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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是要我编造谎话,并且签上我的名。”
“这并不是谎话,诺埃尔。即使你对迈克尔斯使用夹拇指的刑具,从他嘴里得到的真话也比不上我给你讲的这个故事。”
“要是那帮造反者根本就没有住在山里怎么办?要是他们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就住在艾尔伯特王子城周围,白天就默默地干他们的工作,当孩子们睡着了,他们却从地板底下拿出藏着的步枪,趁着天黑在周围四处游荡,爆炸,放火,恐吓百姓,那怎么办?你想到过这种可能性没有?你为什么要这么热心地保护迈克尔斯?”
“我并没有保护他,诺埃尔!难道你想要把今天其余的时间都花在那间肮脏的小屋里,花在逼一个可怜的白痴讲出点什么故事上?他连屁股和胳膊肘都分不清,他一想到他母亲在梦里来看他,头发冒着火苗,就浑身哆嗦气喘吁吁,他相信小孩都是在丛林里的洋白菜棵子底下捡的。诺埃尔,咱们有更好的事情可做!我在告诉你,那儿什么东西也没有,而且,如果你把他交给警察,他们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那儿什么东西都没有,对于有理性的人来说,连半点有意思的故事也没有。我已经观察过他了,我知道!他不是生活在我们的世界里。他生活在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就这样,迈克尔斯,无论如何,全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我救了你的命。我们将编造一个故事来满足那些警察,这样你就用不着被铐着手铐,在一辆卡车的后面,站在一摊尿里,被拉回到艾尔伯特王子城去,你可以躺在干净的被褥之间,听着树上鸽子咕咕的叫声,打着瞌睡,想自己的心事了。我希望你有一天会念我的好。
真是异乎寻常,你居然会在城市的阴影里过了三十年,幸存下来,接着是在战区流浪了三四个月(如果人们应该相信你的故事),毫发未损地出来,这时候继续让你活着,就像继续让一只最弱的小鸭子或者瘦弱的小猫崽活着一样,或者就像让一只被赶出窝的羽毛未丰的小鸟活着一样。没有证件,身无分文;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没有你自己是谁的意识。这种怪事真是令人费解,登峰造极,如此这般,也堪称是一个奇迹。
* *
夏天中第一个温暖的日子,一个适宜到海滨去的日子。然而并没有去成,相反是送来了一个新病人,他发着高烧,头晕眼花,呕吐,淋巴结肿大。我把他关在从前的过磅室里隔离了,并且送血样和尿样到温伯格去化验分析。半个小时前经过传达室,我注意到那个包裹依然放在那里,上面有红十字并加盖着“紧急”字样的邮戳,字迹清晰所有人都能看到。送邮件的汽车今天没有来,那个职员解释说。他不能让一个送信的骑自行车送一下吗?没有送信员,他回答道。这不是一个犯人的问题,我说,这是有关整个营区健康的问题。他耸了耸肩膀。更多的是烧酒和大麻。有什么可急的?在他的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裸体女人杂志。
在西墙后面,在那道砖墙和蒺藜铁丝网后面,沿着罗斯米德林阴路生长的那行橡树,最近几天里已经暴出了浓浓的翠绿色。从那条林阴道传来笃笃的马蹄声,而现在从另一个方向,从训练区方向,传来来自温伯格教堂小唱诗班的歌唱声,他们每隔半个月在星期天来一次,带着他们的手风琴手,来给犯人们唱赞美诗。“Loof die Heer”他们正在唱道,这是他们结束的诗句,在此之后,犯人们就会列队走回到D区,吃他们的面包粥外加肉汁豆子。为了拯救他们的灵魂,他们有一个唱诗班和一个牧师(这里从来不缺少牧师),为了拯救他们的肉体,有一个医务官。这样他们就什么都不缺了。在几个星期以后,他们就会被确认具有了纯洁的心灵和勤劳的双手,通过了检验,然后就会有另外六百张崭新的面孔走进训练营。“如果我不做这件事,那么别的人也会做这件事,”诺埃尔说道,“而且那个人会比我更坏。”“至少在我接管这里以后,犯人们已经停止了由于非自然原因的死亡,”诺埃尔说。“战争不会永远继续下去,”诺埃尔说,“就像所有事情一样,它总有一天会结束。”这是范·伦斯博格少校的话。“除非,”我说道,这时轮到我说话了,“当射击停止,警卫都逃跑了,敌人不受任何挑战走过大门,他们会期望发现这个营地的指挥官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脑袋。那才是他们最期望看到的场面。”诺埃尔没有任何反应,虽然我认为他早已经考虑过这一切。
* *
