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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由最初的排斥到后来的感动,到如今的笃信,与那些虔诚而坚定的三宝弟子的膜拜不无关系。现在,这个岛上90%的居民都信奉观音。她说,观世音菩萨给他们带来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4)
我笑说,小邬,你们福报好啊,日日夜夜守护着观世音菩萨的道场,这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啊!那女孩子却摇头说,也有苦恼啊,即便在菩萨身边,心里还是在想怎么能多挣些钱,怎么不被别人家的生意排挤掉,淡季的时候怎么维持。凡是城里人们想的那些烦心事,我们也一样想啊。
我愣住了。她说得真好啊。即便脚下就是西天,心里的娑婆世界却不能摒弃。苦,在心里,所以,即便极乐就在眼前,也知觉不到啊。
我来普陀,还一直暗藏着一个心愿,我想找回被我丢失了的师父。十年前,我在北京,因为自己的习气和分别心,与我心里最为钦敬的一位老和尚断袂。十年间,我在停顿和追问中过活。我写了很多的字,那些字不能给我的追寻以答案,更不能给他人以裨益。那些是我强打精神强颜欢笑的见证。直到我再次把放浪的心皈投三宝。我不敢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见到恩师,是否还可以亲自在他面前忏悔,是否能够从此停止孤单的漂泊和对本心的思念。
我听说,老和尚1996年来了普陀,其后经历两次大病,脑血栓,脑溢血。现在,他会在哪一座庙里?身体状况如何了?师父还记得我吗?即便记得我,他会原谅我吗?
我试探着问小邬姑娘,女孩子却好心提醒我,不要指望普陀山上的僧人,不要因为看到他们的一些过错就影响自己拜佛的诚心,她说了句“在我们普陀,一向都是佛灵僧不灵的”,我有些哑然失笑。我不会的。我经历了自己的错失,已经知道,我长了眼睛,不是只看他人的,更是要看自己的。
僧宝,是我们至心归依的善知识。对僧宝坚定的持续的尊重,很多人都做不到,常常反复、退转,怀疑。我们希望遇到的明师们不仅有摄受我们的威德,还期望他们根除一切习气,最好是个完人,或者干脆就是尊佛的化身。这样,我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倾听、学习和接受。然而,这里面有着怎样的误区啊!我们如果把自己的进步完全寄托在对他人的评判上,那么,何时才能深味“自皈依佛,自皈依法,自皈依僧”当中的“自”的含义呢?
若稍有不如法的现象,我们心中便烦恼丛生,伤感辗转:是你伤害了我的信任啊,师父!然而我们却很少去想想,是不是我们自身离道尚远,分别心重,计较甄除,把这落发披剃的师父放在了佛位上,去比较了呢?
不是他人非,只有自己过。你能做到这一点吗?我站在普陀山的海潮面前,深深地扪心自问。如瑞师父曾经告诉我,怎样去判断选择和跟随你的善知识。第一,要了解他的学法传承和师尊是否得到教界认同,要观察他的言行是否按照了三法印来落实;第二,要知道,善知识是具有正见,同时也是具有烦恼的善知识,他并不是佛,不要拿佛的标准来要求和拣择他。一旦确定他是你的善知识,就勿再要挑剔其过失。而十年前,我没有听到这话,甚至,我还不是因为看到师父有什么不如法,而是因为师父如法,我却任性,在清清亮亮的相处中带着很个人知见的情绪,所以远离。现在看来,愚痴是当时言行的唯一解释。
我们坐在深夜里的海边。普陀山上那尊48米高的南海观世音依稀可见。沙滩上人不多。海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我给在北京的妈妈和师父都打通了电话。我把手机靠近那连绵不绝的观音海潮音,我想让我们生命中的亲人听到这声音,听到菩萨的心跳,听到来自恒河的歌唱。
妈妈说,你在,妈妈就在。你拜菩萨,妈妈也在心里拜。
师父说,兰若,把眼睛擦得亮亮的,注意一路上以众生相来示现的菩萨们!
