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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带来的方便实在太多太多,我们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幸福。凡是有条件享用现代科技便利的人,包括我本人,都不舍得舍弃这样的便利和官能享受,虽然,我们全都明白这一切的得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付出的代价都是根本性的:土地的荒漠化、淡水的短缺、空气的污染、大气层的破坏。这些代价也来源于科学。而这些根本性的破坏,不仅仅是对我们的子孙欠债,也使得我们眼前的幸福脆弱得不堪一击。于是我们继续对科学抱有希望,希望通过科学来恢复被我们破坏的自然;但我们至今看到的,是继续破坏的力量远远大于保护的力量。科学实在是把双刃剑啊!于是我们想到了,除了科学的力量之外,还应该有别的力量,比如人文。
我们现在把人文也是称做科学的。什么是人文科学呢?《辞海》解释说:“原指同人类利益有关的学问,以别于中世纪占统治地位的神学。”按照这个解释,人文科学需要回答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是人类的根本利益,人究竟需要什么,我们理想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我们理想的生活是怎样的生活。
现代化的那些东西好不好呢?当然好。比如有了飞机,哈佛大学的教授可以一周两次到北京来上课,跨国公司的老总可以在满世界穿梭,坐飞机就像坐地铁一样家常便饭。可再一想,这么急急忙忙赶来赶去干吗呢?人们说是在创造财富,或许是的,但创造财富的同时必不可少的也在消耗地球的不可再生性资源。人们说是在传授学问,可在这样生活状态下的学者,怎么静下心来做学问。这么浮躁心态下做出来的学问,不传授也罢。
关于新的发展观,关于人和自然的和谐相处,现在已经被很多人接受,变成很时髦的说法了。但现实的情况是说归说,做归做。也难怪,追求幸福是人的本能,而现在的幸福观就是以科技为基础的现代化的生活。这样的幸福观不改变的话,人和自然永远不可能和谐相处。
所以我们现在来讨论科学和人文的关系。我希望改称人文科学为人文学说、人文研究,并且把人文研究置于科学之前。就是说,科学需要有人文目标的指导,科学是为人文目标服务的工具。理由不言自明,难道还有比人类利益更重要的东西吗?而且我们已经明确,因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人类的利益和自然密不可分。所以科学的首要目标是认识世界,切勿轻率地把改造世界作为自己的目标。改造世界的结果很可能使科学离开它的初衷,走向反面,和人文的终极世界对立。
遗憾的是,现在我们人文研究的目标也变得很急功近利了,并且随着人文学科分得越来越细而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局部知识。我们缺乏整体把握的高屋建瓴的真理的力量。我想,我们恐怕需要从老祖宗那里,去寻找人类文化的源头,从而正本清源。两千五百年前后,人类出了一批大思想家:中国的孔子(公元前551—479)、庄子(公元前369—286),印度的释迦牟尼(公元前565—486),希腊的苏格拉底(公元前469—399)、柏拉图(公元前427—347)、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54—322)……很难想像这些大师圣人集中问世是一种偶然现象。我没有研究,无法解释这个现象,或许那个年代人类简朴的生活,才使得人具有和自然沟通的能力,人的认识也就比较接近真理。那些先哲的著作是真正的经典,那里有人类早熟的智慧。但这个话题超出了我的学识和能力,我们这辈人的教育背景,使我们习惯于从别人转述的哲学史、思想史来接触人类文化的巨人,而那些转述的准确性是值得怀疑的。因为这些哲学史、思想史是按照近代科学的逻辑重新归纳整理的,就像用西医的方法来学习中医一样,很可能破坏了经典最本原的内容。我想在座的年轻人将不会重复我们的教训,你们会直接从经典中去获得真理,去研究人文。
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是文明持续发展时间最长的国家,在人和自然的关系上,我们不可避免地面临最为严峻的局面。我们常常讲跨越式发展,如果仅仅从自然科学的涵义上去追求跨越,跨越而入的或许不是天堂而是绝境。当然,假如正因为被逼入绝境,促使我们反省现在流行的生活方式,实现人文目标上的跨越,那么,或许我们倒是能够引领人类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一个简朴的、对其他生物不那么霸道的、敬畏自然的生活态度,应该是健康和先进的。
