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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香-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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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重新陷入了寂静,除了被人喊做任经理的人窝在墙角拼命咳嗽之外,油厂库房里也是一片死样的宁静,蛐蛐在墙根处鸣叫,有老鼠迅速地从窗户爬进爬出。 
  鹿侯爷流鼻血的毛病就是在这个夜晚复发的。黎明时分他觉得鼻腔里面痒痒的,他用手指去摸鼻子,摸到了热乎乎的液体,借着从窗户透射进来的微弱晨光,他看清楚了那是血。他找不到什么东西止血,便把棉被拆开,把里面的棉花搓成一条塞进鼻孔。他感到棉花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了,血顺着棉花滴落而下,叭嗒叭嗒地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城北鞋厂的吴经理第一个被惊醒过来,他惊奇地说:“鹿经理,你流鼻血了。” 
  吴经理迅速地冲到了门边,门卫正趴在门口的桌子上睡觉,听到吴经理的叫声后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说:“你们这些人真坏,就是不想让我休息,流个鼻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说着朝大门踹了一脚,吴经理没来得及躲避,眼睛被门撞到了,他“呀”地一声捂着眼睛蹲了下来。 
  天明时鹿侯爷面前扔了一小堆被血浸透的棉花,门卫打开门后很惊异地看了眼他说,“鹿经理你流血了吗?流血也没人叫醒我。”然后他看了看旁边的人后又说:“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看到鹿经理流血也不给组织汇报,他要是流血流死了你们能负责吗?”鞋厂的吴经理说:“我叫了你的。”门卫立马扬着手说:“你告诉我了吗?你们这些资产阶级,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专政队的人第二天在库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排桌子,鹿侯爷本以为那些桌子是领导讲话用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些桌子是专政队给他们搭建的舞台,专政队叫他们全部站到桌上去。空地上围满了城北区各个工厂的工人代表和工宣会的人,以及一些带着红袖章的中学生。 
  批斗会是从清早开始的。旭日东升之中,一个身穿绿色军装的专政队干部走到舞台前面,他拿起话筒,声音洪亮地开始了对在场群众的讲话,它的讲话很激昂,其间多次停顿下来回望站在桌上的经理们,脸上始终充满正义和愤慨之情。干部讲完话后,便进入批斗程序。 
  首先走上台来发言的是个中年妇女,她揭露的对象是城北鞋厂的吴经理,中年妇女照着发言稿大声念了一遍,从她的讲话中人们听出她解放前是任经理鞋厂的销售人员,然后举起手高喊了两句打倒资产阶级牛鬼蛇神的口号。她的声音很尖利,刺破了会场原本的宁静,使得批斗会在一瞬间变得不再沉闷,增添了几分激情,于是下面的人也不甘寂寞地跟着她喊了几句。只可惜前来参加批斗会的人除了几个红卫兵之外都很漠然,尤其太阳出来后温度逐渐升高,坐在台下的人们开始不断地擦汗,脸上纷纷露出了疲乏和厌倦的神色,喊口号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红香 第十章(6)   
  中年妇女擦着汗水走下台去,她的表情让人觉得她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接下来上台的人是吴让,这是鹿侯爷所没有想到的,他只知道吴让离开鹿家后去了红星油厂下属的一个门市部做会计,一年来也不曾有过什么联系。在那一刻鹿侯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小腿抖了一抖,差点从桌上摔下去,被旁边的吴经理搀住了。 
  吴让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无力,也许为了显示自己并非有意如此,他故意接连咳嗽不断,想给人一种他病了的感觉,念完发言稿后他没有像上个妇女那样举手呼喊口号,而是低着头下了台。台下有人不满意地喊了一句:“打倒资产阶级反动世家鹿家。”人们回头朝喊话的人望去,才看清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绿色的军装,头发梳得光光的。可是他的话并没掀起批斗的高潮,台下的大部分人仍只是有气无力地跟着他喊了两句。 
  “吴会计你这样批斗可不行,你在鹿家做牛做马半辈子,对资产阶级的反动性质应该有最本质的认识,应该有满腔怒火才对,你看看你怎么连个妇女也不如。”刚才喊口号的人批评他。 
  吴让低着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很小心地说:“我喉咙发炎,说不出话来。” 
  “我看你不是什么发炎,你是立场不够坚定。” 
