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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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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亮安静地看着昭苏上下起伏的手指,二姐的指头仍晕着圆润的螺旋,她的头发仍是芳香如醇,只是那时的温馨却寻不得了踪迹,好多的悲伤涌上来,和二姐发间的清芬一起拥抱住他。
  昭苏低着头:“小二,二姐知道你心里苦,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二姐笨,也不懂怎么为你分担,可二姐不想看你受苦……”她的声音微微一颤,一滴冰凉的水掉在诸葛亮的手背上。
  不知不觉,诸葛亮的眼眶湿润了,他摇摇头:“我不苦。”
  昭苏咬断了线头,抬头看见诸葛亮眼中滚出的泪,也许他自己也不知,她柔软地一笑:“傻弟弟,还嘴犟!”她取过手绢擦去弟弟脸上的泪,“都过去了,我们在隆中好好过日子,过得一二年,二姐为你寻门好亲,生个大胖小子,你怕累,二姐给你养。”
  诸葛亮破涕为笑:“二姐,我穷汉一个,谁看得起我,你就别操心了,还早呢!”
  昭苏自信地说:“我弟弟模样俊,人品好,又有学问,配哪家女儿配不上!”
  诸葛亮笑着站起来:“别说了,可臊了我了!”他跑出了门。
  “你去哪儿?”昭苏追着问。
  “去看叔父!”
  诸葛亮跑出草庐,四野春风化暖,鸟鸣花香,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他顺着屋后逼仄的山道往上攀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在一座新坟前停下。
  坟上已长出了青草,嫩嫩的仿佛初生儿脸上的绒毛,一只红嘴鸟儿在坟旁的树梢上鸣啼,婉转动人,仿佛挽歌。
  他在坟前坐下,抚着墓碑上深凹的字,把脸紧紧地贴上去,和叔父说了一句知心话。
  他躺在有些硌手的草地上,看着被交错的树冠割裂成无数片的天空,瓦蓝瓦蓝的,一丝白棉似的云匆匆飘过,仿佛掀起了天空的帷裳。他听见叠嶂呼啸的山岚,农人悠闲的歌声荡在风里,秋千索一般来回摇晃,久久不息。
  这里是隆中,不是奉高,不是阳都,不是他的故乡,没有巍巍泰山,没有圣人故居,也没有总也浇不灭的战火。这里仿佛是缓慢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港湾的一艘驳船,阳光点点洒下,照见无数人平静安逸的脸。
  他撑起胸膛,向着天空呼啸,啸声直遏行云,仿佛勇士擎起的利剑,刺破了青天的缄默。天神被惊动了,回应他的声音落下来,穿过丛丛密林,把整座山峰斩断。
  回声和泪水一起落满少年的面颊,他伸出手,阳光在他掌心开着金色的花,他闻到风里送来的田园清香,他在泪水中微笑了。
  
  第三卷 龙卧襄阳
  
  卷首
  一缕黑烟从白门楼的城谯上袅袅升起,像残损的战旗般飞向未知的尽头。极寒的北风吹暗了天空的颜色,一片雨雪摇摇晃晃,如枝头凋敝的枯叶,落下来,却寻不到歇脚处。
  陈宫抬头望了望天色,湿润的积云在头顶上凝聚,仿佛压在下邳城上的沉重铠甲,便是用尽力气也掀不翻。
  “公台!”背后有个声音呼唤他。
  陈宫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孟德还有什么话?”
  曹操跟了一步:“君独不念老母妻儿乎?”
  陈宫淡淡地笑起来,被战场硝烟腐蚀的脸漾满了平静的水波:“宫闻以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妻儿在明公,不在陈宫!”
  他不再停留,毅然走下城楼,在那城关处,有两个持刀的刽子手正等着他。
  曹操偏过了头,许是北风冰刺,许是头风病发作,头竟隐隐痛了起来。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揉了一揉,放下来时,手指已沾了水。
  他沿着城墙缓缓走开,寒冷在背后渐渐滋生,宛如悄然的一场阴谋,他扶着城堞望下去,却看见刘、关、张站在内城门。
  一辆四遮马车从城内缓缓驶来,路面泥泞不堪,马车行得很艰涩,到处是大团大团的泥浆和水洼。曹操决泗水灌城,整座城市的每块木板几乎都浸入水中,如今水虽已退却,城市却变得污浊腐烂,像是一具被泥水泡烂的腐尸。
  牵马的是麋竺,自刘备被吕布撵走,他失陷在徐州已一年有余,拼死保护刘备家小,忍辱负重,几次险遭人毒手,总算盼来了主公复返的一天。
  “主公!”麋竺拜下去,眼泪顷刻便滚了出来。
  刘备俯身扶起了他:“子仲受委屈了。”
  麋竺呜咽道:“天不绝人,竺能与主公相见,真喜杀人也!”他抹着眼泪,轻轻掀开了马车的遮幕。
  车里的女人像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举起手轻轻一遮,膝上的两个女孩儿也受了惊,一骨碌钻进母亲的怀抱,呼啸的风将遮幕一把扯下,眼前又一黑,是刘备登上了马车。
  麋夫人眼泪涔涔地望着丈夫,许久没有消息,眼前这个男人变得陌生了。她紧紧地盯着他,和记忆里残存的模糊印象比照。
  刘备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肩膀:“对不住了。”
  麋夫人颤抖着,许久以来的绝望和恐惧都爆发了,她蓦地扑在他的肩头哭了出来。
  两个女孩儿不懂事,因见母亲伤心,都哇唔地哭开了,麋夫人忙收了泪,哄着两个孩儿,指着刘备道:“叫爹爹。”
  两个女孩儿,大的三岁,小的一岁,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吧嗒吧嗒”地掉着亮晶晶的眼泪,盯着父亲看了半晌,而后一起嘟起了嘴巴,却没一个肯喊出声。
  “叫爹爹!”麋夫人又催促道。
  孩子们不肯,扯着母亲的衣角偏不张口,大女儿还瞪了刘备一眼,她想这个男人真讨厌,他凭什么钻进马车里来。
  刘备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他酸涩地笑了笑:“罢了,分开太久,不认得了,以后慢慢认。”他体贴地擦去麋夫人面上的泪,起身便要走下马车。
  “你不会再把我们扔下吧?”麋夫人切切地问。
  刘备扶着车门许久无声,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妻子,软软地说了一声:“别多想。”
  他跳了下去,帷布轻轻垂下了,而后隔绝了他和他的家人,心情没有因为与妻小重逢而喜悦,反而愈加沉重。他苦闷地叹了一口气,一抬头,雪不知什么时候已落下了,仿佛成千上万飞舞的柳絮,将下邳城笼罩在白茫茫的世界里。
  
