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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为什么,我很怀念年轻时的那些日子,我们这些当年的热血青年,热爱文学,怀着理想与叛逆,偶尔做些出格的事儿,却是那么有奔头儿,有劲头儿。可是现在,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会激动了,变得老朽了,没有激情了,才知道成熟是件多可怕的事儿啊!
老洪,我感谢青春,感谢那些挫折,假如让我重来一遍的话,我还是选择那些痛苦那些折腾,那些死去活来。我一点都不后悔,它让我的生命有了重量,甚至有了可以回忆的往事了。我真想象不出,如果我什么都没有经历过,那么我的回忆将是多么苍白啊!
老洪哈哈笑起来,说真不愧是大作家了,对苦难还能如此的认识。青泠在他们的身边像头小鹿一样跑来跑去,一会儿大声地喊着,一会儿小声地唱着,活泼可爱。
怎么,现在就开始回忆了?青泠青涩的声音。
她说是啊,到了该回忆的时候了。
到了该回忆的时候了?老洪重复着。
你们回忆得也太早了吧!
不早,正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青春是被忽略的青春,我们的上一代有着永远使他们骄傲的青春,因为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激情而永远载入史册。我们的下一代有着无拘无束的自由的青春,因为他们的的特立独行与无所顾忌而使她们真正地开放起来。我们的青春就要逝去,我们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某种紧迫的东西,听到了时间这个杀手无所不在的追逼声。我们不像上一代人那样容易咀嚼痛苦和消化痛苦,也不像七十年代人那样容易放弃与重新开始。我们说保守也不太保守,说开放也不怎么容易开放起来,我们内心里还抱着那些不合时宜的理想和梦境,无论现在的年轻人会怎么看待我们的质疑与伤感,但那是我们,有人在怀念,有人在背弃,但那就是我们,我们的背影才刚刚转过身去……
毛毛,更多的人把我们的青春给省略了,但是历史不会省略的。我始终相信这一点,当我们真正告别青春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回忆了,不是吗?
青泠嘻笑着说,你们干嘛弄得跟痛说革命家史似的?叔叔,我可真受不了你一本正经的样子。
小孩子,哪里懂得我们?
我怎么不懂?你们不就是惯于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化吗?叔叔,那不是什么深刻,也不怎么哲学,那叫浪费生命,这你懂吗?
嗨,怎么教训起我来了?
你没听说回忆是一种病吗?我看你们这代人病得还不轻呢!我叔叔就是这样,动不动就回忆,一回忆就伤感,那已经变成了一种残疾,没治了!
你看看,这孩子就这么没大没小的。
爱萍说年轻人嘛,有他们的主张,没有错。就像当年那些年长的人看我们一样,老洪,对他们这一代别轻易下结论。
隐隐地传来歌声,他们抬头望去,见一群年轻人正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青冷尖叫一声,展开双臂,小燕子一般向着那堆火焰飞了过去。
就在这升腾着的火焰中,出现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北北、梅兰、蚊子,还有他们自己的脸,被火映照着,红红的,出着细密的汗珠。毛毛激动地说,那个夜晚真的出现了!
青泠很快就融入那帮年轻人中间,跟他们一起唱歌,跳舞。
老洪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年轻人说,我们是从内蒙来的。
你们多大了?
下学期开学,我们就升入大二了。
爱萍忍不住说,多青春啊!
一个戴眼睛的学生奇怪地问,这么偏僻的海滩,你们怎么会来呢?
老洪问为什么我们不能来?
眼镜说,我觉得你们大人们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你们不是都喜欢去那种热闹的旅游景点吗?
老洪说十五年前,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这个夜晚来到这片海滩上。
噢,那你们是旧地重游喽!
一个小女生问,你们是来寻找爱情吧!
老洪和爱萍都笑了。青泠不屑地说,如果爱情也能寻找的话,这里早就被掘地三尺了。
小女生说,那你的意思是爱情是不能寻找的?
青泠说,我的意思是说世上根本就没有爱情这回事儿,那都是人们编出来的故事而已。
小女生问老洪他们说,我要听你们说,我说的对吗?当年你们曾经在这里发生了恋情,现在,又回来寻梦来了,是不是?
老洪摇摇头说,不是,我们在这里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儿,比爱情还要伟大。
哇赛,那么酷!世上还有比爱情更伟大的事吗?
不会是什么“若为自由故,一切皆可抛”吧!
