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偾〉辈还恕! �
这次裸泳突如其来。因为事先谁也没有想到过他们--这么一群把自己包裹得过分严谨的人,竟敢于脱掉身上的衣物,用自己的身体与自然拥抱,那真的等于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等于把自己的现在与未来都押给这个黑夜了。
而且他们的身份也很重要,不管他们从事什么工作,都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文学青年。那个时代文学青年根本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说起这个词多少有些遮遮掩掩,底气不足的样子,与那些张口闭口王总陈总股票跑车的人相比,显得过分虚弱。
这是J市文联举办的一次笔会,地点就选在八月的北戴河。从这里到北戴河现在只需要两个多小时,而那时却需要六个小时。火车走走停停,慢腾腾的像头老牛。可是她喜欢那股子慢悠悠的劲儿,喜欢那份从容,特别适宜于想想心事。有一句外国人的诗跳上她的脑海:“什么样的火车我都愿意坐。”
是的,什么样的火车她都愿意坐,她从未感到过厌倦。在她的生活里,火车是与梦想与远方紧紧相联的,她喜欢火车从远而近带来的那种激动,喜欢那些陌生的脸一闪而过,甚至喜欢火车消失之后那股子莫名的惆怅……有许多时候,她就是幻想着自己就被一辆火车带走,带到遥远的不确定的地方。有人从火车上探出头来,大声地招呼着她:嗨,一起走吧!于是,她便上了车,跟着那梦想,一去不返。有时,她在伙伴中间说笑着,可她的心却在告诉她,你不在这儿,你正在火车上,你在远方以远……这也是她时常愣神与发呆的时刻。哦,多么迷人的火车啊!但是她还没有体会到铁轨的冷漠与无情,接下来的岁月里,她的命运也将与火车紧紧相关,生离死别,悲欢离合都是在车站发生的。以至十五年后,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铁路旁,铁轨在炽烈的阳光下那么刺眼,那么冰冷,她真切地感到是这机械时代的钢铁把她的梦想与现实生生地分割开了。它就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把她青春的花开与寂寞一刀切开,露出了里面鲜红的心脏……
嗨,毛毛!
有人在叫她,她一回头,看见小乔正站在她的身边。
小乔!
嗨,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呢?快走,大家都在呢!还有赵一夫老师。
赵一夫是这次笔会的组织者,大型文学期刊《北斗星》的主编,市文联主席。小乔热情地把她带到了另外一节车箱,果然J市的文学青年都在那儿。她很惊喜,跟他们打招呼,当然她也看见了他--赵一夫。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被一群人包围着,表情冷峻,对她的突然到来似乎没有一点反应。可是她宁愿把这想象为他外冷内热,他不愿让人发现他的喜悦。
她发现了两个女孩子,其中有个会跳舞的蚊子曾见过。小乔介绍说这位梅兰,师大的。梅兰对她优雅地点点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那正好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诗人气质,连笔名都起得很浪漫。果然小乔说梅兰是写诗的,很棒。他继续说这位蚊子我们见过,就不用介绍了吧!蚊子说那可不行,为什么介绍别人就不介绍我?还有不认识的呢!可是小乔感到为难,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她的职业。因为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干什么的,她就像一阵风一阵雾似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也没有弄清她的身份来历。蚊子笑了,说无业游民。这句话在她听来只是一句玩笑,八十年代没有正当的职业那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其实她在文联的年会上见过蚊子,她跳起迪斯科来百无禁忌,十分火爆。
你呢?梅兰问。
她轻声说我叫毛毛。
蚊子说真好玩儿!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是赞美还是贬低。
毛毛的原名不叫毛毛,她叫陆爱萍,这只是她的笔名。
八十年代,文学青年们纷纷给自己取个标新立异的笔名,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毛毛,是一种很轻的意思,介于有与无之间,也有一种绒绒的感觉,被风微微吹拂的意思,所以她喜欢这个名字。只有桑巴认为这个名字太俗了,俗到一抓一大把的地步。他多次建议她改名,她却置之不理。
桑巴有双老鹰一样凶险的目光,里面却藏着无限的深情。他的脸是硬的,像她在某一次画展上看到的木刻。多年后她在抚摸着那坚硬的脸时流下泪来。她想,如果她能像抚摸木刻一样真实地触摸到他的脸,如果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那么她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事实上她们一直都在相爱,她的每一次心痛,她的每一次受伤,她的欢乐她的忧郁,她手上的诗篇和内心里的火焰,她的上唇与下唇,她的左耳与右耳,她的激情与灰烬,她的病她的性,她的绝望她的疯狂,她的烟与酒,她的南山与北苑,她的喜剧与悲剧,都无可置疑地沾染上了他的微笑和语气,他的柏拉图他的布尔乔亚,他的生与死。
毛毛坐在赵一夫的对面,听着他们侃侃而谈,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她爱着,爱使她忧伤,无言。火车似乎走得特别慢,可她还是嫌快,她希望能有更多的时候跟他在一起,哪怕像现在这样,什么话也不说,看着他就是幸福的。他们谈马尔克斯、卡夫卡、博尔赫斯、里尔克、以及北岛和舒婷……赵一夫似乎已经忘记了她,还有他给她的亲吻。
不知是谁抱怨道,这该死的火车,像只蜗牛!
