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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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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嗳,是尚伯伯,”矮院墙那边的卓远应道,“睡不着,我总担心着那边——”边说边用手指了一下北边的天空。

  “那边——?”尚安业没听明白。

  “这些天不断有消息传来,说京城、天津卫和保定三角地带的义和团民活动频繁,朝廷也不再称其为匪,由原来的弹压解散变为听其自便,我说不准朝廷的这种态度变化会带来什么结果,但听说洋人也有调兵行动,我担心……”

  “噢?!”尚安业吃了一惊,“两下不会打起来吧?”开机房的他最怕打仗,一旦打起来,天下一乱,谁还有心来买绸买缎?“会出啥子事吗?”卓远虽只比儿子达志大几岁,但尚安业知道卓远满腹学问,遇事总想从他那里问个明白。

  “难说呀,就看事态发展了。”卓远在晨曦里深长地叹了口气。

  但愿天下能够平安。尚安业仰脸向天喃喃说道。其实,就在他和卓远站在这儿议论的当儿,冀中义和团民的大刀和英、俄、日、法、德、美、意诸国官兵的枪刺都已经在北京城郊的晨曦里晃动了。只是由于相离太远,尚安业看不到那长长的队伍,听不到那杂沓的脚步声响。他眼下只看见了东天上的颜色变换,看到了天正在越来越亮,他想,儿子达志该起床读书了。

  尽管日出时分就要动身去城西百里奚村的两个机户家送丝收绸,达志要秤丝包丝做不少的准备工作,但起床后一拉开门,仍见爹爹如往常那样站在门口,等他去桑园里晨读。他略一迟疑,怯怯地开口:“爹,我待会儿就要——”话未说完,看见爹威严的眼神,急忙闸住喉咙,转身拿了书,低头跟着爹向后院的桑园里走。

  桑园里只有十几棵桑树,眼下,靠这点桑树养的蚕对尚吉利大机房的绸缎生产已无甚意义,它只供机房掌柜尚安业满足养蚕兴趣和对儿子尚达志讲课用。十七岁的达志脑里关于植桑、养蚕、缫丝、织绸的知识,都是在这座桑园里由爹爹传入的。

  空阔的天上,被几缕晨雾缠住未走的两颗星星,正慌慌地向天际远处挣着身子;不远处的梅溪河岸边的柳树上,早醒的鸟儿已开始了最初的啼鸣;露水很重,不时有露珠从高处的桑叶尖上坠下,打得下边的叶子一抖,尔后无声滚下地;风很细微,只勉强能把桑园一侧的蚕房里蚕吃桑叶的沙沙声送进耳里。

  “读吧。”尚安业在桑园中间的一株老桑树下站住,扭头,边去点燃手中的白铜水烟袋边对儿子颔首。

  达志于是打开手中的那本爹爹用毛笔为他写的《丝绸之印染》,开始默读。浸染、套染、媒染,凸纹印花、夹缬、绞缬、蜡缬、碱剂印花……一页一页无声地读下去,闭了眼往心里记。爹爹手中的那把白铜水烟袋发出轻轻的呼噜呼噜声,为他的晨读做着伴奏。从五岁开始至今,他已在这桑园里读完了爹为他写就装订的十四本书了,手中的这是第十五本。爹说过,待他把这本书读完背过,就要把整个尚吉利大机房的事务交由他处理,由他当家了。

  ……红有大红、莲红、桃红、水红、本红、暗红、银红、西洋红、朱红、鲜红、浅红;黄有金黄、鹅黄、柳黄、明黄、赭黄、牙黄、谷黄、米色、沉香色、秋色;绿有官绿、油绿、豆绿、柳绿、墨绿、砂绿、大绿;蓝有天蓝、翠蓝、宝蓝、石蓝、砂蓝、葱蓝、湖色;青有天青、元青、葡萄青、蛋青、淡青、包头青、雪青、石青、真青;紫褐色有茄花色、酱色、藕褐、古铜、棕色、豆色、鼠色、茶褐色;黑白色有黑、玄色、黑青、白、月白、象牙白、草白、葱白、银色、玉色、芦花色、西洋白……达志正背着绸缎色彩的色谱,听见从前院织房里传来了几个女工的说话声和最初的几下织机响动。达志知道,织工们已经开始上机了。往日晨读时,他都能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可今天不行,他的注意力总不能完全集中。哐哐,织机的响声更清楚地钻进耳中,这声音和百里奚村云纬家那台织机的响声完全一样,就在那哐哐的响声中,云纬那白嫩娇俏的脸庞渐渐浮来眼前晃动。达志,你渴吗?这是红糖水,快喝一口!他分明地听到云纬在笑对他叫。呵,云纬,我待一会就要去见你,你右手中指上的伤好了么?我上回给你的那个发卡戴上了吗?你戴上那个发卡会格外漂亮!……

  “嗯?!”背后突然响起爹的声音,头上的辫子也同时被扯了一下,疼痛使他骤然从对云纬的思念中回过神来。“读到哪里了?”尚安业的声音冷厉威严。“这儿。”达志慌慌地指了一下书本。“好了。”尚安业从嘴上取下烟袋。达志松了一口气,爹已吸完了三锅烟,而且并未看准他已经走神,今日的晨读算是已经结束。下边该是每天必背的那三段话了,达志仰了脸,不待爹再催促,就低声而熟练地背了起来:

