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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2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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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欸低声道:“睡不着,随意翻翻。”
  “夜太深,早些安寝吧,书任何时候都可以读。”诸葛亮体贴地说。
  南欸唯唯地应道,她嫁给诸葛亮已快两年了,可在诸葛亮面前仍然很紧张,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每每和他的目光相碰,会羞红着脸低下头去,仿佛面对的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令她动情却不敢表白的心上人。
  “丞相的公务都做好了?”南欸弱弱地问。
  诸葛亮摇头:“我来取样物件,一会儿就走。”他瞧见南欸欲言又止,“有事么?”
  南欸红了脸,她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怎么也拔不出声音来,拘谨地捏着手指,像个犯了错的小姑娘。
  诸葛亮温存地一笑:“你很怕我么?”
  “没、没……”说着否认的话,声音动作却透出怕的意味。
  诸葛亮不知拿这个柔顺的女子怎么办。她没有黄月英的通达,也没有诸葛果的率性,她像软软的棉花朵儿,捏不得,摔不得,心思像繁复的蛛网,有很多细腻的结点,无人能猜出,她也从不说。
  当日黄月英做主为他娶南欸,他那时正忙得昏天黑地,都没听清妻子在说什么,随口敷衍了两句。第二日,黄月英便把新房布置好,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又要娶一个女人了。
  黄月英把一枚莲花白玉佩交给他,这枚莲花玉佩和南欸的鱼玉佩是一对儿。
  “她是好姑娘,别辜负她。”黄月英叮咛着。
  诸葛亮稀里糊涂地便被妻子推去另一个女人身边,新婚的夜晚,他在玫红的烛光下瞧着那张美丽而忐忑的脸,原本该有的喜悦都被沉重的疲倦取代了。他在新妇面前,脑子里想的却是案头如山堆积的公文,是明日召见官员的名单。
  他很多年前因为爱他的妻子而娶了她,他曾经一度沉浸在浓烈的恩爱中,可美好的爱情在相濡以沫的漫长中已转化为执子之手的持久相守。他可以很长很长时间不见妻子,可以在密集压来的朝政大事里遗忘他还是一个女人的丈夫。
  他的爱都给了蜀汉,给了皇帝,给了离世的昭烈皇帝,他心里装满了家国大事。男女私情像陌生的脸孔,他恍惚认识过,却在经年的忙碌中忘得一干二净。他甚至不知道如何让一个女人为他展颜,更不知道也没有精力去取悦女人。
  所以,他想南欸或许是起了女人的小心思,并没有在意,依然推门离开了。
  南欸呆呆地看着诸葛亮离开,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月亮很圆,敞开的门外泻进满地月光。她像魂一样飘在清冷的月光里,痴望着黑夜中渐渐模糊的背影,始终没有动。
  ※※※
  《出师表》在案上整个地摊开,像一脉流畅的清水,八百二十九个字是水里映出的面孔,一张张荡出水波,认真地倾诉着衷肠。
  刘禅看了很久很仔细,喃喃道:“相父要北伐……”
  诸葛亮沉静地说:“臣以为而今南方已定,国力有余,时机成熟,当该北定中原,还于旧都,望陛下恩准!”
  刘禅其实觉得北伐不是什么值得兴奋的大事,可这份《出师表》写得真好,字字句句都出自真心,虽然个别字句让他不舒服,比如“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更让他难受的是,前日顶撞他的董允竟被诸葛亮称为贞良死节之臣,董允那一撞原来不是撞出忤逆君父的指摘,莫非撞出的是诸葛亮对他持掌宫省风仪的坚持?
  “北伐……”刘禅说起这个词觉得很别扭,提及战争,他心中没有燃烧起雄阔伟大的壮志,脑子里冒出的却是一幕幕恐怖的画面。会死很多人,血淋淋的骸骨丢弃在荒野间,他打了个寒战。
  “朕允可。”他逼着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
  “谢陛下圣恩!”诸葛亮郑重地跪下去。
  刘禅紧紧地盯着诸葛亮匍匐的后背,像一弯月弧,却不够饱满,总有个地方缺了角。他忽然惊慌地发现诸葛亮老了,鬓角的白发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像野草般越生越多,宽阔的额头上皱纹像刀划一般,越发深刻,以往青松似的腰也不直了,深湛的目光里有薄翳抹不去,仿佛深黑的疲累,已渗入他的骨髓里。
  先生,你怎么能老了呢?
  在他的印象中,诸葛亮与苍老无关,与衰弱无关,那个白衣羽扇的先生是他单薄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他记得诸葛亮饱满的额头,葱根似的手指,月亮一样优雅的微笑。刘禅一度以为诸葛亮是不会老的,像开在窗前的白玉兰,洁白纯净。
  是从哪一天开始,诸葛亮被残酷的时间侵蚀了,当他背着一个国家艰难前行,他被国家的重量压弯了腰,他在无止境的操劳中磨损了青春。人们曾拿他当神,可他到底只是人,会衰老、会倦怠,也会……死亡。
  刘禅觉得心里莫名地酸楚:“相父,记得常常来信。”他说这话时,恍惚以为自己的魂在发声,声音晃晃悠悠地游离在身体外,像一缕怀念的月光,照着皇帝忧伤的脸。
  诸葛亮呆了一下,他抬起脸,皇帝的目光穿透弥漫宫殿的紫雾,缓缓地落在他的身前,历历往事忽然翻涌奔来,却因太急太快,一瞬又流过去了。
  他想,其实这个孩子,一直很孤独。
  ※※※
  巴郡江州。
  长江涛声拍击两岸,仿佛铿然的金磬。
  李严把手里的简信扎好,盖了紫色封印,郑重地交给信使:“收好,一定要亲手交给丞相!”
