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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酆都鬼城,里头的寺庙是供奉冥府阴间的。酆都跟旧达昌一样,在中国最新一波的大跃进当中很下幸地变成挡路的石头,于是当地的居民遭到撤离,整座城被摧毁,然后完全淹没在水下。我从不迷信,也不允许自己接受这些村民妖言惑众的言论,我是医生,搞科学的人。我只相信我见得到、摸得到的东西。对我来讲,酆都只是廉价、拙劣的旅游陷阱而已。当然,旧社会里老婆婆的鬼话对我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她的语气、愤怒……她在世的日子里已经见证过太多天灾人祸:军阀割据、日本侵略、文革浩劫……她知道另一波风暴正要来临,不过她受的教育不多,不能理解这一切。
我的朋友桂谷文太了解这一套作业程序了。他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警告我,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在「卫生部」的人到达之前打电话警告其他的人。他谈到一件事,一段好久没有提起的老话。这要回到一九六九年开始说起,中苏边界的珍宝岛发生了「轻微」的边界冲突。我们在乌苏里江的这一岸,离珍宝岛下游不到一公里的上质掩蔽壕里,苏联兵正用大砲痛击我们的军队,想要夺回珍宝岛。
谷文跟我努力要从一位年纪跟我们差不多的士兵腹部取出砲弹碎片。这个士兵的肠子破裂了,污血及粪便溅满我们的白袍,每隔七秒钟就会有一轮砲弹落在附近,爆炸时我们不得不在他身上弯腰掩蔽,提防尘上落在他伤口上。而每一次弯身靠近他的时候,我们都可以听到他轻声喊着要妈妈。还有其他的声音,是那种不顾死活、愤怒的声音,从我们掩蔽壕正上方的漆黑处传来,这种声音不像是从我们阵地这一边传出来的。掩蔽壕的入口处有两个我们的步兵防守着,其中一个大叫「是苏俄的特种部队!」之后就朝着黑暗处开枪,我们还听到其他的射击声,但分不清是我方的还是苏联的。
又是一轮砲击,我们两人在那个垂死的男孩身上弯腰躲避,谷文跟我的脸相距只有几公分,他额头上汗如雨下,即使是在煤油灯黯淡的光下,我依旧能看出他在发抖,脸色苍白。他看着这位伤患,又看了出口,接着看了看我,突然说:「别担心,没事儿的。」眼前这位仁兄一辈子从来就没有正向思考过,他是个爱操心的人,神经质又爱闹脾气,只要他觉得头痛就怀疑自己长了脑瘤,只要看到天要下雨就觉得全年的收成准要泡汤了。这是他与周遭环境互动的方式,也是他奉行了一辈子、他因应未来的原则。眼前,当现实比他所能预期的种种可怕情况更糟糕的时候,他别无选择,只好转而相信情况不会更坏了。「别担心,会没事儿的。」破天荒头一遭,事情跟他所预期的一模一样,苏联部队从未成功打过江,而我们甚至也救活了眼前的这位伤患。
之后好几年,我老爱取笑要他说,如果要从他身上挤出一点点正面思考的话,所要花的代价不晓得有多大。他总是回嘴说,以后必须碰到比当年更危急、更可怕的情况,他心里才会生出正念来。现在我们都已经老了,果然,更危急、更可怕的情况真的发生了。他刚才问我有没有配枪,我立刻回答「没有,我干嘛要配?」接着出现一段简短的沉默,我很确定有人在监听我们的电话对话。「别担心,」他说:「会没事儿的。」听完之后我就知道了,这次应该不是一个单独的尸变事件。我挂了他的电话,立刻拨给我在广州的女儿。
她先生在中国电话网工作,每个月至少到国外出差一个星期。我告诉她,下回女婿出差时,她赶快带女儿陪着一块儿去,并且在外国停留越久越好。我没时间向她解释了,当第一架直升机出现时,我手机的讯号也被千扰,我最后只能跟她说:「别担心,会没事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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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述自《毛语录》,源于〈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三日)。
②鹿牌汽车,战前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制造的汽车。
③重庆医学大学第一级附属医院的传染病与寄生虫研究所。
④国家安全部:战前中国负责国家安全的最高部门。
拉萨,西藏人民共和国
拉萨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此地上周举行大选,热闹气氛还未平息。社会民主党以压倒性的胜利打败了西藏党,街道上还见得到胜利的选民叫嚣,我在路边拥挤的咖啡馆里遇见努瑞·泰勒沃迪,我们得用吼的才能盖过四周欢庆的喧哗声。
僵尸咬人大爆发开始之前,陆路的走私一直不热门,因为要弄到护照、伪装成旅游巴士的车辆,以及找到对方的联系人并取得保护,统统都要钱打点。那个时候只有两条有赚头的路线:去泰国或缅甸。我住在喀什,唯一的选择是进入前苏联的几个共和国,但是没人想去那边。因此我一开始并不是当蛇头①的,我是搞进口的:生鸦片、原钻、女人、男孩,为各国提供这些原始的满足。大爆发之后一切都变了,突然间我的生意好到不行,客户不光是流动人口②,也有富裕的中上阶层,包括都会专业人士、农民个体户,甚至低阶的政府官员。这些人拥有不少家产,他们不在乎要去哪儿,只在乎能不能逃离这里。
你知道他们在躲什么吗?
