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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我们看着窗玻璃上的苍蝇。“不过,我们就是软心肠,”我说。
“也许我们是软心肠,”他回答说,“也许我们甚至有些诡计多端,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也许我们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们来了,把所有的人都送上法庭审判,会有人走出来说:‘把那两个人放掉吧,他们是软心肠。’谁知道呢?但是这不是我要谈的。我要谈的是人员流动的问题。现在,你已经让流进你诊所的病人超出了流出的病人,我的问题是,你准备对此怎么办?”
我们从他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下士正在跑道中央的一个旗杆上升起那面黄白蓝三色旗,一个有五把乐器的乐队正在演奏《离开那蓝色海洋》,短号吹奏得走调了,六百个绷着脸的男人立正站着,光着脚,穿着破旧不堪的咔叽布衣服,但愿他们的头脑正常。一年前我们还试图教他们唱歌;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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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费利赛蒂领迈克尔斯到户外呼吸点新鲜空气。我从他身边走过,他正坐在草地上仰着脸对着太阳,好像一条正在晒太阳的蜥蜴,我问他觉得在诊所里怎么样。他出人意料地健谈。“我很高兴这儿没有收音机,”他说,“我呆过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收音机,一天到晚放个没完。”最初我以为他是在说另一个营地,但是后来搞明白他是指他度过童年时代的那个凄凉残疾儿学校。“那儿下午和整个晚上都有音乐,直到八点钟。那就好像一层油糊在所有的东西上面。”“音乐是要保持你们平静,”我解释说,“不然你们可能会互相打对方的脸,会把椅子从窗户扔出去。音乐会平息你暴躁的心胸。”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但是他歪着嘴微笑起来。“那音乐使我不安,”他说,“我常常坐立不安,我无法想我自己的想法。”“你要想的是些什么想法呢?”他说:“我常常想飞的事儿。我总是想要飞。我曾经张开我的两只胳膊,想我正在飞跃那些围栏,在那些房子之间飞翔。我低低地飞过人们的头顶,他们看不见我。但是当他们放音乐的时候,我就变得非常不安,不能这样去做,去飞翔了。”他甚至说出了一两个最令他心烦意乱的曲子的名字。
我已经把他移到了挨着窗户的那个床上,避开了那个摔断脚踝骨的小伙子,那人不喜欢他,天知道为什么,整天躺着并且向他发嘘声。当他坐起来的时候,他现在至少能看见天空和那个旗杆的顶部。“多吃一点儿,你就能出去散步了,”我哄他说。然而,他真正需要的东西是理疗,而这是我们所无法提供的。他就像一个用木头棍做成的玩具,靠着橡皮筋连在一起。他需要逐步增加胃口,轻微的锻炼再加上理疗,这样,很快,有一天他就能够重新加入营地的生活,有机会穿过跑道来回大步走,喊口号,向国旗敬礼,并且练习挖坑再把它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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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卖部里无意中听见:“孩子们发现很难接受过平房里的生活。他们实在太怀念那个大花园和他们的宠物了。我们不得不就那样把房子腾出来了:只提前三天打招呼。我一想到我们把什么扔在后面了我就会哭出来。”说话的人是一个脸色红润的女人,穿着一件带圆点花纹的衣服,我想,是一个军士的妻子。(在她的梦里,在她的被迫放弃的家里,一个陌生男人穿着靴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床单上,或者打开冰柜,往冰激凌里啐吐沫。)“甭跟我说别难过了,”她说。她的同伴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小个女人,我不认识,她的头发像男人那样向后梳着。
我们中有任何人相信我们在这里正在做的事情吗?我怀疑。她的军士丈夫在所有人中最不相信这一套。有人交给我们一个旧赛马场和大量蒺藜铁丝网,并且告诉我们要影响转变人们的灵魂。我们并不是灵魂方面的专家,但是谨慎地相信它与身体有某些联系,于是我们让我们的俘虏做俯卧撑并且来来回回地正步走。我们还硬要他们听铜管乐团的保留节目,给他们放映穿着整洁军服的年轻人向头发花白的乡村老人作示范的电影,他们教给他们怎样消灭蚊子,沿着轮廓线耕耘。在这个过程的结尾,我们发证明说他们已经变成纯洁的新人,把他们打发到劳工营去抬水和挖厕所。在大的军事游行中总是有来自劳工营的连队行军从摄影机前面经过,他们行进在所有那些坦克、火箭和野战炮当中,以证明我们能够把敌人变成朋友;但是他们行军时肩膀上扛的是铁锹,我注意到,而不是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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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期天的休假之后,我回到营地,我自己走到大门前,感觉好像一个下赌注的人正在付出入场费。大门上的牌子写着:A区。通向诊所的那道门上的牌子写着:只限俱乐部成员和官员。为什么他们还没有把这些牌子摘下来?难道说他们相信这个赛马场在最近哪一天会重新开张?难道说现在还有人在什么地方训练赛马,相信在所有这些混乱之后世界还会安定下来,生活像当年一样?
