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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介绍自己。
其他人都无所谓的耸耸肩。意料中如此。三井却仔细打量了我几眼他的眼睛很有神,很象大战前的一个美国演员问我怎么提前到了。我回答是搭顺风邮车来的。
其他几个军官才注意到地上的邮包。几个人纷纷抢出自己的信件,然后一个中士模样的人大概出去分发信件了。一片嘈杂声中,三井只能向桌子这头的我招招手,象招呼一个小学生似的。那个大个子顺手给他递来两封信。他一边看着封皮,一边对我说,既然提前到了,就要麻烦我和其他人暂时睡一个屋子了。
我没想到居然还有睡在营部的待遇,就忙不迭的道谢。
到了傍晚,我才发现,原来那个“其他人” 就是三井。营里的几个连长,包括那个名叫铁男的大个子,都睡在帐篷里。三井选择了简陋的办公室旁边的房间,是随时可以被叫醒的意思。
一天奔波下来,我反倒不觉得困。夜幕降临后,农舍附近因为离兵营较远,寂静异常。盛夏的虫子在窗外的草丛中叫得很热闹。屋里点着一盏很老气的油灯。趁着昏暗的灯光,我把那个沉甸甸的罗莱相机安顿好。三井进屋后,大概看到我摆弄相机的生疏架势,就问我作战地记者多长时间了。
我回答只有一年。以前我是学古典文学的,毕业后入伍。因为偶然一次写军队的报导,被宣传部看中了文笔,就被调作战地记者了。
其实,大学教授的儿子作战地记者,和外交部长的儿子开坦克一样,都是宣传部求之不得的新闻。
“噢,你是被抓壮丁来的。” 他说。我不好意思的承认,最初自己是真的没有料到会到实地来,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移动摄像,只能照很难看的照片。
他笑了,这一笑又让他在灯光下回复到高中生的神气。“那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在这个时候?”
我说,“大本营” 战役是安西亲自交待我的任务,一定要写出漂亮的稿子来。我的战场经验不多,就打听那只部队是“打得最精彩”的,SS总部就提到了你的名字。安西好象很中意我的选择似的……
他就哼了一声,分明有些苦笑的样子。一瞬间他又变成了一个有些苍凉落寞的高中生。我猜不出其中的缘由,只觉得有些尴尬,就继续整理自己的内务。
稍晚一会儿,当我准备就寝时,发现他已经在油灯边读信了。光影非常友善的映在他身上,让他的五官变得很柔和,恍惚象伦勃郎的晚年作品。读信的军人,在这个戏剧性的年代,是我最喜欢的画面之一。不过,如果我告诉他,他也不会知道这位大师是何许人也吧。更何况,他看得很入神的样子。一个银色的婚戒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么其中一封一定是他夫人写来的吧。另外一封,他似乎刻意多看了几遍的,是从哪里来的?
三井可能没注意到我的好奇心。最后他折了一折那封读了几遍的信,放在油灯上烧了。忽然明亮的火焰让我不安的坐起身来。他正就着燃烧的信纸点烟。“我抽烟你不介意吧。” 他其实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说没关系,然后忍不住加了一句,“可是抽烟真的很伤身体。”他顿了一下,象看怪物一样看了我一眼。我立刻非常后悔自己的多嘴。还好,他点点头,但继续咬紧烟,开始脱自己的靴子。
看来我在绕梁的烟熏中是暂时睡不着了。於是我摸出日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
7月5日
凌晨4点5分是预定的进攻时间。我整整两个晚上没有睡,一是因为心情激动,二是所有的人都在忙碌,不好意思抱头大睡。更何况营房和仓库已经被清空,没有什么可以入睡的地方。
乌克兰的夏夜来的比较早,7点种左右,夜色就象情人的手一样缓缓抚过。喧逍一天的营地突然戏剧性的沉寂下来。大部分人都在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时刻匆匆写战前最后一封书信。在这片距离预定前线几公里处的旷野上,一片零星的灯光点缀着遍地的帐篷。送往爱人家眷朋友的只言片语,如同夜空中的萤火虫一样飘散出温馨的点滴光芒。那个营部的通讯兵,一直在抓耳挠腮的构思词句,脸上时而浮出热恋情人特有的傻笑。如果不是他自得其乐的样子,我真得很乐意帮他起草那份情书。
两点钟,SPW部队整装待发。一连连长铁男(因为他指挥一连,所以他的车队紧随三井的指挥车。)叫我上三井的车。我对他的命令信以为真。刚刚把相机和自己的包裹放稳妥,三井就带着另外几个军官走来。他们大概要在这里作最后一次分配指令。三井看到我,显然有些惊讶。他叫我跟随后勤部队出发。
我坚持要随他的车行进。几个军官面面相觑。在火光的掩映下,铁男的脸色分明就是“照顾不了我” 的意思。三井扫了一圈剩下的军官,用几乎是很恳切的口吻要我到后队去。我早预料到有此一争,就说,常言道战场上要紧跟军衔最高的,才能毫发无损,而且战功卓越。
