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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寻个人来主持太学。”诸葛亮低声道,羽扇搭上去,在颚下轻轻停住。
※※※
阳光像一片轻羽,摇摇晃晃落在脸上,秦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丞相府。丞相诸葛亮正坐在自己的对面,不该有此不雅观的举动,便匆匆把剩下的半个哈欠掐在舌头上,呼噜咽下一口唾沫。
诸葛亮却似不在意,柔和地微笑着,笑容像一钩干净的月亮,不炫目,却令人沉醉,秦宓忽然想起《诗·月出》的名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被这笑容照耀,便是千年玄冰也会融化。
“子敕,”诸葛亮的声音清亮,“这一篇文章,烦你看看。”
秦宓前倾身体,却扯疼了扭伤的手,咧了一下嘴。他在太学打了一大架,一人对阵五六人,虽然扭伤了手,撞破了额头,却很是得意。文质彬彬的太学学生们现在都拿他当英雄,学问好不说,还敢抡胳膊揍人,就冲这血性,比咬文嚼字的老学究强多了。
那文书是诸葛亮回复曹魏诸臣的书信,秦宓不敢怠慢,一字字读得很认真。
“如何?”诸葛亮问。
“刻薄。”秦宓半晌才想起一个形容词,他似乎嫌只说一次不足够,又重复道,“真刻薄。”
诸葛亮一笑:“是么,需要修改么?”
秦宓拨浪鼓似的摇晃脑袋:“别,千万别改,我觉得这样很好!”他把书信盖在脸上,竟然大笑起来,“丞相好一篇不容情不宽纵不敦厚的佳文,足可流传千古!”
这个男子有月亮般的微笑,还有刀剑般毒辣的言辞,真是非常奇怪的组合,长了刺的玫瑰很美丽,那是畏而爱之的美。
“不容情不宽纵不敦厚,”诸葛亮笑吟吟地说,“多谢子敕评语,对敌人不得不如此,只是,”他话锋一转,“对自己人,还是需要容情宽纵敦厚。”
秦宓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当然明白诸葛亮在讽喻,他不是肯伪装的脾气,坦率道:“丞相,宓也不是故意寻衅挑事,谁乐意生闲气。只是看不惯诸人以学问作兵盾,强压他人,听不得质疑反对,稍有不同见解,便气恨填胸,以非议者为仇。”
“亮没有怪你,”诸葛亮温和地说,“只是既为太学师长,事事该为表率,莫为小气动起大干戈。惹了笑话不说,若是因小衅而罹大罪,岂不后悔?”
秦宓叹了口气:“丞相,你该知道,自许太傅殁后,益州学士群龙无首。而今这官学中,诸学者都拿自己当魁首,谁也不服谁,即便宓不起争持,难免不有他人挑起事端。”
诸葛亮平静地说:“亮岂能不知,故而今日请子敕入府,除了研读文章,还请子敕随亮去见一个人,为益州官学请得主事,望子敕不辞。”
秦宓惘然:“丞相欲去见谁?”
“杜微。”诸葛亮悠悠然地说出这个名字。
※※※
杜府的司阍没想到丞相会亲临府门,当他看见丞相的皂盖轓车辚辚地在门口停住,白衣羽扇的诸葛亮款款地走上台阶,一度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杜先生在么?”诸葛亮礼貌地问。
司阍不假思索地说:“在,”忽然想起杜微的吩咐,改口道,“不在。”
诸葛亮微笑:“相烦通报一声,诸葛亮求见。”
司阍很想拒绝,像打发其他人一样,用三两句把来人撵走,可一则诸葛亮是丞相,并非寻常访客,二则他没有抗拒的力量,诸葛亮一句温和的请求,天下的坚壁都会纷纷粉碎。
秦宓从诸葛亮身后跳出来,他熟络地拍了拍司阍的肩膀:“老黄,别磨蹭了,快引丞相去见杜先生!”
汉丞相亲自登门,再故作骄矜地拒人于千里,不仅失礼,还太拿大。司阍虽然知道自家主人不肯入仕,朝廷每有辟举,都推以耳聋,但面对丞相诸葛亮的造访,司阍却不敢怠慢,答应着就跑去报信。
杜微是被家人用肩舆抬出来,有气无力地躺着,稍动一动便唔唔地哼一声,以显示自己病弱不胜力。
“杜先生可好?”诸葛亮和气地问候道。
杜微指着自己的耳朵,摇摇头`3…u…w…w`,表示听不见。
诸葛亮暗自打量杜微,灰白发梳理得很平整,衣服少有皱褶,显见是极修边幅。他是与许靖齐名的益州名士,数年来闭门不出,名气大得盖过一座山,却把自己深藏起来,不肯露出峥嵘。
“杜先生,亮想请你入仕公门,授业太学。”诸葛亮开门见山。
杜微又指指耳朵:“听不见。”他哑哑地说。
见杜微一味装聋作哑,秦宓很想笑,他也装作不知情,贴着杜微的耳朵,用很大的声音说:“杜先生,丞相想请你授业太学,好不好?”