昨天,我免除了迈克尔斯的任务。在免除任务的纸条上,我明确指出免除至少七天的身体训练。然而今天早上我从大看台上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迈克尔斯绕着跑道和其他人一起费力地走着,上身扒光一直到腰部,活像一具骨头架子跟在四十个精力充沛的活人身体的后面。我向那个执行官提出交涉。他回答说:“他受不了的时候,可以掉队。”我反驳道:“他会倒下来死掉的。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他一直在给您讲故事,”他回答道,“您不必相信这些坏蛋告诉您的所有故事。他根本就没有毛病。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呢?瞧。”他用手一指。迈克尔斯从我们面前走过,他闭着双眼,深深地呼吸着,他的脸色很放松。
也许,我的确是相信了太多的关于他的故事。也许事实仅仅是他需要吃得比别人少。
* *
我错了。我不应该怀疑自己。两天后他回来了。费利赛蒂走到门口,在门口他是被两个看守架着来的,失去了知觉。她问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假装不知道。您问阿尔布莱齐斯中士吧,他们说。
他的手脚像冰一样凉,他的脉搏极其微弱。费利赛蒂用几条毯子把他包起来,并且放了几个热水瓶。我给他打了一针,后来又通过一条橡胶管给他喂了葡萄糖和牛奶。
阿尔布莱齐斯把病情看作只是一例简单的反抗行为。迈克尔斯拒绝参加规定的活动。作为惩罚,中士命令他做操:下蹲和星式扑跳。在做了六次这个动作之后,他就倒下,失去了知觉。
“他当时拒绝干什么?”我问道。
“唱歌,”他说。
“唱歌?他头脑不正常,伙计,他都不能正常说话———你怎么能指望他唱歌?”
他耸了耸肩膀。“试着唱唱对他没有害处,”他说。
“而且你怎么能用体能训练惩罚他呢?他虚弱得像个婴儿,你能够看得见的嘛。”
“条令里面是这么说的,”他回答道。
第二章第二章(4)
迈克尔斯又有知觉了。他的第一个行为就是把那根橡胶管从鼻子里拔出来,费利赛蒂来得太迟没能制止他。现在他靠门躺在那堆毯子底下,好像一具尸体,他拒绝吃东西。他用那骨瘦如柴的胳膊推开鼻饲瓶。“这不是我吃的那种东西,”他就愿意说这么一句话。
“到底你吃的那种东西是什么?”我问他,“而且你为什么这么对待我们?你没有看出我们在努力帮助你吗?”他那么平静冷淡地看了我一眼,这真使我发火了。“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饿死,而你却不愿意吃饭!为什么?你在守斋禁食吗?这是抗议绝食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抗议什么?你想要获得自由吗?如果我们把你放了,以你这种情况如果我们把你放到大街上,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你就会送命的。你不能照顾你自己,你不知道怎么办。费利赛蒂和我是这个世界上惟一愿意帮助你的人。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你为什么不能合作呢?”
这场公开的吵嚷在病房里引起了巨大的不安。所有的人都在听着。那个我怀疑是个脑膜炎患者的小伙子(昨天我看见他把手放在费利赛蒂的裙子上)跪在床上,伸长了脖子看着,脸上带着开心的微笑。费利赛蒂自己则完全放下了在扫地的伪装。
“我从来没有要求特殊对待,”迈克尔斯发着牢骚。我转身走了出去。
你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东西,可是你已经变成了一种我挥之不去的心病。你骨瘦如柴的胳膊总是在我的脑海里,你的体重压得我走路时直不起腰。
后来,当病房里的事情都平静下来了,我回到病房,坐在你的床边。很长的时间我在等待着。然后,你终于睁开了眼睛并且说话了。“我并不是要死,”你说,“我不能吃这里的饭食,仅此而已。我吃不下营地的饭食。”
“你为什么不给他写一张释放证书呢,”我向诺埃尔施加压力,“我今天晚上把他领到大门口,在他兜里放几个兰特,把他赶走。这样他就能像他喜欢的那样开始照料自己了。你写一张释放证书,我会为你编造一个报告:‘死因:急性肺炎,继发慢性营养不良。再倒填上确认日期。’我们可以从名单上把他划掉,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考虑他的问题了。”
“我被你对他的这种兴趣搞迷糊了,”诺埃尔说道,“不要要求我篡改各种记录,我不会那么做的。如果他要死,如果他正在把自己饿死,就让他死吧。这事儿够简单的。”
“这不是一个要死的问题,”我说,“并不是他想要死。他只是不喜欢这里的饭食。确实极其不喜欢。他甚至不愿意吃婴儿食品。也许他只吃自由的面包。”
在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也许你我也都不喜欢营地的饭食,”我继续说道。
“他们带他来的时候你就看见他了,”诺埃尔说,“他在那时候就是一个骨头架子了。当初他靠着自己生活在那个农场里,他自由得像一只鸟儿,吃着自由的面包,然而他到这里的时候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