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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在张婆子不断徘徊在药碗与糖之间暧昧的视线的说明下,小风明白过来。这一次,她窘迫的时间更长。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看了好久。
她很想用这份沉默来挥去身边的厌烦者,但可惜,爱看别人笑话的心理常常是人的通病。张婆子仍然矗立在身旁,用过来人戏谑又精明的眼睛望着她。如果说,这种窥伺,小风还能用眼不见心不烦低头假装没看见的方式躲避开去的话,那么,接下来,漂浮在空气中不得不钻入她耳朵的声音,却是叫她无处逃避了。
“哎唷……真是叫人羡慕的细腻心思呀……啧啧啧……姑娘真是有福的人……两位站在一起,可真是一对璧人哪……啊……唉哟……呸呸呸……瞧老婆子胡说些什么呢……什么站不站的……坐……坐着……就很好嘛……坐着才更有威严……才更像个风流倜傥的王爷嘛……啊呀……姑娘……我该死……老婆子该死……竟是把姑娘您说得眼圈红了……老婆子一时失口……姑娘……姑娘……你也知道……老婆子是个粗坯……是个下人……是个想讨好主子却不会说话的笨嘴鹦鹉……好姑娘……唉……人现在都这样了……你……你可千万别再伤心了……更……更不要把老婆子的话往心里去……求你了!”
说完这些的张婆子蹲在小风的座椅旁捏着手绢不停地给她擦眼泪,又说了好一阵絮絮叨叨琐碎却很实际的安慰。这番幸福实用的道理是被这样表述的。
“谁叫我们都是女人呢?女人天生就是一副卑贱的命!没法子,想改变是改变不了的。别的人咱们不说……姑娘……您看……”说到这儿,婆子忽然把声音压低,抬起头,朝远处某个方向瞅了瞅,然后迅速低下头,靠在小风臂膀边,轻轻拍打起来,
“别的人不说,咱就看这府里现在的另一位主子……您昨儿也看到啦……她现在只晓得念佛诵经……只晓得初一十五……菩萨寿辰……去‘无心庵’里捣鼓些咱看不懂又弄不明白究竟有没有用处的法事……偷偷告诉您……除了昨儿宴客……八爷派人知会了福晋一些言语……整整有九个月零二十一天……他们夫妻俩没讲过一句话……”
叹了口气,婆子又说,
“所以……所以……什么叫福气……依我现在这样年纪的女人看……咱们女人能有个好归宿就是天大的福气啦……其他的……其他的……其他的事情并不算最重要啦!只要他待你是真心,你对他也有情,相濡以沫,相伴终生,就足够啦!”
擦干眼泪,小风仰头看了眼正回避自己眼睛的张婆子,心中一动,忽然领悟到她这番话里隐含的意思,不禁脸皮发烫,然而虽然羞涩,犹豫片刻,小风还是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难道这府里的人都像你一样的心思,认为八爷永远不可能再站立起来了吗?”
同情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在婆子眼中一闪而过。她没说话,只是摇了一下头,然后叹气,接着低头不语。
这种向命运服输的态度把惯于在生命大海逆流上乘风破浪的进攻者惹恼了。
重重地拍击了下椅子边的扶手,小风呼地一声站了起来,攥紧拳头,说是用自己的性命发誓要把允禩的腿治好。张婆子不信,说是那么多太医名医的方子都没调理好的症状不会再有起色,让小风别再白费力气。
“怎么会?事在人为!你不知道,我偷偷访询过京郊一代的几位藏匿在民间的老大夫,与他们详谈过八爷的症状,其中的一位就曾明显向我预示过有可能治愈康复的希望!”
婆子被她闪烁着泪水的面庞打动,遂把“庸医害人”的不同意见卡在了嘴里,咽下去。虽然并不太相信小风叙述中几个大夫的能力,但她仍问了一个让小风很开心的问题——“真的有希望吗?”