  “自唐武德八年始,吾南阳尚家从丝绸织造,迄今已千二百七十五年,绩煌煌。北宋开宝二年,吾尚家所出之八丝绸,质极好,被中外绸商誉为‘霸王绸’,所产之大部,贡皇室;亦有一部售西域,吾家最盛时,织机四百四十七张,桑田八百亩。南宋建炎元年,因战乱,绸业凋敝,吾家织机陡降至十一部。元至正六年,遭兵燹,家毁几尽。明景泰七年,重振祖业,开机有四。万历十一年,织机增至一百七十九,所织之炼白山丝绸,重被中外绸商誉为‘霸王绸’,除贡皇室外,大部被西域商人买走。道光五年,因水旱连连,税苛,停业卖机。同治二年复产至今。

  “现传吾之家业,有织机七,机房四;有丝房二,织房四,染房二,店房二,库房二,住房三;有机户四,有桑园一个,树十五棵。

  “列祖列宗在上,达志生为男儿,有生之年,发誓不忘数代先人重振祖业之愿,力争使尚家丝绸重新称霸于中外丝绸织造界,再获‘霸王’美誉!”

  这几段话因为每日都背,已经滚瓜烂熟,达志知道自己不会背错。果然,爹点了点头朝他挥手:“去吧。”

  达志如卸重负地舒一口气,拔脚就走。

  “等等!”尚安业又喊住儿子,沉声叮嘱:“记住,今日去盛云纬家,收绸交丝之事办完就回,不可耽误太久,两家议婚之事,也不须由你多嘴!更不能顺口应承啥子。大丈夫当时时明白,人活世上,要紧的是要创下一份家业,让人敬佩,而不是去和女人缠在一起!”

  “晓得了。”达志小心地回答,待爹又挥了手后,才急忙向前院走去。

  达志在库房按规定的匹重,把预备交与云纬家和另外一家机户的丝一匹一匹秤好包好时,东天已是鲜红一片如倾了染绸的染料一般。达志为了能按时在午饭前回来而又延长和云纬在一起的时间,决定去灶屋里拿两个馍边吃边走。

  达志跑进灶屋,喊了声娘就去掀锅盖:“咋,都是些杂面馍?”他边伸手去锅里拿边叫。“眼下春荒还没有过去,咱能吃上杂面馍就是福气了。”娘向灶口里填着柴,叹息着说。看见达志拿了馍张嘴要去咬时,又忙用烧火棍敲了一下他的腿弯,嗔道:“张嘴就吃?忘了先要干啥?”

  达志闻言伸了伸舌头,忙绕到门后,探出舌尖在悬挂着的一个白纱布包上舔了一下,舌尖收回时,达志已被苦得连皱了几下眉头。那是一个装满了黄连粉的纱包,天天悬挂在那儿,用处是每天早上,让达志在吃饭前用舌尖舔一下。这是尚家祖传下来的训子家规,用意父亲没给达志讲过,但达志已经体验到的一点好处是:舔了这纱包后,再吃别的啥样饭菜都是甜的。

  达志拿了两个杂面馍背了丝包向门外走时,娘又心疼地追出来,朝他手里塞了一个煮熟的咸鸡蛋:“记住到机户家向人家要碗水喝。”达志就着咸鸡蛋啃着馍,快步走出挂有“尚吉利

  大机房”招牌的院门。

  太阳已经探出头来,达志从西城墙的一个豁口里出城来到梅溪河岸上时,阳光已把河岸铺满。青草尖上有露珠在闪,柳树枝上有鸟儿在跳,清澈的水面上有花瓣在旋,达志张嘴吸了一口含有青草和水草气息的空气,快活地叫了一声:呀——

  他远远地望一眼西岗上那隐约可见的百里奚村,高兴地舒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妈,我饿。”一声有气无力的童音忽地由近处传来耳中,达志不由得扭过头去,这才发现河堤外坡有几个正低头剜野菜的女人,她们的身后坐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那男孩深凹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上拿着的杂面馍。

  达志的心一沉,顿时想起眼下正在四乡蔓延的饥荒。他扭身走下坡,来到那男孩身边,把手上刚咬了一口的一个杂面馍递到那孩子手中,孩子不客气地接过,张嘴就吃。

  “谢谢好心的先生。”一位面带菜色的女人这时走过来,向达志鞠躬,达志摆了摆手,轻轻拍了一下那孩子的头,低声说一句:“吃吧,小弟。”就又走上了河堤。

  但愿这饥荒早日过去。

  达志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母子,才让步子恢复如初。

  每隔二十天,达志就要跑一趟机户家,把机户们按规定织好的绸缎收回来,把下一批织货的用丝送去,同时给机户们开工钱。南阳这时从事丝绸织造的人家,分两种:一种是大机房,如达志家,自己家里有几台织机,有织房,有工人,有丝库,有售绸缎的店堂;另一种是仅有织技但无资金的机户,这样的人家可去大机房租一台织机来家,为大机房织造绸缎,丝是大机房的,织出的绸缎也是大机房的,自己只得工钱。百里奚的盛云纬家就是这样的机户,也叫织户。二十天,又是二十天没见云纬了!云纬,你这些天可是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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