩复返成都后,朝廷恩旨特赐明器。”
  刘巴用心记下刘备的旨意:“陛下,邓方亡故,庲降都督一职空缺,南中反侧频生之地,镇边之将不可或缺,该择谁接替邓方?”
  刘备思索着:“现在庲降都督由副都督暂领,人选不能草率,容朕详思。”
  刘巴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喉管痛痒难受,他忍了又忍:“南中多事,邓方素有威望,镇守有方,而今忽然亡故,臣担心会出差池。”
  刘备默然沉思,目光在宫殿的骨架间艰难地爬行:“南中的事,不能躁急,要稳……倘若事有紧急,你去寻丞相商量……”他顿了顿,突兀地问道,“丞相在哪里?”
  “丞相今日去检江案行新宫运料。”
  刘备忽然想起,他有五天没见着诸葛亮了。
  ※※※
  夜晚烟霭四起,像寻找躯壳的鬼魅,飘满了蜀宫:没修好的宫殿像巨人空虚的骨骼,在静夜里轻轻地颤抖:空气里飘着浓重的木料味儿和漆味儿,巡夜的侍卫打着喷嚏,每一声咳痰都加深了夜晚的寂静。
  摇曳的灯光披着梦寐的流波,洗涤着旧宫殿苍老的脸孔,案上堆起了尚书台送来的朝臣表章和公府文书,刘备翻了翻,终于找到了诸葛亮新上的两份表疏:《请重修石室表》《请辟贤良为太学博士表》。
  刘备几乎哭笑不得了,他等了十来天,竟等来诸葛亮的这两份表疏,仿佛蜀汉丞相无所事事,每日闲得管起了博士的任用,成了太常府的太祝,着意国家文教事业。事无巨细到这般田地,统率百官的丞相成了杂役,可这不是皇帝所愿。
  他想要看见诸葛亮对东征的意见,无论支持抑或反对,至少让他安心。自他公开宣布东征,百官皆有陈表,支持的寥寥可数,却是满章的谄媚味道,不是为国着想,只为顺君求好,刘备虽然渴望支持,也不得不弃而不读。而最让他难过的是,一向温顺的赵云公然在朝堂上抵触他,说皇帝罔顾国贼,贸然讨伐东吴,太不可取。他当时气得拂袖而去,留着赵云跪了一个上午,事后虽然着内侍请起赵云,还送他回家,却勒令他闭门思过。
  其实与其说他是生气,莫若说是伤心。与他一起并肩战斗的朋友竟然都站到他的对立面去,深刻的孤独像甲胄披上他的身体,却没有带来惨烈悲壮的战斗,只是迫人窒息的沉重。
  真孤独,皇帝在偌大的宫殿里枯坐,周围人影穿梭,他只要吭一声,无数讨好的应和相随而至,伸伸手,华丽的锦衣披上肩头,床帏里有软玉温香,食案上有珍馐佳肴,但那又如何?没有一个人能走入自己的内心。过去快意恩仇、策马奔驰的豪迈情怀,像旧宫坍下的残砖,再也补不回去了。
  无数的人围着自己,他们都在说,有的谄媚求好,虚伪矫饰;有的言之凿凿,亢声不屈,千篇一律却毫无建树。
  只有诸葛亮始终沉默。
  不寻常的沉默。
  诸葛亮每日忙得像只陀螺,要么循行农田,要么亲往都江堰查验水堤,要么在尚书台批复公文,要么在丞相府诒训僚属,要么,刘备不知他在哪里。
  可他就是对东征保持缄默,仿佛这件事从来不曾掠过他的耳际,即便在朝会上,众臣与皇帝争得面红耳赤,他也一言不发,形若聋子。
  朝臣对此已有了物议,说诸葛亮因兄长诸葛瑾为东吴重臣,所以他要避嫌,只能闭口不谈东征。
  是这样么?
  刘备郁郁地叹口气,把两份表章展开,提起一支濡了浓墨的毛笔,写了两个“可”。
  他把表章推去一边,毛笔也放开了,身体向后一靠,仰望着天花板上悬吊的承尘,一粒尘埃飘了下来,落进眼睛里,迷了他的视线。
  他于是看见那一抹美好的白衣羽扇,像一束洁白的月光,飘进了他的魂魄里。他握住他的手,便获得了足够开天辟地的勇气,胆怯和退缩从不会在他的心中出现。每当他流露出犹豫,他只要望一眼身后永远坚毅的目光,他便可以无往不前。
  没有诸葛亮的支持,刘备对东征几乎要失去信心了,他们是鱼水君臣,鱼离不开水,水也离不开鱼,如今鱼在等待水的滋润,水却为何迟迟不出现呢。
  刘备忽然站起来:“起驾!”
  黄门令小跑过来:“陛下欲往何处?”
  刘备却又坐下去,决心下得太快,也坍塌得太迅速,他呆呆地望着黄门令,神经质地翻开两份表,在《请辟贤良为太学博士表》上停住手,指尖轻轻一敲:“秦宓……”
  他仿佛被蜇了,手指一跳,又重重地摁下去,呓语似的说:“再等等,等等……”
  他对还等着皇帝口谕的黄门令说:“去诏狱宣口谕,暂不要杀秦宓,先关着吧。”
  表章合上了,皇帝抚着表,凝着地板上飞掠的人影,一动不动,仿佛正在做梦。
  
  第二章 尚书台贤相理乱政,嘉德殿君臣议时局
  
  哗啦啦的竹简翻动声从尚书台官署的门窗往外漏泄,朝服齐整的分曹尚书和各级官吏埋首函牍,成山的卷宗分类排列,不断还有公门文书送进来,竹简帛纸彼此累叠起来,让这公署像藏典籍的兰台。
  尚书令刘巴剧烈地咳嗽着,不得已用手绢捂住嘴,咳嗽声低弱下去,像闷死在井里的一只蛾子。惨白的脸渗着豆大的汗珠,他却不肯歇息,一会儿批复紧急公文,一会儿整理文书,一会儿对下属反复叮咛,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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