杜微被秦宓的声音震得向后一偏,气得丢过一个恼恨的目光,又不好当面揉耳朵,只得忍住耳朵里搅浆似的混沌。
“听不见!”他没好气地重复着。
诸葛亮并不懊丧,他笑了笑:“无妨,杜先生不便听,亮以纸笔代言则可。”
秦宓领会,便去寻来笔墨,诸葛亮和杜微相对而坐,依着一面小案,款款地写了几张竹简,一一递了过去。第一张竹简上是:“服闻德行,饥渴历时,清浊异流,无缘咨觏。”
杜微的目光滑过“清浊异流”,心里跳了跳。他本想说他并不想与诸葛亮有清浊冰炭之分,可软话不能说得这么快,他硬把话吞了下去。
第二片竹简又递来,这一次要长一点:“王元泰、李伯仁、王文仪、杨季休、丁君幹、李永南兄弟、文仲宝等,每叹高志,未见如旧。猥以空虚,统领贵州。德薄任重,惨惨忧虑。”
言辞很谦光逊让,杜微心里的好感陡生了几分,加上又罗列了一干有名人士对自己的赞美,也不免得意。
第三片竹简接过来:“朝廷今年始十七,天姿仁敏,爱德下士。天下之人思慕汉室,欲与君因天顺民,辅此明主,以隆季兴之功,著勋于竹帛也。以谓贤愚不相为谋,故自割绝,守劳而已,不图自屈也。”
杜微握着三片竹简久久沉吟,诸葛亮也不催迫,像个求道的学生似的,安静地等着先生解惑。
杜微幽幽地叹息:“我老了,承蒙丞相厚望,奈何力不能任事,求乞归家养病。”
被拒绝了,诸葛亮还是不急不躁,沉定得像平静的潭水,倒让杜微迷惑了,看见诸葛亮又写了几片竹简递过去。
“曹丕篡逆,自立为帝,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欲与群贤因其邪伪,以正道灭之。”
兴复汉室是那么沉痛的一句口号,由诸葛亮优雅的字体写出来,在字里行间焕发出特别的光辉。杜微心中一震,他默然地凝看着这个四十三岁的丞相,论岁数是自己的子侄辈,可那份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沉稳执着却远远超过自己。他仿佛一出生就长大了,以后每长一岁都在为那成熟添砖加瓦,日复一日垒起高不可攀的伟岸。
“怪君未有相诲,便欲求还于山野。丕又大兴劳役,以向吴楚。今因丕多务,且以闭境勤农,育养民物,并治甲兵,以待其挫,然后伐之,可使兵不战民不劳而天下定。”
“君但当以德辅时耳,不责君军事,何为汲汲欲求去乎!”
又是三片竹简,松墨在青竹上泛着光,杜微抚了一下,没干的墨染上指头。他用另一指头一拈,两根指头都污染了,他瞧着浸了墨的两根指头,哑然失笑。
他有点喜欢诸葛亮了,如果诸葛亮不是丞相,他一定会收诸葛亮做学生,和这种勤勉专心又不死板沉闷、聪颖明达而不轻狡儇薄的学生共治经典,一定是快乐的。
“丞相的字很有功力,不知师从何人 ?'…3uww'”杜微的问话牛头不对马嘴。
诸葛亮笑道:“写多了教令,熟能生巧而已。”
杜微把六片竹简合拢,漠然地感叹道:“真是好字,比起我教过的学生强过数倍。可惜丞相不治经典,不然以此字书经释义,也能为后世做表率。”
“术业有专攻,亮治政,杜先生治学,不敢僭越。”诸葛亮谦和地说。
杜微自失一笑:“丞相若治经典,吾辈只怕皆要拜于丞相门下求索真意。”
秦宓忽然憋着笑道:“杜先生,你的耳聋好了?”
杜微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和诸葛亮没拘束地对话,早把装聋忘了一干二净。他这时想要补救,却已是来不及,笑也不是,解释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诸葛亮却不追究,只当杜微的装聋从没有发生,诚挚地说:“杜先生为当世大儒,名冠巴蜀,有其才不能用,乃亮之罪。请杜先生不辞朝命,进身公门,为国家育养淳德之士。”
杜微沉默着,突兀地问道:“听说丞相重修石室?”
“是,文翁风范不可废。”
杜微仰头思想着,老到的笑闪动在唇角:“我想在石室讲学授徒,不知丞相可否应允?”
诸葛亮惊喜,他知道杜微其实已答应了入仕,只不过顾着颜面,到底长久做出和公门不合作的冷漠态度,一朝应命,要给自己一个合适的台阶下。他爽快地说:“杜先生有授徒之美业,亮岂可不成全,这事就交由子敕全权协助,以赞此文明盛事。”
秦宓这下也回过神来,诸葛亮拖了他来见杜微,原来是让自己和杜微同事。太学的众博士文人相轻的味儿太重,私欲强过了公心,他虽然素性不羁,却到底是个不记小恶的君子,他笑嘻嘻地说:“丞相叮咛,岂敢不遵,却不知杜先生意下如何?”
杜微乜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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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木柝在静夜中悠长地飘荡着,像是时光缓慢而笃定的催促,院中的花悄无声息地落下枝头,像一场场不为人察觉的死亡。
推开门,黄月英还没有睡,守着摇曳的灯光想着心事,竟没觉察到诸葛亮已走了进来。
“果儿呢?”诸葛亮到处看了看,没看见女儿的身影,冰凉的失落压住他疲惫的心。
黄月英嗔道:“这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