小风没有回答。张开手指,把老婆子的手捏得很紧很紧。
秋日午后最温暖的光线围绕在小风周围,张婆子注意到,在小风长长的睫毛上,一道纤细又绚亮的彩虹正在悄悄升起……
傍晚允禩刚回来,便转动着轮椅奔向书房;一般晚饭前的时光里,小风总是习惯呆在书房里为他升起暖人的炭火,沏上他偏好口味的香茶,站立在书柜旁,做些或擦拭或整理的闲活。
然而,此刻,书房里没有她等待他的身影。他忽然感到心慌,用力转动着轮椅的轱辘,从书房门口修缮过的坡道下滑,又用更加猛烈的速度冲上紧靠着书房那间屋子的进门的上坡。门被撞开!屋子里依然没人!他的不安更加强烈,大海上的飓风开始袭击。卷着不可遏制的怒意,呼啸着,嘶吼着,差点把飘荡在海面上这只廉亲王府邸的小帆船一口吞没。
巧合的是,晚上入夜后开始下雨。沉重着身体的雨水哗啦啦地倾盆而泻,仿佛与此时正面对着众多下人,冷着脸的男人一样,在发着极大的脾气。轰隆隆数声轰鸣之后,一道骇人的霹雳划破了紫黑色的丝绒幕布,夹带着耀眼的闪光跳跃在大厅的窗角缝隙边,将带着凉透骨髓寒意的空气从外边带入了压抑的屋内。
男人咆哮的声音还在继续。仍在重复着今晚不知已被重复了几遍的问题。“谁,谁知道她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
丫头婆子,小厮侍卫,还有几个白净着脸的太监,都把她们的嘴巴闭紧。
然而,不识相的人来了;一个前两天刚从乡下到这里给府上当马车夫的十五六岁的男孩儿闯了进来!他顶着湿透的盘在头上的辫子,衣袖裤脚四处滴着水,宛如一只落汤鸡般来到了众人面前。他刚陪着福晋从山上下来,气喘吁吁地浑身正没力气。
“喂,她是谁?在说谁呢?”马夫男孩儿放下辫子,拽住身旁一个小厮的衣袖,刚想开口询问,却是头皮一紧,回头一望,却见自己的辫子已被板着脸的八爷攥在了手里。男孩儿大惊,跪在地下,磕头求饶,可是,在男人冷冰冰的眼神示意下,他被两个守候在前厅侧门的体格高大的家奴给架了下去。眨眼间,传来男孩儿杀猪般撕心裂肺的叫喊。
满意地注视着众家奴矗立在眼前惴惴不安的表情,男人忽然改变了问题。“说,谁,是最后一个看到她的人?”
答案自动揭晓。在众人齐聚的目光下,允禩把焦点投放在双腿吓得哆嗦的张婆子身上——
半个时辰后,躺在家中干燥舒适的软榻上正优哉游哉瞅着大烟的允誐不得不从温暖的床上爬起。在又一阵如冰雹般有力狂野的雨水中,他戴上斗笠,穿上蓑衣,坐到了马车的车夫位置上,正要扬起马鞭,忽然回头对着车厢里的人叮嘱了一句“八哥,坐稳。”
于是,车前两匹骏马撒蹄狂奔,在暴风雨的深夜里,往黑漆漆的郊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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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全身像是就要被冻僵,这就是谢小风现在的感觉。
此刻,披着斗篷的她正颤抖着身体躲藏在一间破旧的紧闭着大门的茅屋屋檐下避雨。厚重却残破的茅草禁不住太多风雨的侵袭,冰凉如蚕丝般的雨滴沿着她的脖子渗透下去。
京城郊外的雨下了很久,此刻似乎小了些。小风抬头望了望浓墨团似的天,取出胸口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事物,借着夜色,又一遍把它确认检查了一遍。瞅瞅眼前下个没完的雨,伸手朝屋檐外的空中触碰了下,自言自语道,
“该往回走了,运气好的话,明天一大早,我就能在别人发现之前赶回去!”
她把油纸包的事物放回怀里,双手捂在胸前,咬着牙,低着脑袋,往雨水里冲。然而,没奔出几步,她忽然又退了回来。不是雨水依然无情,而是因为她太担心,担心油纸包里的东西被淋湿。侧着脑袋想了想,她除□上的斗篷,把油纸包重新包裹了个结实,把它贴在胸口用胳膊与胸口紧紧按住,在确定不会滑落之后,她才放心地搂着这个对她现在而言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油纸包,往雨帘中冲了出去。
没过多久,她就湿透了。可是,她依然觉得很愉快,因为她确信手中的油纸包依然完好。
雨终于停了。
然而脚下的泥泞却叫她的动作更加缓慢。更不幸的是,她很快发现,她迷路了;和来时完全不一样的山峦,田野,荒草,大树静悄悄地环绕在周围。四条漫长又看不见尽头的岔道在她脚下蜿蜒。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野兽的叫声更是叫她胆战心惊。
她不禁感到害怕起来。郊外的旷野上没有一处人家,没有一点人留下的痕迹。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散开的都是阴森的自然气息。突然,一个模糊的黑影挡在她的前边,小风大叫一声,往后倒退一大步,退缩着身体僵硬好久,才发现对面不过一块被人丢在路上或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她慌不择路,又往前走,一阵狂风吹拂过来的沙砾刺痛了她的眼睛。揉眼间,哗哗响起的树叶声又叫她挺直了后背。
由于太过紧张,谢小风开始自言自语。
“没什么好怕的,现在,此刻,对于这样的我,不是最好的时刻么?看看……我怀里的是什么?是什么?如果走运的话……说不定……说不定……我就可以把我欠他的债……还清……啊哈……到时,我可就能体会无债一身轻的滋味了!这份轻松的滋味不就是我这段时间一直追寻的吗?看看!看看!只要这油纸包里的草药……草药的种子……能被我……成功种植……种植的话……”
说到这里,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午夜之后的寒露来临,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她又坚持让自己说出声音,
“如果,如果……我能把……李大夫……说明……不太可能种植成功的草药种子种活,那么……那么……他的腿……他的腿就有了痊愈的机会!对……就是这样……李大夫……不就是这么说的?李大夫虽然人才中年,是我走访的……这几个大夫中……最年轻的一位……但我看得出来……他也是最厉害的一个……据他说,这种草药……这种适合生长在热天里的草药……曾被他在……最热的南海边用来……用来治愈过……一个同样双腿残废的病人……啊……这证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