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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氤氲不禁莞尔,看见郑诗络看她,赶紧忍住了笑,道:“那我也跟着叫你大哥吧,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郑诗络点了点头道:“不错,是该走了。不过,我们得改变一下装束,山神庙那边表面上没人搭理我们,可实际上有很多眼睛盯着呢。”季氤氲点了点头,这都是常识。
不一会儿,一个清瘦飘逸的教书先生和一个书童从这宅子里走了出去。先生四十来岁年纪,下巴上一缕胡须充满了书卷气,书童倒是俊俏得很,不知会迷倒多少姑娘。易容改装这种事情,要做到以假乱真当然也得高手,他们这里也没什么高手,不过凑合着也能对付过去。
出门的时候有几个大胆的街坊过来看这宅子到底住了什么人,听见这先生愤愤的道:“真是好笑,这孩子还没生出来呢,就想请先生了,难道这孔孟之道竟这般不值钱?真是岂有此理!”说着话,也不管那几个街坊好奇的眼光,径直朝前走了。
当然,郑诗络知道,这身装束糊弄一下街坊邻居可以,要骗过那些江湖人士就不那么容易了。不过心里犯嘀咕是他们的事情,他才不替他们操这个心呢。
第七章不畏风雪恨路短
郑诗络和季氤氲一路上走得快,季氤氲的轻功当然比不上他,更比上苏浣纱,但是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了。照他们的脚程,最多五天可以到荆州,然后,按照事前的约定,郑诗络在荆州打探丐帮和鬼教之约,而季氤氲则回河间鹤唳山庄去了结自己的事情。
对季氤氲来说,这一天是她一身中最快乐的日子。其实,当那天郑诗络叫她“二妹”的时候,她心里蓦然一凉,突然又觉得自己眼看着就要变成第二个苏浣纱了。真的,处了这一阵子,她也和苏浣纱聊了许多。她知道最开始的时候,苏浣沙未必没有对大哥动过心,不过,苏浣沙虽然不是特别聪明的女子,但是一开始就知道有些心思一动了自己也就完了,所以她也很乐于做妹妹。可是,季氤氲毕竟不是苏浣纱,苏浣纱除了理智,对郑诗络的敬重更多一些,所以心里也真把郑诗络当哥哥了。而季氤氲,也许她和苏浣沙一开始的立场就不同吧,她虽然接受了郑诗络的提议,也能释然,但这是两回事。
这几天他们都忙着赶路,其实也很少交流,不过,对季氤氲来说,能和他单独一路,她已经很满足了。她知道在郑诗络心里,李桐也算是有一席之地了,可是连李桐他都放了手,她又算得了什么?这些事情,她不能去强求什么,造化可能偏有意,寄希望于造化吗?不,老天才是最靠不住的。
可是,老天好像偏偏眷顾了她。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夹雪,那雨珠拖着一种冰蓝色的寒光从云层里直贯而下,打在身上就有一股冷气直往骨头里浸进去。雨中夹着的雪粒就更不用说了,打得头皮都在发麻。郑诗络其实是不怕冷的,他在大雪山里喝过风雪,并且由此练成了威力无穷的雪山天翼掌,越冷的天气,对他的内功修炼越有好处。可是季氤氲不行,身上一湿,嘴唇立刻就乌了。郑诗络脱下了外衣双手给她在头顶上撑着——这其实也挡不了什么,只是聊胜于无。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也让季氤氲觉得心里一暖,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身边一阵强烈的男子气息。这种感觉让她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一样,她简直就不敢扭头去看他。那一刻,她心里禁不住在希望这雨千万别一下就停了,路也别这么快走完。
老天真像知道了她的想法,雨雪不但下得更猛烈了,风也刮得强劲了许多。至于路,偏偏现在他们走的地方一马平川,雨汽茫茫的一片不要说人家,连棵树也看不到。
心里的暖流渐渐的被世界的冰冷所覆盖,用来遮雨的衣服也早已湿透,这场雨雪,是直下到骨髓里去了。
郑诗络感到季氤氲冷得浑身发抖,脚步也慢了下来,最后是捂住了小腹越走越是艰辛吃力。问她是怎么了,这丫头咬着嘴唇也不肯说。可是郑诗络颇通医术,他一看她的气色,就知道她恰逢女子不适之期,心里顿时想坏了,要这样淋下去,任凭她武功再高,也非得重病一场不可,而且势必留下病根,将来后患无穷。可是现在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举目望去,还是茫茫一片连棵树也看不到。
郑诗络看到季氤氲眼看着坚持不住了,便道声得罪了,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衣服搭在她身上,拔足狂奔了起来。这时天大地大,小小的两个人简直就是天地间风吹即逝的微尘。
郑诗络一口气跑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至少也该有四十里路了,前方看上去还是一片莽原。而天空中雨雪依然不断,更可气的是,天色也渐渐黑了。天黑以后更冷,郑诗络抱着季氤氲,虽然还感觉得到她的脉动心跳,却几乎感觉不到她的热度了。
郑诗络一边跑一边道:“二妹,你说说话吧,不要就这么睡过去。”就这么睡过去,一冻僵了只怕就再也醒不来了。
季氤氲把头靠在郑诗络怀里,气息微弱,但是心情似乎依然不错,郑诗络叫她说话,她便道:“说话可以啊,不过我不要做你妹妹。其实,我还是更愿意你叫我的名字。”
“氤氲?”郑诗络问道:“这名字是谁取的?”