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副会长,上海写作学会会长,《萌芽》杂志主编。1985年调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曾任书记处常务书记、党组副书记、副主席兼秘书长。
著有小说集《外延形象》、《天门》、《怀旧的旅行》,长篇小说《伽蓝梦》、《天命》、《不是忏悔》、《肇事者》;散文集《过渡年代》、《半秋》、《秋水长天》、《六眼看世界》;传记《孤独的外来者》;电影剧本《面对生命》、《寻找玛丽雅》等。长篇小说《不是忏悔》获上海市第三届长中篇小说优秀作品奖。电影文学剧本《面对生命》获第五届夏衍电影文学奖二等奖,影片获国家华表奖。
第一部分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1)
查建英
1。语境一:垃圾与丰胸
最近在家里处理一堆期刊,信手翻开一本去年从书摊上买回来的娱乐时尚杂志,其中两条标题跳入眼内,值得摘在这里供诸位欣赏。第一条是一位电影导演专访,标题为“思想是垃圾”,副标题是“我希望我的电影越来越没有思想”。第二条是一位女明星的语录,她说:“希望到90岁都可以做丰胸产品代言人,都一样坚挺。”
我觉得这两条标题不仅带着一股浓厚的当下中国社会特有的现实气息,而且与我们这个会议探讨的题目颇有关联。简单讲,这两条标题第一缺乏人文精神,第二缺乏科学精神。
首先,思想怎么竟然成了垃圾呢?原来,那位电影导演在拍武侠片,在解释自己的创作观时,他便痛斥那些重视思想的影片,因为他认为电影的价值在于视觉娱乐,老想在里面表达思想拍出来的肯定是垃圾片。本来,若是针对某些哲理过度形象不足的影片,尤其是那些貌似深刻却根本没有任何真正思想可言的影片,有感而发,强调一下视觉和娱乐的重要,那很好,无可厚非。可他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下就把问题推向极端,再经过记者推波助澜的炒作,最后这期杂志封面上便赫然打出了“思想是垃圾”这样的标题。并且,我猜想,那本杂志的编辑和读者或许还很佩服这种“艺术家气概”呢。可是,如果连电影导演这样的文化生产者都将思想等同于垃圾,那这个社会又谈得上多少人文精神呢?
再看第二条。用西方发达的科学技术研制出的丰胸产品传进中国,为那些想要“丰乳肥臀”的女性提供了选择。在一个性别意识性别文化曾经长期受到压抑的社会,人们渴望美丽渴望强调性别差异,这很好,无可厚非。可是,如果我们又走向另一极端,认为连90岁的女人都得有坚挺的胸脯才美,这样的审美观还被当做广大女性的偶像榜样来宣传,那么科学在我们这里变成了什么呢?我觉得是变成了妖怪。
这样的例子很多很多。由此可见,在我们的社会现实里,在许多人的脑子里,无论人文精神还是科学精神,实在仍然很少很少。
这种匮乏与我们20世纪下半叶的历史有着深刻的牵连。比如上边两条标题,一方面它似乎是对历史的反弹甚至反动,可从另一个角度看,它又是那段历史的变相延续。比如,“思想是垃圾”就让人记起过去那条口号:“知识越多越反动”。而“90岁女人的坚挺乳房”又使人联想到大跃进时期的异想天开矫饰浮夸:就像“亩产万斤的丰收田”,其中一定有假。
开放吸收、兼容并蓄本是我们民族传统中的优良部分,所以我赞成改革开放,赞成学习好莱坞商业片的某些制作经验以增加国产片的娱乐性,也赞成开发美容教育开设美容院。可我不大赞成这种铤而走险、激进夸张、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缺乏节制的方式与态度。我觉得这种粗鄙的豪迈是我们这几代人生于兹长于兹的普罗浪漫文化土壤的特有产物。其中隐含的反智主义、反理性的倾向,我觉得是共和国历史上那段既无科学理性,也无人文精神的沙漠时期留传下来的惯性病。
我们今天讨论一切问题,都不应忽略这个中国语境。
2。争论:数学家与诗人
如果这是我们大家对今天现实的共识,那么,结论似乎是显然的:中国既需要更多的科学精神也需要更多的人文精神。可是,我听说坊间刚刚发生了一场关于“科学与人文”的争论,并且在一些科学家与一些哲学家文学家之间,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比如,有不少人对科学深表忧虑,在批判“科学主义”,有些哲学家在提倡科学与人文的结合,而有些科学家则坚决反对,认为科学一旦与人文结合便不再是纯粹的科学了等等。
我对这些高深的争论十分敬佩,不敢随便插嘴。但因事关本次大会宏旨,只好斗胆在此发表一点外行人加旁观者的议论。
据我所知,按照思想史家爱赛亚•;柏林的归纳,科学与人文的对立,在欧洲史上至少可以追溯到十七八世纪。由于17世纪种种重大科学突破,强调科学与理性之普世价值的人生观经由迪卡儿、培根,尤其是伏尔泰等人的精彩传播而成为启蒙思潮主流,对破除传统迷信、偏见以及种种神秘主义教旨起了拨开迷雾见青天的作用。但抵制的暗流几乎与此同时涌起。以意大利古典人文学者维柯为先驱,随后有德国“狂飙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