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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3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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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福被说中心事,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见诸葛亮重病中仍然思路清晰,他不免钦佩,一派唏嘘后,诚恳地说:“诚如丞相所言,福代天子咨询国事,丞相百年后,有何言嘱托?”
  诸葛亮费力地指着摆放在床头文书最上面的一卷简牍:“拿过来!”修远捧了简牍递给李福。
  “这是亮的遗表,烦孙德呈给陛下!并请呈告,臣一身系为官家,不余资财,望陛下不可恩荫子孙过重,不使内外有别,亲疏有分!国家体制切毋擅改,臣昔年所用之人不可轻黜,陛下当能纳之!”他说得很仔细,每说一句都会停一下,是在积蓄力气,也是为了让李福能听得清楚。
  李福的眼泪随即流下,哽咽着接过遗表,虔诚地揣入怀里:“丞相还有何吩咐?”
  “请告诉陛下,臣有负陛下厚望,不能克复中原,还于旧都,愧对先帝托孤,愧对陛下圣恩,愧对江山社稷!”他连说几个“愧对”,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低声啜泣。
  “望陛下毋以臣死为念,虚纳诤谏,宽容待士,臣当含笑九泉!”诸葛亮的眼底微微泛了一丝水波,他向内偏过头,把那湿润的忧伤按捺住。
  李福一一答应,两只眼睛哭得肿了起来,大帐内弥漫着强烈的悲伤情绪,所有的人都在呜呜哭泣。
  诸葛亮把头慢慢转向那些哭泣的人们:“还有一事,也请孙德进告陛下,亮死后当葬在定军山,山可为冢,仅以时服殓身!”
  他稍稍地立起了身体,微微露出了沉静的微笑,似乎看见了定军山的一脉水波,满地芳草,十二座山峰相连成蜿蜒长龙,登上高峰极目远眺,可以望得见,长安。
  ※※※
  中军帐内安静下来了,像是被哀伤的水流包围着,没有问事官员的问话声,没有穿梭的脚步声,也没有哭泣和叹息。
  诸葛亮定定地出了会儿神,他望着空荡荡的中军帐,目光缓缓地转向床边的一扎文书,“修远。”他发出了微弱的呼唤。
  “先生,你说。”这些日子修远几乎浸泡在眼泪里,仿佛每个毛孔都流淌着苦涩哀愁的泪水。
  诸葛亮喘息出碎裂的声音:“信……”
  修远怔了须臾,这才意识到诸葛亮说的是搁在文书上的那袋信,他拈起绢带的两个角,捧过来给诸葛亮看:“先生,是这个么?”
  诸葛亮点点头:“这里面有给瞻儿的信,你交给他,告诉他,勿存虚妄,勿生恶念,信中所书他此刻或是不能体会,将来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修远呜咽着答应,紧紧地捧着那绢带,只觉得是捧着一颗饱含泪水的心。
  诸葛亮勉力地偏过身体,望向床帏边的羽扇,扇面上的金丝勾勒出的图谱清晰可辨,一针针细腻平整,细细地穿出了沉甸甸的一颗心。
  这羽扇伴着他走过了二十七年,从一个隆中的白衣青年到后来的季汉丞相,每一次胜利的喜悦,每一次失败的痛苦,每一次欢乐,每一次飞扬,每一次悲伤,每一次委屈,它都与自己相依相伴,像个贴心的好朋友,须臾不离,忠心耿耿。
  他记得,那年,在他离开隆中的夜晚,妻子把这柄羽扇递到自己面前,她说,这扇面上绣着伏羲八卦和二十八宿星空图,行兵布阵,治国安邦,总能用得上这些东西,仓促之间若是遗忘了,举起羽扇,心中便即了然。还有一层意思妻子没说,可是他知道,看见这羽扇,就像是看见她,看见他身后,那永远都在等待他的家。
  二十七年间,这扇子破损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妻子修补完好,后来女儿大了,也帮着修补过,看这条线,就是果儿的针线活路。哦,对了,还有南欸,那个小字不是她缝的么,纤细得像她本人一样,与世无争,淡泊清雅。
  他向羽扇一指:“修远,把扇柄上的玉麒麟卸下来!”
  修远没问为什么,他啜泣着拿过羽扇,轻轻拆下扇柄上的白玉麒麟,麒麟摔断了头,只有个残缺的身子。
  他把玉麒麟轻轻地交给诸葛亮,诸葛亮握了麒麟默思了一会儿,道:“这个送给南欸吧,虽然是不全的,但总还是玉,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至于果儿,我还给她自在,希望上天能多留她几年,她能真的快乐!”
  他又看向修远:“修远,先生送你什么好呢?”
  修远哭着拼命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先生能活着!”
  诸葛亮祥和地一笑,眼里流露出父亲般的慈爱:“我也还给你自在,我若是不在了,便放了你回家,你妻室儿女日日翘首以盼,这些年难为你了。你回去吧,做一个普通人,若有困难,告诉夫人一声,她一定尽其余力!”
  修远哭得发不出声音,“扑通”跪倒在床头:“先生,修远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不要哭……”诸葛亮颤巍巍地抬起手,轻抚上修远发抖的肩膀,可他力气不多,只拍了一下,就软软地滑了回去。
  “不要哭,好好活着,知道么?”