  吴让连忙想辩解,却被专政队头头挥手示意沉默,专政队头头觉得这场批斗会没有开出群众的革命热情,所以他们决定把批斗会的气氛调一调,专政队的干部说:“同志们,今天要是不能斗出资产阶级的油,那就是我们无产阶级的失败。”专政队拿出了提前预备好的西红柿,他们把西红柿发给台下的群众,叫他们用西红柿砸站在桌上的经理们。专政队的头头本来是不想分发这些西红柿的,他想用这批西红柿坐糖腌西红柿吃,批斗会的冷场叫他不得不忍痛割爱。 
  批斗会这才变得热烈起来,许多人站了起来把揉碎的西红柿往桌上站着的人投掷,西红柿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鲜红的汁液四溅开来,然后顺着他们的脸颊和衣服淌下来。专政队之所以选择西红柿作为批斗的武器,原因在于他们觉得西红柿是红色的,代表着革命以及革命者的鲜血,专政队的头头说我们就是用革命的颜色淹没资产阶级,叫他们在革命的红色中轰然倒地,永世不得翻身。不过没过一会专政队的人就注意了问题,他们发现许多人并没有把手中的西红柿扔向桌上的资产阶级经理,而是吃掉了。 
  专政队头头苦笑着说:“看来普通群众的觉悟还需要提高呀。” 
  3 
  许多个早晨家惠都在母亲的刷牙声中醒过来,他看见母亲蹲在客厅的脸盆前刷牙,嘴角上凝结着牙膏的白沫,一柄塑料牙刷在母亲的嘴里来回抽动,发出机械的沙沙的声音。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煎药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中间夹杂着淡淡的牙膏香味。在家惠的记忆里,母亲经常熬那难闻的中药,那药味浓郁而古怪。家惠知道再过一会儿,那罐药将被端下来,母亲会把药用纱布滤成一碗黑水,然后母亲又把一锅泡饭端到炉子上,那是为家惠做的早餐。家惠在上学前必须吃掉一碗泡饭,外加半块腐乳或者一条酱瓜。家惠很满意母亲能为她做好早餐。而红香却说:“早餐有什么好做的,不就是把剩饭放进锅里热一下就行了。” 
  红香每天早晨都是在客厅刷牙的,她不去外面街道上刷,她把白沫和刷牙水吐在脸盆里,然后等家惠起床洗脸时倒在外面的街道上。家惠洗完脸后坐在饭桌前吃那碗泡饭,母亲则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喝她的药,药味徐徐飘过来,家惠便端着碗转过脸去。 
  红香就说:“要吃饭就好好坐着吃,别扭来扭去的。” 
  家惠说:“你那药味太苦了。” 
  红香的眉头皱了皱,嘴角翘起来说:“这也叫苦?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她说着把碗里的药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找毛巾擦嘴去了。 
  家惠吃完泡饭,背上书包准备去上学,红香对家惠说:“去学校就好好读书,别跟着别人学那些摸不着边际的东西。”家惠停在门槛前说:“现在学校都不读书了,老师们都不上课。” 
  “不上课干什么?”红香幽幽地说。 
  “闹革命。你天天憋在家里肯定不知道闹革命了。”家惠反唇相讥。 
  “是我愿意窝在家里的吗?你不知道我头疼,害怕看到亮光吗?真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生下的你,不懂一点儿孝道。”红香恨恨地说。 
  “新社会的孝道就是忠实于党和毛主席,而不是父母。父母只是给了我们身体,是党给了每个人灵魂。”在从“文化大革命”降临到同州城的那一天开始,家惠对母亲的言语之间总是或多或少地带着斥笑和讥讽。红香觉得女儿家惠变得越来越放肆,她觉得她像着了魔似的变得和街道上那些高呼口号的人一样无聊,有时候她能从女儿眼中看到某种冷漠,有时候看到的却是莫名其妙的热烈和激情,而更多的时候她看到的则是可怕的仇恨。红香不明白家惠的仇恨从何而来,有许多次她看见女儿提着养有小兔子的笼子回来,可是第二天她总能发现那些兔子被戳瞎了眼睛。还有一次她听见女儿在门口和一个女同学谈论什么,最后听到家惠很响亮地喊了一句:“我们应该打死他,所有的反革命都得死。”她不无担心地推测道,她迟早会被自己所毁。   
  红香 第十章(7)   
  家惠过得很快乐,她喜欢那种自由自在而又能随心所欲的日子。学校已经停课了,许多老师都被学校的军管队派去扫厕所和拔草了,学校里到处是红旗,一片红色海洋。有一天班长弄了一些红袖章,他把红袖章发给几个同学说:“我们以后就是红卫兵了。” 
  家惠特别羡慕那些有红袖章的同学,她曾向班长提出自己也想当红卫兵的要求,班长看了看她说:“我的红袖章发完了。” 
  家惠咬着嘴巴说:“那你再去弄些来,我来做你的兵。” 
  班长想了想,最后说:“看在你家是工人家庭的面子上,我就再去给你弄一个。” 
  当天下午班长就给了家惠一个写有红卫兵三个字的红袖章,家惠小心翼翼把它戴在自己的左胳膊上。班长看着兴奋的家惠说:“你可记住了,你以后是我的兵。” 
  班长给家惠的任务就是去侦查谁家有“四旧”。班长严肃地告诉问家惠:“你知道什么是‘四旧’吗?”家惠说:“我知道,就是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还有旧习惯。”班长说:“没错,你是个合格的红卫兵了,我们就是要破‘四旧’,把这些旧东西旧世界统统砸个稀巴烂。” 
  第二天班长带着大家一起焚烧课本,他语气豪迈地带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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