果然,大家都笑起来。三井只好摇头:“俏皮话不管用的。乖乖回去。”
这个字眼让我突然感到了侮辱。我跳到他的SPW后座,双臂抱紧,打定主意就不下去了。他看来没时间和我计较,转头去分配任务了。
晨晖散尽,朝阳从乌克兰平原的尽头升起,清晨的阳光照花了我们司机的双眼,也给敌军的炮手照亮了目标。被称为火炬营的第三营担当了前锋的角色。我坐在车尾,看着后面源源不断的SPW,装甲自行火炮和半履带车辆,借着良好的光线拍了若干照片。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我们算幸运,没有碰到大队坦克集群。有一些T…28和BT坦克,大概属於俄国人装备较差的梯队,远远的和第二连对放了一阵烟火,就向东边撤退了。三井守在无线电旁边的时间多于发令的时间。
下午两点左右,师部来电,要求三营停止追击敌军,一是防止陷入敌人的埋伏,二是他们已经是前锋中最突出的锐角之一了,需要等待后面的坦克以提供步兵支援。我有些失望,如果这场史上最大的坦克决战就这样平静的过去,看来我要做无米之炊了。
同样失望的还有三井和他的连长们。他们不得不就地停留,等待坦克的到来…自己人的,也可能是俄国人的。
我以前只看到过防坦克的壕沟:一人多深的土沟,高墙的一边比低墙一边有半米左右的落差,墙壁上很光滑,没有攀登的地方。但我没看到过壕沟是怎样挖出来的。现在,一个上士给士兵们分发铁锹,命令只有一个字:挖!
这些SS士兵显然比我以前报道过的国防军士兵士气高涨。他们一天没什么令人振奋的发现,就把精力发泄到挖土上面来了。我在垒起的土墙边抓拍了几张照片。有个声音喊:“那个戴眼镜的,你拍完就下来一起干吧!”
原来是个很壮实的皮肤黝黑的家伙。我不在乎干活,但手里捧着那个古董般宝贵的相机,我试图在土堆中找个地方先把它放稳妥。我的迟疑被误认为不情愿。那人轻蔑的哼了一声,扭过头,正显出他迷彩服上的领章:居然是个上尉?
和列兵一起抡铁锹的上尉……我从来没看到过。想来国防军看到这一幕大概会羞愧一阵子。刚想抓拍一张,身后传来三井的声音:“省着点胶卷,以后会有更好看的镜头的。”然后他向那个上尉命令:“德男,别给记者乱分配任务。”
那个叫德男的嘿嘿一笑,顺势脱下了上衣,说:“我逗他玩呢。看他那细杆儿,我也不指望他能帮多少忙。”
我能忍受玩笑,但不能忍受蔑视。我刚想抓起铁锹证明自己,已经被三井推到了一边。他一直用手推着我的后背,象押解俘虏一样把我押上了他的水陆两栖越野车。
当天晚上我在壕沟里搭的简易窝棚里过夜。三井,铁男和营部通讯员一直都没睡,我只是在睡意朦胧中看到几个人的烟头若隐若现。
7月6日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一声炮响震醒。睁眼辨认四周,根本分不清是几点钟:外面没有太阳,似乎是阴天。棚子里空无一人,外面是机枪和臼炮的轰鸣声。我惊慌失措的(确切的讲,并不是十分的惊慌,因为我还辨别不出枪炮声的远近)跑出棚子,几乎与一个穿迷彩服的人撞个满怀。
正是三井。他叫我拿上自己的东西,跟他走。
“去哪里?”我知道问也是白问。战术转移?还是坚守阵地?
“俄国人的T…34来了。”外面的炮声突然增大,他指指壕沟外,再指指自己的耳朵。这个动作算是对牛弹琴了。老兵都能辨出不同坦克的履带声,但我还差的远呢。如果我没看错,他在说话的时候,居然是一副很兴奋的神气。
“我们的坦克到了?”我也激动起来,终于可以看到对战了。
“老虎营还需要两个小时。我们要等。”三井的回答让我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三营的反坦克兵终于要派上用场了…在没有己方坦克支援的情况下。
我匆忙背上行李,紧跟在他身后。我们在壕沟里走路的姿势一定很好笑,因为他个子很高,所以很自然的弯腰走着,但走得非常快,需要我不时小跑几步跟上。一些炮弹声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了,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反倒是我下意识的低头弯腰。可是他有时会突然停住,我就险些撞倒他的背上,随后前方往往是一阵暴土扬尘:墙上的尘土被炮弹气浪震得四散。我开始担心相机的镜头在匆忙之中是否被盖上了。
相机?!我搜遍全身,才意识到把它丢在窝棚里了。三井听了我词不达意的解释,只好让我返回。但他不能在这里等我:“五分钟之内到一连阵地上车!”
等到我找到相机,沿着原路向一连方向走时,发现刚才的壕沟被爆炸填平了一段:路被阻挡了。我只好爬出壕沟,几步小跑,准备再跳进去。无怪乎没有阳光:天空被一种奇特的黄色所遮盖,白色,绿色和黄褐色烟雾充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