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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2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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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用一根长长的青玉簪把头发挽起来。她并不打扰他,踅身往东厨走去,一个时辰回来,手里已捧了一方漆盒,先去母亲房里伺候老人洗沐用早膳。又半个时辰过去了,待她出来时,姜维已不再练剑,正站在院子中央,痴望着天上那一缕麻绳似的白云碎片,像是把魂也抛去了天上。
  半明半晦的光影描着他刀刻似的轮廓,从外表上看,姜维是个英俊的男人,俊朗、清逸、英气、阳刚,除了神态常常因木讷拘住了飞扬的气度,贴合着女人对一个驰骋疆场的无敌将军的所有幻想。
  白蘋在他背后咳嗽了一声,姜维仍然木木地转过脸,像是还没把魂找回来。
  “大早上你又丢魂了?”白蘋开玩笑道,她把一方手绢递给他,“擦擦,满脸汗呢!”
  姜维自失地一笑:“娘呢?”
  “早醒了。”白蘋见他捏着手绢不动,索性又拿过来,举手给他细细地揩去脸上的汗。
  姜维淡淡笑了一下:“过一会儿,我要随太守案行乡里,两三天都回不来。”
  “嗯,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三天后吧。”
  “哦,家里你放心,出门自个儿保重,少饮酒,天转暖了,夜里还下凉,衣裳别减损,在外边伤风没个人照顾。”白蘋不厌其烦地叮咛着,“灶上刚蒸了麦饼,你吃了再走吧。”
  “好。”
  两人便去了东厨,一面吃饼一面闲话,姜维的话很少,每每是白蘋问说五句,他答一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像静止的潭水。
  白蘋看着姜维很较劲地咬着饼,碎末子也拈起咽下了,他是个百事认真的性子,近乎刻板。可她喜欢他的认真,少有世家子弟的轻浮儇薄,却是足以依托终身的可靠。姜氏为天水著姓,姜维八岁时,因凉州羌戎叛乱,父亲战死沙场,他与母亲相依为命,虽出身名门,却因家境孤寒,那光辉的门楣也没为他赚得多少好处,自小也不知受了多少白眼欺辱,养成了这沉闷不张扬的性格。
  她鼓起勇气说:“伯约,我想……”后面的声音低下去,像晴天的雨滴般干了。
  “什么?”
  白蘋索性豁出去了:“我想给你生孩子。”
  姜维看了她一眼,木然地说:“哦,那生吧。”
  白蘋恼了,臊红了脸斥道:“呆子!”她嫁给姜维方一年,新婚燕尔的热乎劲还没过去,可姜维是碗温吞水,任你如何娇嗔耍横引诱逗趣,他还是寡淡无味,别说是蜜里调油的甜言蜜语,便是不带深情的大实话也没有。
  “木头!”白蘋又恨道。
  姜维凝视着妻子的薄怒,不惊慌也不解释,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淡淡地说:“等我回来吧。”
  白蘋一愣,忽然知道这是姜维的许诺,她啐道:“我还当你真傻呢!”她笑起来,趁着没人,轻轻捏住了姜维的耳朵,凑近了说道,“敢反悔,我便不理睬你了。”
  姜维呆呆地一笑,他因急着出门,也不与白蘋多闲话,先去母亲房里辞别。
  姜母正坐在屋里的织布机前,吱嘎地踩着踏板。自从姜维的父亲战死,悲痛过逾,她便患了失眠,长夜苦熬,没奈何便守着孤灯织布,天长日久竟成了习惯。
  姜维走到屋里,闷声不吭地给母亲拜下去,像伏头的菜花苗。
  姜母从织布机后抬起头来:“这么早就走?”
  “嗯,公事。”姜维仍拜着不起来。
  姜母握着梭子,一时没有动,她瞧着像慈柔羊羔似的儿子,目光依依:“早去早回。”
  “是。”
  姜母把梭子投入梭口引纬,吱嘎的织布声里却夹着她的叹息:“你父亲当年身殁疆场,为朝廷也算是尽忠守职,你如今又是武职,倘若遇着战事,岂不也当效命疆场?你素日又好使刀弄枪,不喜布衣之业……我寻思着,过一二年转成文职,不要做武将,实在做不下官,姜家在天水也算世姓,凭着姜家的门楣,不愁你找不到生计。”
  “男儿志在立功。”姜维磕磕巴巴地说,他是木讷脾气,不善言辞,明明心里存了很多说服母亲的想法,话到嘴边都融化了。
  姜母戛然停住手:“立什么功?你这官身也是人家看在你父亲战死的分上赐给你的,你在郡上任官以来,又立过什么功,我还不知道么?人家根本就不想重用你,不冷不热地晒你在一边儿,倘若真有建功机会,只会拿你去挡箭充死,功劳还是人家的,你算什么呢?”
  姜维惶恐地磕下头去:“是,儿子失言。”
  姜母缓了缓语气:“维儿,听娘的劝,收住功业心,”她看了一眼在姜维后边垂首不语的白蘋,“安心和媳妇过日子,给娘养出孙子来,娘才真开心呢!”
