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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3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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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述无法拒绝,是他来催粮,也是他说修栈道,若是拒绝,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李严才是总督汉中的主帅,一应事务需要他首肯下令才能行。而今不过是请他下文催粮他便推三阻四,若是让他去修栈道,还不知道得修到何年何月。也许沧海桑田了依旧一片狼藉,凭他对诸葛亮一向的怨心,说不定假公济私,把路挖个稀烂,北伐大军将来若要退兵,只怕被阻在半道上。
  他只得说道:“如此,我便去主持修栈道。”
  李严露出了一丝喜色:“我们齐心协力,一定将北伐粮草备办妥善!”
  “将军快些发粮草。”岑述临走时嘱托道。
  李严诺诺应着,待岑述一走,他转身抓起案上的蜜饯,“当啷”摔了个稀烂。
  太可恨了!简直是侮辱!
  这口气熬着堵着困着有多少年了,从白帝城托孤之日起,到而今汉中作困兽,眼看着对方棋棋高招,自己却步步沉沦,受不尽的掣肘和打压,哪儿像托孤重臣,分明是他人厩中讨草料的老骥。
  他实在待不住,推了门出去,在廊下来回踱步,想到诸葛亮和岑述都催迫自己送粮,心里的恨像累积的灰,越发厚重。
  他在门廊下待了很久,阵阵冷风穿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拂来,屋檐的雨滴越来越密集急切,冲溅到湿漉漉的地面,战栗着弹起,再次落下时却分裂成了几瓣。
  “来人!”李严清声道,“让狐忠和成藩来见我!”
  “呼!”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冷冽的风,把他身后的门重重地吹关上了。
  
  第四章 用心险恶将军缓运粮,识破阴谋丞相思退兵
  
  久旱的祁山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雨收风停,阳光终于破开了云雾阻隔,遍洒四野,霎时暖意熏然,雨水在阳光下缓缓干涸。
  姜维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的湿热空气,稍稍整肃了一下,走进了中军帐。
  帐内很安静,唯有笔尖触动竹简的沙沙声,以及簿册互扣的清越撞击声,燃烧了一夜的烛芯还在灯盏里挣扎着最后的余烬,几点火星子虚弱地跃入地面,很快就无影无踪。
  修远正蹲在案边整理文书,一扎扎分类归整,诏令、公函、私信都要一一厘清,不能随便混合。
  “姜将军!”他仰头看见姜维,轻轻喊了一下。
  诸葛亮从案上抬起头,左手里扣着一封信,右手正搦笔在青简上落字,却只有一行,后边空落着,像被抹了大半轮廓的脸。
  那封信是昨日凉州刺史孟建托人送入军中的,信不长,读来却格外沉重。
  信里说,他们共同的朋友,徐庶,是去年患急症离世的,也或者是旧疾复发。孟建因远在凉州,竟对徐庶的病故丝毫不知情,直到一个月后,朝廷例行发来丧报,他才知道徐庶已经去世了。他去打听了一下,没听见徐庶留下遗言,更没有遗愿,徐庶死得极安静,像是一片落叶飘下,悄然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原来徐庶至死,没有一字遗言。
  诸葛亮收到信,先细细读了一遍,而后忙着处分各种公务,这么拖去一晚,待得有时间回信时,他却只回了一行字。
  一行字,仅仅一行字,把他半生的向往、半生的遗憾、半生的疼痛都凝聚了,仿佛一道深刻的目光,怀着刻骨铭心的记忆,狠狠地凿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他缓了缓手,从案上抬起头,似乎有些走神了,目光半晌才从远端拉回来。因看见姜维,倒把公事心勾起来,轻叹口气,凝了凝眉头,问姜维道:“伯约,军中粮草还够几日?”
  姜维走过去帮着修远归置文书,声音沉甸甸的:“不够五日了……”
  诸葛亮握住白羽扇微微一摇,又缓缓地静止,他玉雕般的容颜上凝了一层霜。
  姜维从卷帙后站起身:“丞相,发去汉中的催粮文书已去了半个月了,如何还是没有音信,我怕……”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诸葛亮也没问他,但又何须再问,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粮草,也等待一个人。可是,百般的耐心未必能换来诚挚的相待,人和人毕竟是不同的。
  “丞相,粮草会来么?”姜维别有意味地问。
  诸葛亮没有情绪地一笑:“说来,是我的过错,用人不当。”
  姜维没有说话了,他知道诸葛亮话中的意思,诸葛亮当初把李严强调入汉中,原有看住李严的潜在意思,可却在无意中为自己的后方埋下了一桶随时爆开的炸药。虑到一头,虑不到另一头,诸葛亮毕竟也有失算的时候。
  中军帐内的空气凝固了,唯有穿堂的秋风一会儿掠过,一会儿抹去,似乎有低沉的悲叹在风中回荡、旋转。
  安静的空气里有了轻微的骚动,帐外的喧嚣像烧起的火,渐渐膨胀了,姜维出去看了一遭,回来便喜道:“粮草来了!”
  李严转性了?