我们是有听到谣言,喀什有个地方也有一场大爆发,政府很快就封锁真相。但我们相信其中一定有鬼。
政府难道不曾采取严打走私的手段?
表面上当然有,走私的惩罚更严了,并且在边境加强边防检查,还枪毙了几个蛇头,公开枪毙的喔,这样才能杀鸡儆猴。如果你不晓得事情的真相,如果你没听过我讲的版本的话,你会以为镇压真的有效。
你是说严打走私没效?
我是说我让好多人赚翻了:边防守卫、官员、警察,还有市长。那个时候中国的情况还不错,而且纪念毛主席的最佳方式,就是多赚钱,多看着钞票上他的肖像。
你真是太厉害了。
喀什是新兴都市,我猜九成,或许不止,往西边走的陆路交通都会经喀什,其他就靠空运了。
空运?
空运的量很少。我只有玩票兼作一下人口走私的空运,偶尔运几趟人货到哈萨克或俄罗斯,小生意啦,不能跟东部沿海像广东或江苏相比,他们每周可以送走好几千人。
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在东部的省分,空运走私人口是非常热门的生意,客户都是大户,付得起钱购买套装旅游行程和头等旅客签证,然后在伦敦、罗马或旧金山下机,入住预先订房的旅馆,来个一日游观光之后,就跳机消失了。这样做的话必须花不少钱,我也曾经想要打进空运走私人口的门路。
感染的人怎么办?难道没有被捉包的风险吗?
那是到后来才有的,也就是575航班事件发生之后。起初搭飞机出国的感染患者不多,就算有的话,他们的感染也是在非常早期的阶段。空运的蛇头非常小心,如果你出现任何感染的病征,他们才不会接你这单生意的。蛇头也得小心保护自己的事业呀。被感染的人想上机,最重要的是必须骗过蛇头,然后才能骗过国外的边防官员。你必须在外表上和言行上完全健康,即使这样,还是一场与时间的竞赛。在575航班事件发生之前,我听过一对夫妻的故事,一个有钱人跟他老婆。他被咬了,情况并没有很严重,是属于那种「慢性发炎」的症状,会使得体内所有主要的血管都消失。他们认为这种病能够在西方治得好,其实许多感染者都相信自己的病,只要到了外国都医得好。这对夫妇抵达巴黎的饭店时,丈夫开始虚脱,太太想要找医生,但先生不准,因为他担心他们会被遣返回中国。他叫她别管他了,叫她赶快趁着他还没昏迷之前立刻离开。听说她就真的自己跑了。接下来两天,这对夫妇的房间里不断传出呻吟声跟骚动的声音,旅馆员工最后也不管房间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决定破门而入。我不晓得巴黎大爆发是否就是这样开始的,应该蛮可能的吧。
你是说他们因为担心被遣返回中国,所以没打电话给医生?那他们干嘛要去西方治疗?
你一点儿都不懂难民的心理。这些人走投无路了嘛。他们面对的是两难的情况:自己被感染了,中国政府会把受感染者集中「处理」。如果你的爱人、亲人或小孩被感染了,而你认为在某个国家有一丝医疗的希望,你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跑到那里去的嘛。你难道不想相信在那里会有希望?
你说那个人的太大,跟着其他的偷渡客,跳机消失了。
后续的发展一定是这样的啊,即使在大爆发之前也是这样。有些人跟家人在一起,有些跟着朋友。很多贫穷的偷渡客只好替当地华裔的帮派做工偿还偷渡旅费的保证金,沦为当地社会的最底层。
最低收入的那一层吗?
这样讲也可以。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社会最底层,反正整个社会也不愿意去面对这一层的人。也难怪有这么多尸变案例,是从已开发国家的贫民区开始的。
听说很多蛇头散播谣言说,在其他国家有奇迹可以治疗被僵尸咬后的症状。
有一些。
你有散播这种谣言吗?
(停顿了一阵子)没有。(又是一阵沉默)
575航班事件发生后,对于空运走私人口产生了什么改变?
管制越来越严苛,但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