于是大家在一起诅咒火车。只有赵一夫说,你们读过沃尔夫的小说吗?
沃尔夫?显然大家对这个陌生的名字并不熟悉。赵一夫再次问,谁读过?
一片沉默。梅兰说我读过叶赛宁的诗,他自称是农村最后一个诗人,他就对一个居住在南俄草原上的朋友谈起过西伯利亚大铁路,谈到火车。他说火车这没有生命、陌生冷漠的巨掌,将扼杀他许多美妙的歌唱。接着,梅兰朗诵起叶赛宁那首《我是农村最后的诗人》。
就是这个乡村诗人,他肯定是坐着火车从梁赞省来到了彼得堡的。他穿着从农村带出来的羊皮袄和毡靴,走在街上,彼得堡的贵族们肯定以为他是个外省的农民。可是他有着高贵的心灵,他是个诗人,他会见高尔基和马雅可夫斯基,在勃洛克或克留耶夫那儿做客。他租住的房东一家,会泪流满面地站在门口静听着他的轻声吟诵,从此便免了他所有拖欠的房租。
赵一夫说起叶赛宁的时候,双眼闪着光,语调悠远而深情。文学青年们静无声息,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火车是个钢铁怪物,它是没有生命的,是人赋予了它的生命和意义。叶赛宁眼里的火车是冰冷的,它划开的是广阔的俄罗斯大地。我相信火车在每一个人的心灵中产生的回响绝不是一样的,它有时是梦,有时是哀怨,有时是绝望,有时又是希望。它是开始也是结束,它是旅途又是终点。你们是否注意到,托尔斯泰也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登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在火车上,他感受到了大地的气息,正吹进他的胸膛。他终于在一个小站下了车,结束了他的生命。在这里,托尔斯泰是否看见过安娜,她正从他的身边,从某一个不知名的小站悄悄下去,沿着铁轨的方向越走越远呢?他们的命运与火车又有着怎样的关联呢?还有赫尔岑、陀斯妥耶夫斯基、还有众多戴着脚镣的知识分子,他们对火车与铁轨充满着怎样复杂的情感呢?噢对啦,刚才我提到那个沃尔夫,这个短命的奇才,这个美国佬,他在小说《火车与城市》里赞美速度与时间,可在我看来更像一声叹息,生命流逝的叹息。那种美与凋零,动与静的和谐,那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对于你们的上一代人来说,火车也是个永远不可磨灭的象征,它把他们的激情与梦想,莽撞与盲目带向了远方。当他们回忆起来时,就像有一把刀子插在他们最疼痛的部位。
赵一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停顿下来。他的目光移到了窗外,静静地望着原野。大家像跟随着北斗星星一样,也把目光追随到了窗外。那迅速掠过的是静谧的大地、荒凉的山脉、孤零零的小站和一张张闪过的脸。
毛毛在赵一夫说话的时候,得以名正言顺地注意着他,因为所有人都在注视他。那张开开合合的嘴,那张说出这么多美妙词语的嘴,那张说话有些微微发抖的嘴,就是亲吻过爱抚过她的嘴巴啊!
他是个有妇之夫!桑巴总是这样说。
一想到这个词她就有点发疯——有妇之夫。
这句话一直在纠缠着她,而且真是越缠越紧,直到她感到一股热辣辣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海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的眼睛才湿了。她希望大海能使她忘了这种紧紧缠住她的念头,放松自己,真正地投入到大海的怀抱里。
那是一个某某部委的招待所,那些白色的房子掩映在绿色丛中,坐在里面,透过窗子便可看到滔天的巨浪。而那海滨的风似乎带一种莫名的躁动,把他们的血吹拂得有些晕眩。毛毛与两个女孩子住一个房间。蚊子放下行李就鱼一样地溜走了,她肯定又跟那些男人们打成一片了。
伴随着一阵阵的滔声,他们开始晚餐,而晚餐当然有酒。有酒就有诗。有诗就有激情。席间,女孩子们不时地用崇拜的目光望着赵一夫,目光像一团微小的火苗。这使毛毛有些不自在,酒喝得很沉闷,也不想说话。只有画家兼诗人北北即兴做了一首诗,高声朗诵,把晚餐推向高潮。酒后,赵一夫讲了日程安排和注意事项便散了。
他们回到房间,几个男同志过来,有老洪、小乔、阿彼和北北。
论年龄,老洪比他们都大,做事也比较老到,他当过兵,复员后没有理想的工作,便从练地摊儿开始做起服装生意来。所以他是比较有钱的一个,家里的房子也大,便成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