  信使许诺道:“是,将军放心!”他把信揣入怀里,拱拱手行了一礼,径直出门去了。
  李严看着信使离开,唇边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回头却看见儿子李丰略带困惑的神情,他笑道:“丰儿,你在想什么?”
  李丰回过神来:“儿子是想,父亲为何要勾连孟达反正。前次朝臣上疏非议父亲,正为父亲交通敌国,与孟达素有书信往来,父亲这次偏还与孟达交通,岂不落人口实?”
  李严森森地一笑:“丰儿,这是你不懂了,他们非议我交通敌国,我若畏惧不敢与孟达交往,倒还显得理亏。故而我偏偏不改初衷,他们不是说我有通敌之嫌么,我便把这‘通敌’罪名坐实了,待得真相大白,方才显得我之公正。我之甘冒风险与敌国之臣勾连,是为朝廷计,为国家计,谁公谁私,一目了然!”
  李丰似乎懂了:“哦,所以前年父亲才设法将魏国李鸿送去成都,是为了向朝中证明忠心?”
  李严笑而不答。
  李丰怀疑地说:“父亲当真相信孟达能成事?”
  李严诡谲地一叹:“信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两年前我被调来江州,不就是朝中有人担心我与孟达勾连,他日永安与东三郡连成一片,其势大增不能控制。我今日把这忠心剖开来,我和孟达之交,纯为国家将来计!”
  “若是朝廷调父亲来江州,是担心父亲与孟达势力相连,父亲今日又与孟达飞书来往,他们还是会起猜忌心,怎会明了父亲忠心?”李丰还在迟疑。
  李严冷笑:“我便是熬烂骨髓,他们也不信,我做这事,一为向陛下明示忠诚,二嘛,”他哼了一声,“他们不是担心我与孟达势力相连么,好,我便达成所愿,偏与孟达连势,做成这桩大事,孟达便为我朝中功臣。咱们外有孟达之援,内则经营江州,陈到那双眼睛算什么,将来迟早抠掉,三巴之地都是我们的!”
  李丰被父亲大胆的言辞骇住了,胆战心惊地说:“父亲,你要和朝廷分陕?”
  李严眨眨眼睛:“我始终是朝廷之臣,我只是不想被别有用心之人陷害,蝼蚁尚且自保偷生,何况我等!”
  李丰大约知道父亲口中说的“别有用心之人”,他打了个寒战:“父亲,我总以为这事还是三思为好。”
  李严叹道:“丰儿,你太实诚了,不知人心险恶。你不害人,人家要害你,我也是不得不。”
  李丰不知该如何规劝父亲,他心底不甚赞同父亲的主张,可他却说不出话来。
  李严背起了手,貌似闲散地踱着步子,耳际的长江拍岸声如在空灵的山谷敲钟,一声连着一声,他似乎随口地说:“我打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严踅过脸来,森寒的笑容在眼睛里泛着腻光,突兀地说道:“听说丞相府的留府长史选了张裔。”
  他像暗夜的鹰鸷般笑起来,那笑声让李丰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第三章 留守成都张裔争权,谋袭子午魏延贪功
  
  六月天,暑热像网一样套住成都,厚重的湿气从暴涨的岷江上吹荡而来,没有消解溽暑,却加厚了城市空气的黏稠度,人人都似裹着一层棉袄。
  丞相诸葛亮已经离开成都三个月了,丞相府却没有闲置成一座空宅,府门口每日依然车水马龙。各级官吏像蚂蚁似的涌入相府,盐铁、税赋、农田等等各样公门文件照样摆上案头,由留守丞相府的属吏分门别类。若是不干要务的例行小事则随情处分,不能定夺的或抄录节略,或原件保留,一概捆扎了以邮驿方式发往汉中,交给诸葛亮处分。
  留府长史张裔大多数时候干的是分类公文的活,尽管他现在是成都丞相府的长官,可他其实没有太大权力,财政由岑述掌控,政务有蒋琬兢兢业业。他若要决断某事,周围一片人都会跳出来提意见,掣肘多得像插在他背后的蜘蛛脚,他压根就做不了主。
  他到底不是诸葛亮,没有诸葛亮在蜀汉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威严,不服他的人很多,很多事情落在他手上,明明可以当机立断,偏有人搅局以为不可贸然。他只好把事情交给诸葛亮处理,其结果和自己当初的判断并无二致,可这帮提意见的人却以为丞相之意,应当尽心遵令,起初的三思之议也选择性遗忘了。
  真怪了,诸葛亮既让他做留府长史,总统后事,偏在府中设下许多与他权力相埒的官吏,丞相印绶也没为他留下,朝廷需要丞相府颁发的公文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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