  如果当真如此,那可真是社稷之福,诸葛亮沉闷的心微开了口,泛起了一点儿明亮的喜色。
  一会儿工夫,打外边进来两个人,恭谨地行了礼,却是李严遣来送粮的成藩和狐忠。
  诸葛亮接过他们递来的粮簿,轻声道:“有劳了。”
  粮簿在面前缓缓展开,诸葛亮一面看一面说:“这次送来的粮草有多少?”
  狐忠和成藩下意识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咯噔”响了一下,狐忠赔笑道:“骠骑将军日夜筹备粮草,宵旰操劳,不懈重任,一心为、为北伐谋……”
  不说带来多少粮草,倒数落起李严的功劳,这是来送粮的,还是表功的?
  “哦。”诸葛亮不咸不淡地回应。
  帐内空气凝结着,沉默像沉重的石头,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诸葛亮抬起头,只问了一句话:“只有这么多?”
  狐忠答道:“这是从汉中后备紧急调拨的,实在是……”他哽了哽,“艰难,当然北伐干系重大,骠骑将军宁肯自己受点苦,也要保证前线粮草供应。”
  诸葛亮对狐忠的表功仍是无动于衷:“各地运往汉中的粮草呢?”
  “都堵在路上。”
  “堵了多久?”
  “有一个、一个月了吧。”狐忠说得结结巴巴。
  “一个月还堵在路上?”
  “栈道都塌了,正在紧急修复。”
  “那后续粮草什么时候送来?”
  “尽快。”
  诸葛亮不言,仿佛在想什么难题,俄而又问道:“岑述在哪儿?”
  “修、修栈道。”
  诸葛亮默然,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却吓得狐忠、成藩二人打个冷战,狐忠正待要打个圆场,诸葛亮说道:“感谢骠骑将军送来这半月之量的粮草!”
  字音咬得很硬,让这感激之语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杀气。
  狐忠、成藩二人把头低下了。
  诸葛亮把粮簿缓缓收拢,他漠然地望向帐外,那面隶书的“汉”字大旗战栗在冷凄的风中,似乎马上要倒了。
  “回去告诉骠骑将军,望他早送粮草,若是拖沓日久,我只有退兵,贻误北伐战机便是贻误社稷大事,我们都担待不起。”
  这话威胁的成分很重,狐忠、成藩二人自然明白,当下应诺着,又赔了些好话,这才退出去。
  诸葛亮望着二人的背影渐渐去远,一阵黄沙被风荡起,仿佛张开的幕布,将那模糊的轮廓抹得一干二净,他忽然地叹道:“李正方,你这是要作死么?”
  姜维早看出不对劲,他忙说道:“丞相,骠骑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送不来粮草,还是有别的念想?”
  “十五日粮草,”诸葛亮冷笑,“好高明的谋算,我猜后续粮草也不会多,慢慢儿把粮草运往前线。今日一粒米,明日两粒米,饿不死你,可困死你,大军行不得远征,打不得大仗,若是因而覆败,也许更好。”
  “不是还有岑述么?”修远插嘴道。
  诸葛亮狠狠皱着眉头:“他被人家打发去干苦力了,这个呆子!”
  “那丞相,我们该怎么办?”姜维问。
  诸葛亮衰弱地看住他,一字一顿道:“能怎么办,唯有退兵!”
  退兵!
  姜维被吓住了,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惊骇中拔出来,劝道:“丞相万万不可!”
  诸葛亮怅然一叹:“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拿什么与魏军相持下去?人家一把掐住我们的咽喉,而今这两难之境,除了退兵,别无他途。”
  “可是兵行敌国,战机稍纵即逝,他日再欲复此,难矣!若是骠骑将军俟后再遣粮草来军前,或者还有转机呢?”姜维不甘心。
  “我会给李正方时间,时亦不多,我当再去信催迫,十五日之内,他若反省,乃三军之福、社稷之福,若是依旧不悛,那……”诸葛亮没说下去,可姜维明白,若是李严一意孤行,因而导致北伐受挫,诸葛亮会和李严算总账。
  姜维顿觉得无限委屈,眼眶几乎红了:“丞相,难道便任由小人作梗,贻误北伐大业么?”
  诸葛亮凄婉地看住他,想拉开一抹笑意,却是有心无力,只是衰弱地叹道:“人心不足……”
  姜维忽然就滚下泪来,他忧心忡忡地打量着诸葛亮。不知从何时开始,诸葛亮便老去了,白发再也掖不住了,从耳际一直蔓向脑后,每一根白发似乎都是他凋谢的精力,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细草似的飘向双颊,直和下颌新起的灰暗褶子连成一片。清亮的眼睛越发地失了光泽,眼窝深处的忧郁越来越深厚,几乎蓄不住了,便要从发红的眼角化作苍冷的泪流下来。
  那个风神俊秀、白衣羽扇的军师再也找不回来了,世上唯剩下这个衰残了容颜的汉丞相,他把一个国家背在身上,呕心沥血地攀登一座山峰,山很高,负担很重,帮手却很少。很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凄风四起的路途上艰难行进。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登上顶峰,亦没有人知道他还能攀登多久,只是一路行来,同行的伙伴越来越少,山道越来越难行,前景越来越渺茫。
  上天还能给他多少时间,当他的生命已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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