季氤氲答道:“我爹爹取的啊,他说我出生那天,天空正下着一场雨,雨汽氤氲,就用来给我做名字了。怎么了?”
郑诗络道:“没什么,觉得挺美的。”
“真的?”季氤氲笑了,虽然没有声音,也看不到,但是郑诗络感觉得出来。季氤氲又问道:“郑大哥,嗯,我还是就这样叫你吧。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道该不该问?”
郑诗络道:“你问吧。孔夫子说,不耻下问。”
季氤氲道:“你就笑话我吧,我这是上问。嗯,你,喜欢那位李姑娘吗?就是烟波岛的四小姐。”
郑诗络不知道怎么回答,肯定吗?应该是可以肯定的,至少,他也否定不了。他没有回答,季氤氲又问道:“其实你也不用回答,我看到你们互相凝视的眼神,就知道你们两心相悦了。你不要笑我,那时候,我心里很难受呢。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放她走了,你知道吗?其实只要你多坚持一下,她一定会跟你一起走的。他们烟波岛抗倭大业虽然很重要,可她毕竟是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啊。那时候大伙都在气你,也包括我。其实,其实那种时候我本应该高兴才对的。”
郑诗络微微一笑道:“嗯,氤氲妹妹,你是个诚实又善良的好姑娘。”
季氤氲笑道:“谢谢你了,不过这也没什么用,你也不喜欢我。我听苏姐姐说,在你心里,一直有一个小妹妹的影子,谁也代替不了。她一定很美吧?”
同样的问题,苏浣纱问过,李桐问过,现在季氤氲也在问,为什么女孩子们关心的问题都一样呢?
郑诗络疏落的笑道:“不要叫什么小妹妹,她要是还活着,也和小池一样大呢。奇怪啊,你们女孩子家怎么问的问题都一样的?你,一妹,还有李姑娘,甚至连小赵姑娘也问过。”
季氤氲笑道:“这是女孩子的天性啊。尤其是她们这些长得漂亮的女孩子。”
郑诗络道:“她们?氤氲妹妹,你不知道其实你也挺美的吗?就是,气色不算好。”
季氤氲淡淡道:“我自小就有病啊,即使练武也好不全。”
季氤氲这话一说,郑诗络突然感到心里一沉。
这时,又跑了七八里路,总算看到了一个小山包,小山包后面似乎有些树的样子。看不到是不是有人家。
“郑大哥,”季氤氲突然问:“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也永远记得我?”
郑诗络沉声道:“不许说这种傻话。你知道我心里背着一个人有多重吗?不要让我再背第二个。”郑诗络说这话的时候还有潜台词的,他还在心里说,你,还有一妹,小池,小飞,你们全都要给我好好的活着。
不过,对于季氤氲来说,听到这话已经足够了。她叹了一口气,道:“郑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苦,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你也是,而且要过得开心一些,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吸引人的,我敢说,就是杨家嫂子看了,都忍不住会心跳一下。”
郑诗络道:“你这丫头越说越不像话了!小心我把你扔水塘里。”
季氤氲咯咯笑道:“我才不怕呢。”
郑诗络突然笑道:“太好了,这里有人家!”
季氤氲“哦”了一声,竟似颇为失望的样子。她才不在乎自己会不会生一场重病,甚至都不会在乎会不会冻僵了再也醒不来。她就希望这条路走不完,雨也不要挺。不过认真的想一想,老天给了她这么好几个时辰,也够慷慨了。下次遇见李桐,她都可以暗地里得意一番——都和郑大哥同生共死过,可是,他曾经抱着你走过这么远的路吗?
树林深处,一点微光正在这冷雨夜中散播着一种温暖。可是,当郑诗络一踏进小树林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种情形,他曾经在红叶集范竹君老人门前遇到过——看似很近的一段路,却怎么走也走不过去。那盏灯,似乎永远就在那么远的距离之外。你可以觉得它温暖,同时也可以觉得它充满诡异。悉心观察了一下,这树林里主要长着两种树,一种是罗汉松,一种是红豆杉,都是挺珍贵的树木,两种树间杂生长,不同的树形树冠,构成了不同的图案。在仔细看,这些图案似乎都有某种蕴意。可惜的是,他的内功修为虽然已经能够让他在夜里看的见东西,可是要想辨认出这些“树图”的脉络,还是办不到。而且,树林中还间杂埋着一人高的石桩,石庄的四面都有不同图案,要想走过树林,少不了还得在石庄上下功夫。
比起范竹君门外的阵势而言,这树林的阵势可就高妙得多了。
郑诗络知道自己走不出去,而季氤氲再不能这么在雨雪里淋下去,索性朗声道:“过路之人,非有意擅闯宝地,只求借宿避雨,喝口热水就行。还请主人指点迷津。”
林中小屋一人道:“见石左转,前三十右十四,自己走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