  “是。”姜维唯唯道,白蘋却已臊红了脸。
  姜母轻轻一踩踏板,织布机开合着梭口,经纬之线匆忙地交错起来,她语气温和地说:“去吧,若去得久了,要记得来信。”
  姜维一一答应着,又拜了一拜,这才离开而去,白蘋一直将他送出大门,僮仆早牵来马,把缰绳递过去。
  “家里你放心,自己个儿在外边保重。”白蘋又絮叨着。
  “哦。”
  “早点回来,娘刚才可说了,若是去久了,记得要来信。”
  “嗯。”
  白蘋听他只是“嗯哦”应诺,像只伸脖子讨米吃的白鹅,笑着戳了他一指头:“真是呆子!”她见他腰带的带钩松落了,弯下身来,轻轻扣上了,手指往上滑起,拂去贴在他肩上的一片红絮。
  “走吧。”
  白蘋便一直立在门首,看着姜维牵着马缓缓地向巷子尽头走去,踏踏的马蹄声和噗噗的脚步声此一敲彼一磕,巷口有几片红叶逐着风打旋,早晨的薄雾像消散的背影,缓缓流逝了。
  她有点舍不得他太快消失,追着走了几步。她其实很想喊他一声,可姜维走得太远,像渡江的扁舟,既已解缆,便再也追不回了。
  她想起姜维松掉的带钩,自己昨天刚给他做了一条腰带,该让他换上,算了,等他回来吧。
  她再张望时,姜维已看不见了,唯有那脚步声在风里空空地吟哦,仿佛缠绵的怀念,寂静而长久地敲在微微泛出泪来的心上。
  可她并不知道,那被雾水消逝的背影,是留在她的记忆里关于姜维的最后印象。
  
  第五章 截断陇右蜀军克平三郡,横遭猜疑姜维孤身赴敌
  
  天水太守马遵觉得自己像酵在酱缸里的白菜,霉透了。
  离开冀城时还是一派太平景象,春风十里,山峦莽原间烟云生动,翠色如墨,心情也因旖旎景色而轻盈如风,便在要临近上邽时,战争的消息像忽然的一道闪电,把满目风光劈了个天昏地暗。
  蜀军来了。
  蜀军主力潜出祁山,直到临近天水郡的西县,才被曹魏斥候发觉。蜀军兵犯边境的消息像一枚大炮仗,在平静的陇右炸出了恐惧的大坑。陇右诸郡猝不及防,朝中传来的战报明明说蜀军在郿县出没,这一支高擎“汉”字大旗的军队又是打哪钻出来的?深寒的震动让毫无防备的各郡县慌作一团,他们不知蜀军来了多少人,要占哪座城池,是短暂过路还是长期驻扎。慌乱像飓风般摧毁着本该迅速树立起来的抵抗心,仗还没有打,士气已低落入深谷。
  是呵,这支蜀军是打哪儿钻出来的?
  马遵还来不及打听蜀军的来历,各郡县投降的噩耗像涨洪水一样漫过他本已慌乱无主的心,一路行来,不辨真假的小道消息像飞尘般赶也赶不走。有说蜀军已连克二十多县,有说蜀军在各县安插了内线,里应外合致使战况摧枯拉朽,他本来想回冀城去看一看,可骇人的战报像淬毒的火焰,把一颗归心烧成了灰。
  风闻郡治冀城也被蜀军攻占了,路上遇见几个惊闻蜀军犯境逃出来的老百姓,七嘴八舌地说到处都是蜀军的斥候,有几个县城不交一刀便归顺了蜀军。
  这让本来焦虑的马遵更惶恐。
  他在冀城和上邽之间的传舍停下来,召集随从聚会商讨,这些从行的人员有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还有中郎姜维,那一双双眼睛像锋利的钻子般扎疼了他,他不禁怀疑起来,这帮下属会不会也有蜀军的内线呢?人心叵测,忠心像变幻的云彩,没有永恒固定的模样。
  “现在怎么办?”他无措地问。
  “要不,遣人去冀城打听消息。”功曹梁绪说。
  马遵烦躁地摆摆手:“不用,冀城一定被蜀军占领了!”他说得毋庸置疑,他是个武断的脾气,面上虽然优柔寡断,其实心里很执拗。
  “去向郭刺史求救。”梁虔提议道,他是梁绪的弟弟,两兄弟长得很像,都是甘凉汉子的模样,粗粗爽爽,仿佛用石炭在羊皮卷上勾出的素描。
  马遵仍是摇头:“长安悬于千里外,从此驰东求救,再等其遣兵救援,亦不知需多少年月,还来得及么?再说,前日收到的州中兵报,说蜀军在郿县出没,这次忽又在天水出现,却不知这两支蜀军孰为真假。上司至今未曾传来敌军战报,仓促间去长安求援,长安若也身陷战事,如何腾得出手来?”
  众人又说了几种可能,不是被否决,便是被辞以当三思,倒让众人没辙了。
  马遵见得众人皆没主意,焦烦地说:“罢了罢了,莫若先东去上邽,总之西边是去不得了!”
  “还是回冀城去吧。”一直闷声不吭的姜维说,他在天水郡公门的地位并不高,郡府僚属论事,他要么沉默寡言,要么根本被上司遗忘,待众人皆一一各抒己见,轮到他畅谈所怀时,公门会议已结束了。
  马遵扫了他一眼:“回冀城?冀城可在蜀军手里!”
  姜维安静地说:“我们一路行来,诸般闻说多为谣传,如今既是真假不明,莫如回去看个究竟,也比如今在此忙乱无措要好……”
  “儿戏!”马遵不等姜维说完话,劈头便骂过去。
  姜维还是温吞的表情,那不容情的斥骂像掠过脸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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