好的。我记下了。我拜菩萨,忏悔无始以来身口意造作的所有恶业;我拜菩萨,回向所有法界众生,愿大家都能放下固执,听闻正法,得以解脱;我拜菩萨,我与众生不二,众生与菩萨不二。但愿凡诸有情,明心见性,早返本真!六一大早起来,打开窗户,海风吹来,看见临海而立的观世音菩萨。小邬姑娘和她的母亲已经在催促我们了,说你们朝山,要早一点才好啊。我有些惭愧,平时昼夜颠倒的生活,只有回归山水当中,才能体会到早晚的变迁。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很早了,可小邬的提醒让我知道,还有更精勤的朝山者啊。
在南海观世音像前,我看见一个虔诚的女子,在地上磕大头。很多游人经过她的身边,有人驻足感叹:她一定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要不不至于啊。有人则受到感染,也向菩萨合十鞠躬。我却微笑,若有人见闻诚心,肯合十问讯,即是与菩萨结缘,而这个女孩子的行动又何尝不是点化呢。
我们三人拜了下去,非常整齐,也非常专注。记得师父也曾和其他师兄说过,我们自觉、正信、诚恳的言行会给别人留下好的影响,哪怕这个影响非常微小,也是尽了一份心。误解在他,尽心在我啊。
南海观世音像的两侧是壁画,左边是玄奘西行,右边是鉴真东渡。一个是把佛法带回祖国的使者,一个是将佛法传播海外的圣僧,两个人都忍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磨难,承担了凡夫不能承担的使命,在发心弘法的历程中,成就了佛陀事业,也成就了自己。壁画非常美,朴素而逼真。我默默地绕着回廊瞻仰,来到观音像的背后。那是诸佛菩萨的莲池海会,文殊华美,普贤庄严,很多人都静静地站在那面墙壁前。墙下没有蒲团。小王子师兄拜了下去,有人看她。青石师兄拜了下去,有人跟着拜。我加入他们,更多的人开始礼拜。
这是四月初三的清晨。阳光遍洒。游客和香客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们彼此不认识,将在礼拜之后各奔天涯。然而那一刻安静的此起彼伏,让我感恩。
第五辑 带着皮囊跋山涉水洛迦转经路(5)
紫竹林,“不肯去”观音院。这是我们在普陀拜的第一座寺院。紫竹林位于双峰山下,潮音洞上,过去曾紫竹成林,相传是观音菩萨居住的地方。吴承恩的《西游记》中就多处提到紫竹林中的观世音菩萨。如今这个寺庙并没有紫竹,常住的僧人大概有十几位,剩下的就都是职工了。在普陀发现一个现象,寺院里既有僧人又有职工,僧人属于佛协管理,而职工却属于旅游局。这和北方的很多寺庙都不一样。北方的大庙,要么归佛协,成为道场;要么归旅游局,成为旅游景点。在这里,两者却和平共处着。职工们负责收费,打扫,维修,同时也负责出墙报。很多墙报都非常好。
我在紫竹林的墙报上摘抄到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莲池大师的几首诗,都特别好,现录其中一首在这里,和大家分享:“病来呻吟苦,病去不思量。一生多病累,终究是迷茫。”看见了这些诗文都出自大师的文集,唤作《竹窗随笔》,很是心仪。问了流通处,却没有这本书。从此之后的路途,但凡看到寺院里的墙报,心有所感的句子,竟然多是《竹窗随笔》里的文字,便留了心,要寻访到此书。为了引起大家对这些诗句的重视,我拉着小王子跟她说,这首诗是莲池大师嘱咐咱们别老是好了疮疤忘了痛,累斯地藏菩萨头头救拔,而我等却于娑婆泥淖旋出旋入。大家看我恳切,都笑着认真地来看。他们的认真让我欢喜,对我那时常克制不住的婆婆妈妈是很好的慈悲。
紫竹林的旁边是“不肯去”观音院,这个寺庙的名字颇有些奇怪。究竟是有人不肯去观音院呢,还是观音菩萨不肯去的寺院?看了介绍,才明白我的两种臆测都不对——相传唐咸通年间,日本慧锷和尚从五台山请得一尊观音像,回国途中在莲花洋遇风,他便认为观世音菩萨不肯去日本,所以就留此像在普陀山,为当地一居士所供奉,“不肯去”观音院就因此而建。在这里,我看到了令我难忘的两位僧人。一个是“不肯去”观音院里的看殿和尚,他负责记录香客们的随喜功德。无论有人无人,他都垂目观鼻,桌前放着一本《妙法莲华经》,他一直在默默持诵。即便看殿,也是用功时分。我看见他,想起小邬姑娘说的“佛灵僧不灵”,不禁叹息。眼睛能看到的,乃至六根能够感知到的,永远是有局限的。就好像思想,如果是有角度的,也永远是局部啊。
另一位是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僧。他带着足有20多个老居士一起来朝山。那些老居士都是女众。她们在紫竹院里留影,都是这个老和尚在拍摄。很简陋的傻瓜机子。老太太们排着队和大香炉合影。老和尚不厌其烦地在那儿拍。我们进殿的时候,就看见他们在拍了,等我们礼佛出来后,师父还在咔嚓咔嚓。真有耐心啊!后来在我们住的地方,又遇到了他们,在上很高的台阶,老和尚走在最后面,一个一个叮嘱,走稳些走稳些!仿佛他照应的不是年已半百的成人,而是需要呵护引领的孩童。我们侧身让路,给师父合十,他微笑,健步离开。
在“不肯去”观音院的院墙外,就是潮音洞了。观世音菩萨的海潮音撞击着岩石,发出了轰鸣。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单位里一位相熟的领导打来的。他问我,在哪里啊?我实话实说,在普陀山拜佛。他愣住,在普陀山?拜佛?我看着大海答道,是啊。有事吗?领导犹疑了一下,笑说,没有了,帮我在观音菩萨面前上柱香吧。好。电话挂断,惊涛拍岸,鸥鹭纷飞。每一个人都有心香。这令我感动。七普济禅寺。普陀山三大寺庙之一。我们在前往普济的路上,看到了百步沙的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