第二章第二章(2)
我们的病人现在下降到十二个。然而,迈克尔斯的情况没有任何进展。肠壁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恶化。我已经把他的食谱改回为脱脂牛奶。
他躺着仰望着窗户和天空,他的两只耳朵在光溜溜的头颅上支棱着,他发出自己特有的微笑。他被带进来的时候有一个棕色纸袋,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现在他已经把那个纸袋拿出来紧贴着自己的胸口。我问他那里面是不是装着他的护身符。不是,他说,并且让我看那些晒干的南瓜籽。我深受感动。“战争结束以后,你一定要回去干你的园丁活儿,”我告诉他,“你愿意回到卡鲁草原上去吗,你觉得?”他看上去很谨慎。“当然在半岛上也有很好的土壤,在那些起伏的草坪下面,”我说,“要是能看见园艺市场在半岛上又兴旺起来可是个好事。”他没有回答。我把那个口袋从他的手里拿过来,塞到他枕头底下,“为了安全。”当我一个小时后经过时,他睡着了,他的嘴杵着枕头好像婴儿的嘴一样。
他像一块石头,一块鹅卵石,从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就躺在那里默默地想着自己的事情,现在突然被人捡起来,随意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一颗坚硬的小石头,几乎对它周围的事情一无所知,把自己包裹在自己和自己内部的生活之中。他像一块石头,穿过了那些学校、营地、医院和天知道什么别的地方。穿过战争的肠道。一个没有出生的,未来的人物。我无法真把他看作是一个男人,虽然推算起来他比我年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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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情况稳定了,腹泻控制住了。然而,每分钟的脉搏数很低,血压也很低。昨天晚上,他诉苦说感到很冷,虽然事实上夜晚正在变得越来越暖和,费利赛蒂不得不给了他一双袜子。今天早晨我试图表示友好的时候,他却摆手要我离开。“您是不是认为留下我一个人我就会死掉?”他说,“您为什么想要我长胖?为什么对我大惊小怪,为什么我这么重要?”我没有心情争辩。我试图握住他的手腕;他以令人惊讶的力量挣脱了,他挥动着一只胳膊好像一只昆虫的爪子。我离开他直到我查完了所有的病床,然后又回到他的床边。我有些事情要说。“你问我为什么你很重要,迈克尔斯。我的回答对你并不重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被人忘记了。没有一个人被人忘记。记住那些松鼠。五只松鼠卖一个法新,但是就连它们也没有被人忘记。”
他凝视着天花板很长时间,好像一个老头正在企问神灵,然后他说话了。“我母亲工作了一辈子,”他说,“她擦洗别人家的地板,给他们做饭,给他们洗碗洗碟子。她给他们洗脏衣裳。他们洗澡后,她刷洗浴室。她跪在地上爬行,打扫厕所。但是当她老了,病了,他们就忘掉了她。他们把她打发到看不见的地方。当她死了,他们就把她扔到火里。他们给了我一个旧骨灰盒,告诉我:‘这里是你母亲,把她带走,她对我们毫无用处。’”
那个断了踝骨的小伙子躺着,支棱着耳朵,假装睡着了。
我尽可能态度生硬地回答迈克尔斯,似乎对他的自我怜悯没有半点迁就迎合的意思。“我们为你做那些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我告诉他,“对你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你尽可以安心。等你身体好一些了,那儿有的是地板等着要去擦洗,有的是厕所要去清扫。至于你的母亲,我肯定你没有说出她的所有事情,我肯定你知道这一点。”
然而,他是对的:我确实对他给予了太多的注意。毕竟,他是个什么人呢?一方面我们有洪水般的来自乡村的难民在城市里寻求安全。另一方面我们又有人过厌了五个人一个房间并且得不到足够食物的生活,他们流出城市,在被抛弃的乡村讨生活。迈克尔斯除了是第二类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之外还能是什么呢?一只从一条过于拥挤、正在沉没的大船上逃走的老鼠。只不过,作为一只城市老鼠,他不知道如何脱离陆地而生活,并且开始变得非常饥饿了。然后,他够幸运的,被人看见并且又被拖上船来。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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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埃尔接到一个从艾尔伯特王子城警察局打来的电话。昨天夜里,发生了一场袭击该城供水系统的事件。水泵站被炸,还有一部分水管被炸。他们在等待工程技术人员的时候,不得不用井水对付。陆上动力电源线也中断了。在一些大船穿过黑暗,劈波斩浪,越来越孤独,在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