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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年长,这一二年便当择妃,我的意思是,”刘备渐渐展开笑靥,“莫若让果儿和阿斗结成姻缘,你看如何?”
诸葛亮惊愕地苍白了脸,透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喜悦,浓重的黑翳吞噬了他的清明,他喃喃:“陛下……”他微微颤抖着,艰难地说,“不可。”
刘备惊诧:“为何?”
诸葛亮缓慢地说:“陛下错爱臣女,是臣女福分,奈何臣女卑贱,配不起太子,望陛下另择佳偶。”
刘备怪道:“这是什么话?他们自小一块儿长大,彼此都甚熟悉,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这不是实话!”
诸葛亮又辩解道:“陛下可还记得,在荆州时,有个老道为果儿看命盘,说果儿命中注定不宜婚配,若想一生平安,必要在家清修静心,还可益寿延年。”
“道士之言,天命之说,孔明也信么?这不是理由。”刘备摇着头。
诸葛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忍受着,吞没着,却最终逼着自己从伤痕累累的脏腑里挖掘出痛苦的字眼儿:“果儿终生不能生育……”泪水的泉眼疯狂地冲着阀门,他死命地摁住了。
刘备惊得难以置信,他责道:“你怎么不早说?”责怪完了,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他掐着自己胸中的疑问和惊异,“难为你了……”
诸葛亮便是这样的人,痛苦永远埋在心底,再深的伤害都藏在骨骸里,他不肯昭示人前,亦不愿谁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
诸葛亮无力地拥出一缕笑:“陛下既说到太子选妃,张将军的两个女儿温良恭淑,可为太子参酌。”
刘备没有说可不可,戚戚地长叹一声:“阿斗要恨他爹咯……”他惋惜地摇摇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奈何!”
君臣仿佛沉入了无边的哀伤中,长江的涛声随风荡上天空。刘备在那巨大的声响中沉默着,仿佛在聆听太庙钟磬,良久说道:“黄元这一场叛乱,却让我心中陡起忧患,孔明知其忧乎?”
“陛下可是为南中?”诸葛亮试问道。
刘备点头:“黄元不过风闻朕躬违和,便起反侧之举。我担心若一旦江河归海,南中叛乱陡生,不可遏制!”
这话说到了诸葛亮的心窝处,两年以来,他便纠缠在皇帝的东征和南中的叛乱间,心思忽而东忽而南,仿佛被风吹乱的指南。为了稳定国家大局,他熬碎了骨血,想烂了头绪,唯恐后方糜烂,前方受掣,若是两面遭难,他纵算把自己焚身投火,可能不能救得了这个新生而脆弱的国家?
“陛下所虑正是臣之所虑。”诸葛亮诚实地说。
刘备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认真地盯着诸葛亮,声音沉静而有力地说:“孔明,国家需要忍耐。”
诸葛亮一震,他忽然就透彻明白了,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掌心,湿润的风迅疾地擦过去,却把沉重的痕迹留了下来。
“臣明白。”他沉声道。
君臣二人没有冗赘言辞,却彼此心意相通,刘备一笑,忽而压了压嗓门:“李严这个人,孔明以为如何?”
诸葛亮错愕于刘备的忽然提问,犹豫了一会儿:“正方……出类拔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刘备微微睨了诸葛亮一眼:“李严的才干,众所周知。若论忠心,不及孔明一半。”
皇帝褒一臣贬一臣,诸葛亮有些茫然,又听刘备说:“荆益之臣素来不和,自我们得益州,东西臣僚时有龃龉,数年之间难以弭平。虽则对益州之臣恩典过望,奈何弥缝犹存,稍不谨慎,恐成萧墙之祸。”
诸葛亮意识到了什么:“陛下的意思是……”
“我要重用李严。”刘备铿然道。
诸葛亮是剔透心肝,当即就领悟了刘备的深谋远虑,这是以重用益州之臣来权衡争斗,他由衷地说:“陛下圣断,臣心服口服!”
刘备叹息道:“也唯有孔明能全出于公义,不妒不愤,理会我这番苦心。所谓忘身为公,尽心无私,孔明足当此八字。”他轻轻地扣住诸葛亮的手腕,目光如胶,紧紧地粘在诸葛亮的眼睛里,“孔明信不信我?”
诸葛亮不假思索:“臣信!”
刘备微有些激动,却沉稳声音道:“好,望孔明不辞所托,如此,社稷有望,江山有望。”
他轻轻放开了手,也不说到底要诸葛亮信什么,柔软的笑容有如枯木逢春,让他忽然年轻起来。
※※※
蜀汉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四月二十四日。
诸葛亮来的时候,日头正偏西,晚照流光洒在皇帝的榻上,皇帝半仰着,翕动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很微弱。他的床前跪满了人,刘备庶子刘永、刘理两兄弟跪在顶头,抠着砖缝直哭得背过气。李严跪在他们身后,捂着脸哭得面色发紫,许久不见的赵直竟也守在床边,却不似旁人一般悲痛欲绝,倒有几分冷酷的平静。
“是丞相来了么?”刘备苍凉的声音从流光里渗出,隔着晚霞的光芒,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陛下!”诸葛亮走到他榻边,牵衽款款下跪。
刘备在枕上支着手,手腕轻轻地一动:“丞相来了就好……”他望着一地里跪着呜咽的臣僚,“你们都听好了,朕死之后,由丞相与尚书令同典国事,共辅幼主。丞相为正,典事成都,开府治事,尚书令为副,加中都护,镇守永安宫,统中外军事。”
“陛下!”皇帝的话刚落音,李严先号了一声,爬在地上抽抽嗒嗒地哭得发晕。
刘备支撑着歇了几口气,抬着手指招了招李阚:“把遗诏交给丞相,由他宣示太子!”