一片大笑声。
爱萍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她想起当年他们背诵着裴多菲的这首诗,慷慨激昂地走向大海时,心里涌起来的是一种悲壮的情怀。可是现在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可笑了。这大概也是她为什么总是对过去的一切含情脉脉,而现实的一切却离她很远的原因吧!她说,那是属于我们这代人内心里的秘密,你们一听就不好玩儿了。
噢--,一片失望声。这时,有人弹起吉他唱起《橄榄树》这首老歌。
听着听着,他们不由自主地跟着唱起来。关于往事,关于还没有冷却的爱情,关于理想与破灭似乎一下子全涌上心头。老洪说北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在什么地方?
当然记得,在师范大学的诗社里,那么多的人一起合唱,那情景永远都不会忘记。梅兰他们把三毛的照片挂在背景上,她还朗诵一首写给三毛的诗,叫《梦中的撒哈拉》。
梦中的撒哈拉
今夜我做了你的异乡人
你的一个酒客
还有哪一捧黄沙流来顾盼
还有谁令你眷恋
那婉约而不弃的钟情
老洪便与她共同朗诵:
我下陷的日子与上升的时光
一样苍白。没有一种岸可以依偎
撒哈拉,你也没有一阵风显得多余
我只好停下来
轻轻地,唱一首歌……
一阵沉默,似乎他们都没有话再说。海风依然在吹,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首老歌,若有若无的。老洪问她还记得在文联的那次年会上,我们大家唱《外面的世界》这首歌时,几乎把舞步全都抛在脑后,而随着性子任意地跳吗?
爱萍说,不,是飞,飞的感觉。那感觉太好了,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个性与自由,找到了可以跳舞的天地。我记得当时我满脸流着泪,像只小燕子一样,张着翅膀,任性地乱飞着……
因为八十年代,因为他们的青春与爱情,也因为他们的莽撞与激情,他们记住了那些歌,像《花房姑娘》、《是否》、《橄榄树》、《恋曲80》、《跟着感觉走》、《再回首》等。这些歌将会伴随着他们的一生,永远鲜活。
歌声又起,他们伴随着年轻的歌声看到了光阴的模样,她那么招摇地走来。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这么想。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的流转,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地成长。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歌声渐渐地弱下来了,不知是哪个人大叫着,游泳去了!就在他们当年为了能不能裸泳而争论不休的海滩上,这群年轻人似乎根本不需要任何考虑,更不需要犹豫与羞涩,他们自然而然地甩掉了身上的衣服,就像一条条迫不及待蜕皮的鱼,争先恐后地游进了水里。
这情景把他们看呆了。忽然,青泠的衣服远远地甩过来,接着是她纯真的声音,叔叔,阿姨,拜拜--
青泠追随着鱼群游向大海了。他们目瞪口呆,看着光阴又那么招摇地走了。只有他们无声无息地站在海滩上,一时不知所措。当年他们需要一生来走的路,这一代人一瞬间就走过去了。当年他们需要巨大勇气才能达到的超越,也许已经成为这代人无法理解的荒唐。
那些欢畅的游动声慢慢地远了,只有大海在喧响着……
第六部分到了该回忆的时候了(4)
4.这次的相聚将改变爱萍的生活,她没有料到,她心里的许多结一下子解开了,她将是一个不同的人。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与解脱。她想今晚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就起程回去。
门被敲响,她问是老洪吗?
没有回声,她轻轻地下了床,走到门前问谁呀?
毛毛,是我。
原来是文欣,当年的蚊子。她一下子沉默下去,不知该怎么办。她似乎不愿跟她面对面,因为她会强迫她回忆许多伤害。
毛毛,我有话跟你说。
她靠在门板上,觉得身心是那么软弱。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事情过了这么多年,蚊子对她的打击力还没有消失吗?
毛毛,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还是没有动静。
我只想告诉你关于辛宁的一切。
提到辛宁,她的心剧烈地疼痛了一下,仿佛那种心绞痛,放射状地射向全身。是的,她需要知道辛宁后来的事情,毕竟他的死跟她有关。或者可以说是她杀死了他。无论他有什么过错都不至于如此严重。她轻轻地打开了门。
文欣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爱萍一时难以面对文欣,便披着衣服站在窗前。往事太巨大了,可以一下子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文欣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毛毛,你还记得那个夜晚吗?就是那个听着齐秦歌的夜晚?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手里紧紧地握着刀,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