  第十八章 入学舍,舌战士子露头角
  
  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年),荆州。
  早春二月,新绿抽芽,汉水、丹水、淯水春潮涌动,乘着春风轻快南下,在襄阳附近汇入了襄水,清亮亮的襄江水潺湲东流,淙淙欢歌,把烂漫春色送入了襄阳城。
  刚过日出,襄阳学舍仿佛打开的一册书,飞扬的字跳跃起来,诱人的墨香弥漫得周遭的空气都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荆襄学子鱼龙而入,各自抱着厚厚的一扎书,见面之时得体地参礼作揖,显出一派温文尔雅的翩翩风度。
  明亮的讲经学堂里,已落座了许多学子,不时还有人走进来,一面寻着自己的席位,一面和周围的同学行礼,一面把捧着的新书或昨日刚写的策论拿给同学观瞻。若得了一二夸誉,不免洋洋自得,嘴里却要谦逊地菲薄一番。
  因先生还不曾来,学子们也不安生,冥想的冥想,议论的议论。有学子闲着无事,趴着窗口往外看风光,看见学舍侍从领着一个年轻人从南门款款而入,没有进讲经堂,却走到东厢去拜孔子像,这是新生入学的规矩。
  “这人是谁?”
  学子们皆是年轻人,掖不住那好奇心,一颗颗脑袋都凑了过来,见那人着一袭素白布衣,明丽的阳光在衣衫上颤栗,宛如给他抹了一层绚烂的金色。
  “真是风姿特异!”同学啧啧赞道。
  “可把小马儿比下去了!”有人一面感叹一面挤眼,那小马儿原是个十二三岁的俊秀少年,他一点儿也不懊恼,由衷地说:“这位哥哥真好看,别拿我和他比,我是土堆,人家是泰山。”
  议论间,侍从已将那年轻人领入了讲经堂,他指了指最后的席位:“学舍规矩,新来者末席,学业特异者可升席!”
  年轻人参了一礼,侍从也不多语,拱手自去了。年轻人缓缓地向相对两列的学子席位末尾走去,在末席停住,安静地坐了下去。
  一群人先是用目光打量新同学,而后一窝蜂地围了上前,一个长脸的年轻同学礼貌地说:“在下崔州平,不知同学如何称呼?”
  年轻人回了一礼:“诸葛亮,”他顿了一顿,“孔明。”他似乎对自己的字不熟悉,说的时候打了个结,崔州平不介意地一笑,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刚刚加冠礼,获得了一个成年人才能拥有的表字,暂时还适应不过来。
  “在下石韬石广元!”一个方脸短髯的同学说。
  他旁边的同学跟着说:“在下孟建孟公威!”
  一会儿,周围的同学都争着自我介绍,行过冠礼的说出姓名台甫,没行的只说姓名。诸葛亮一一还礼,默默地在心里记住同学的相貌名字,耳畔吵哄哄的,像是煮着一锅稀粥,“咕嘟嘟”地翻滚如浪。
  诸葛亮努力地把面相和名字对上号,他看见最后一个同学默默地走向他。那人从同学的夹缝里走出来,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飞尘般匆匆地擦过诸葛亮耳朵:“徐庶徐元直。”
  诸葛亮回了礼,他本想和徐庶再寒暄两句,可徐庶已经走远了。他孤单单地落座在背光的角落里,周围的同学都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仿佛他身上长着下了毒咒的尖刺,碰一碰便要遭到不测。
  说不出为着什么缘故,诸葛亮有些同情徐庶,他听见门口木柝轻轻一敲,同学各自回位,原来是先生来了。
  “孔明兄,”诸葛亮旁边的少年小声说,“日后多多指教!”
  诸葛亮对他温和地一笑,那少年容止清朗,眉间有淡淡的白翳,仿佛飘在远山的流云,他记得那少年叫马良,同学们都称呼他为小马儿。
  此时主席上已坐了一人,高冠峨峨,玄衣皂裳,面容肃穆,却是学舍先生宋忠,他是南阳大儒,为荆州牧刘表礼聘为官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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