李阚抽噎着抹了一把热泪,从床边的大匮里捧出一卷黄帛,郑重地交到诸葛亮的手里。
“你们……”刘备说话的力气不够,半晌抖不出下面的声音,手狠狠地抓着枕头,脸朝着刘永和刘理,艰难地说,“过来!”
刘永、刘理膝行向前,趴在床边仍是呜呜地哭泣。刘备凝视着他们,诀别的泪水掉出来,摔在地板上,粉碎成数不清的粉末。他哽塞着提起了一抹平静的笑:“朕留于太子之遗诏,也是谆谆教导尔等之临别训诫,当铭于心中,不可稍离!”他停顿片刻,又聚起一些力气,一字一顿地说,“朕身亡后,汝兄弟当父事丞相!”
诸葛亮一阵惊讶,刘备推着枕头说:“去,给丞相执父礼!”
刘永、刘理一面哭着爬起来,一面朝着诸葛亮下拜参礼,慌得诸葛亮去搀他们:“不敢受!”
“受!”刘备下着力气喊道,刹那间的威严气势让诸葛亮不能拒绝,只好接受了刘永、刘理的参礼。
刘备的目光滑过跪在床前的一个个身影,其实还有许多话要吩咐,一个人行到末路方才发现没有做的事原来那么多,剩下的残喘日子里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如何去弥补那些遗憾呢。刘备的目光犹如轻飘飘的羽毛从攒集的头顶上飞过,犹如不得不舍弃的心愿,最后,停在了诸葛亮身上。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吁了一口急促的气,用异常庄重的声音说:“丞相听口谕。”
皇帝的语气庄严得令人畏惧,诸葛亮不敢怠慢,恭敬地跪拜下去。
刘备浑浊的眼睛泛起了清亮的光,他一字一顿地说:“卿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盖住了寝宫,首先是李严的脸黄了,像烤得太熟的鸡皮,还渗出了几丝青色。他以为是皇帝病糊涂了,偷偷看一眼,病弱的皇帝异常镇静,望着诸葛亮的目光也很温和,甚或带着几分李严看不懂的鼓励。
是试探,是伪说,还是真心?
李严又去看诸葛亮,只能看见诸葛亮的侧脸,如被刻刀雕凿,完美得没有瑕疵。唇角勾出优雅的弧线,紧抿的唇线从不轻易宣泄心事,平静的面孔下永远隐藏着他波澜不惊的刚强。
他坠入了大雾里,皇帝……这是举国相托么?天底下竟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托孤,不仅托孤,还托江山,便是周武王托孤周公也没有这等信任。如果皇帝的这番话是出自真心,那诸葛亮可真是古今第一的托孤大臣,李严心里酸溜溜的,同样是托孤大臣,诸葛亮得到的是取而代之的君主嘱托,他李严却只是屯守边镇,还是诸葛亮的副手。
白帝城托孤,托给诸葛亮一个人吧。李严忿忿不平,他感到自己这辈子都会被诸葛亮的光芒压制,诸葛亮得到的不仅是辅佐幼君的责任,还有持掌整个国家的权柄。从此以后,还有谁敢挑战诸葛亮的权威?皇帝,真的是把一个国家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忽然流泪了,他轻泣道:“陛下言重了,臣焉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效之以死!”
刘备默然凝视他,泪光融化在灯光里,动情地说:“朕对丞相之心,日月可鉴。”
他费了些力气,枯木似的手搭住诸葛亮的肩膀:“丞相请起吧。”他向群臣轻轻一挥,“你们都下去吧,丞相留下。”
臣僚们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抽着鼻子,抹着眼泪,拖拽着跌跌撞撞的脚步,一个挨着一个退出了寝宫。
安静的宫殿里,风在轻吟,灯光在舞蹈,君臣相对无言。离别的哀愁萦绕着他们,听见窗外风过路,还以为是死神敲门。
刘备衰弱地一笑:“孔明再与我下一局棋可好?”
“陛下衰力,不宜冥思,臣不敢遵旨!”诸葛亮道。
刘备却对还留着的赵直道:“元公,我还有多少时辰,够不够下一局棋?”
赵直利落地说:“够。”
刘备笑起来:“赵直发话了,孔明遵旨吧!”
诸葛亮不得已,只好遵从。当下里,李阚便搬来一方棋盘,稳稳地放在床榻上,在刘备和诸葛亮面前再放上棋盒,知趣地给皇帝送去白子。
刘备拈起白子,瘦成干骨的手像是拿不动那枚棋子,颤颤地要落下去,他笑了自己一声:“孔明让我几子?”
“陛下择便。”
“九子吧,”刘备黠然一笑,“九星天元,先生国手,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