  “先生……”修远哪里能够止住悲音,双手拽着床沿,抠得指甲生疼。
  诸葛亮再次举起手,终于抚上了他头:“不要哭,先生还有话要嘱托你,你听我说。”
  “先生,你说……”修远抬起泪水纵横的脸,答应一声哭一声。
  “告诉,告诉夫人……”诸葛亮的声音渐渐起了悲意,像是水面忽然溅开的涟漪,“她是我一生的知己,我的心意,她都能明白……我一生为国尽忠,却亏欠了家人,如今来不及弥补了……”他停了一刻,缓缓收住了哀音,“我虽身死,还要劳烦她照顾家人,果儿、瞻儿还得仰她照应……”他将手指滑向枕下,摩挲出薄薄的一张手绢,“这是昔年我们在隆中时她亲手所缝的手巾,上面有她绣的一首诗,她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修远颤抖着接过那轻软的手绢,微暖的绢帕卧在掌心,像一片初生的叶子,其上绣着一行行娟秀清爽的字。
  “好,先生,我都记下了。”
  诸葛亮轻轻按住修远被泪水湿润的双手:“我死之后,把我留给他们的信带回成都,带回去,带给他们……”
  修远悲戚地应诺着,他把身体深深地埋在先生的手上,说不出一句话,连哭声也被绝望的悲痛沉沉地压了下去。
  
  第九章 月落霜天武侯遗恨,星摇秋风丞相归天
  
  八月二十八日。
  傍晚来临的时候,五丈原沉入了血红的水波光影里,天边的火烧云越聚越多,像一团团凝聚的石块,天空难承其力,便要坠入渭水里。
  清冷的晚风裹挟着漫天的衰草尘土扑在身上,将空气里的温度不断地降低下来。姜维走到中军帐门口,却见费祎、杨仪几个文职官员,以及成都少府的五个医官都垂首立在外边,尽管冷风侵体,他们却都不肯离开。
  大家彼此拱手行了礼,姜维听见帐内传出隐隐对话声,问道:“丞相在见谁?”
  “是谯周来了。”费祎说。
  “谯周?”姜维一愣,他在帐外停了片刻,轻轻撩开帘幕,轻轻地走了进去。
  和帐外的凄清冷寂相比,帐内暖融融的,像是被哀愁的情绪蒸暖了。姜维悄悄进了内帐,果见谯周斜坐在床边,满脸带着风尘仆仆的憔悴,想是刚刚抵达五丈原,还来不及休整便着急来见诸葛亮。
  诸葛亮见姜维进来,只对他轻轻点着头,便把脸微转向谯周:“允南此来,一路风霜,辛苦了。”
  谯周笑了笑:“我在成都获悉丞相病重,星夜兼程,赶赴渭水,能得见丞相一面,纵是赶路辛劳,风霜涤面,也终是值了。”
  “听闻陛下已禁断朝臣北上,允南却能以速行得达,真是不容易。”诸葛亮摇头叹道。
  谯周又是一笑,颧骨上的两团酡红随着笑容扭上扭下,像爬在皮肤上的两条虫。
  他将那有些自得的笑容敛下,郑重地说:“丞相,周奔赴军前,得见丞相,是为上天垂幸,谯周有个不情之请,有些许疑问想问丞相,丞相可否不吝赐答。”
  诸葛亮慨然一叹:“允南真是天生的史官,是欲问亮身后之语,以留青史笔墨乎?”
  谯周被诸葛亮猜中心思,脸上一红:“丞相千古奇人,置生死于度外,观起灭如一刹,生前功业千秋,身后可有数语留给世人 ?'…3uww'”
  诸葛亮淡淡地说:“实是无言可述,允南何必再问。”
  “为史留言,乃我辈之责,丞相可否留数言给后世之人 ?'…3uww'”谯周殷切地望向诸葛亮。
  诸葛亮瘦削苍白的脸孔静止着,像一池不起波澜的冷水,昔日锐利明亮的眼睛似被薄薄的轻雾萦着。
  他张开泛了灰白色泽的双唇,声音颤抖着从齿缝间轻轻滑出:“生前担当,身后评价……”
  谯周坐直了身子,双手抚着膝盖,后背推着胸口向前一挪,做出了一副认真聆听的恭敬模样。
  诸葛亮深长地吸了一口气:“由不得我辈置喙。”他闭了口,没有说下去。
  谯周呆了一下,他本以为诸葛亮必有话说,没曾想竟是这样简单如白水的几句话,他不愿意就此罢手,乞求似的说:“丞相一生跌宕,数十年历经沧桑,饱尝人世甘苦悲喜,当真无话么?”
  诸葛亮疲惫地摇摇头。
  谯周想再求告一句,可诸葛亮把脸转向里侧,再不肯说一句话。
  “丞相……”谯周小声地喊着,他还想尽最后的一点努力,将诸葛亮心中的话掘出来。
  诸葛亮仍是没有动,安静得仿佛睡着了。
  “谯大人,有什么要紧话明日再说吧,让丞相歇歇好么?”修远在旁边劝道。
  谯周沮丧无奈,只好告了叨扰,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这个谯周,真是啰唆!”修远嘟囔着。
  姜维望了一眼谯周的背影:“谯允南著于史载,也真是痴!”他转身对诸葛亮说,“丞相何不赠他数语,也省得他问个不休!”
  诸葛亮幽淡地一声叹息:“生前身后,万般皆空,何必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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