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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秃头老三善使判官笔,他这一手字写得好像三岁小孩子一般,偏生要附庸风雅,武功之中,居然自称包含了书法名家的笔意。嘿嘿,小朋友,要知临敌过招,那是生死系于一线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胜,那里还有闲情逸致,讲究什么钟王碑帖?除非对方武功跟你差得太远,你才能将他玩弄于掌股之间,只要双方武功相若,你再用判官笔来写字,那是将自己的性命双手献给敌人了。”令狐冲道:“前辈之言是极,这位三庄主和人动手,确是太过托大了一点。”秃笔翁初时听那人如此说,极是恼怒,但越想越觉他的说话有理,自己将书法融化在判官笔的招数之中,虽是好玩,笔上的威力其实已然大减,令狐冲若不是手下留情,十个秃笔翁也给他毙了,想到此处,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那人笑道:“要胜秃头老三,那是很容易的。他的判官笔法本来相当可观,就是太过狂妄,偏要在武功中加上什么书法。嘿嘿,高手过招,所争的只是尺寸之间,他将自己性命来闹着玩,居然活到今日,也算得是武林中的一桩奇事。秃头老三,近二十年来你缩头不出,没到江湖上行走,是不是?”秃笔翁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心中又是一寒,自忖:“他的话一点不错,这二十年中我若在江湖上闯荡,焉能活到今日?”
那人道:“老二玄铁棋盘上的功夫,那可是真材实料了,一动手攻人,一招快似一招,势如疾风骤雨,等闲之辈,确是不易招架。小朋友,你怎样破他,说来听听。”令狐冲道:“这个‘破’字,晚辈是不敢当的,只不过我一上来就跟二庄主对攻,第一招便让他取了守势。”那人道:“很好。第二招呢?”令狐冲道:“第二招晚辈仍是抢攻,二庄主又取了守势。”那人道:“很好。第三招怎样?”令狐冲道:“第三招仍是我攻他守。”那人道:“了不起。黑白子的玄铁棋秤当年威震大江南北,只须有人挡得他惊天动地的三招连环,黑白子便饶了他不杀,此人在武林中就此出人头地,一举成名。小朋友居然逼得他连守三招,很好,第四招他怎生反击?”令狐冲道:“第四招还是晚辈攻击,二庄主守御。”那人道:“老风的剑法当真如此高明?以我所料,便是老风亲自动手,虽然胜得黑白子,却也不能逼得他在第四招上仍取守势啊。第五招一定是他攻了?”令狐冲道:“第五招攻守之势并未改变。”
那姓任的“哦”的一声,半晌不语,隔了好一会,才道:“你一共攻了几剑,黑白子这才回击?”令狐冲道:“这个——这个—招数倒记不起了。”黑白子道:“风弟兄剑法如神,自始至终,黑白子未能还得一招。他攻到四十余招时,我自知不是敌手,这便推秤认输。”那人“啊”的一声大叫,说道:“岂有此理?风清扬虽是华山派剑宗出类拔萃的人才,但华山剑宗的剑法有其极限。我绝不信华山派之中,古往今来有那一人能连攻黑白子四十余招,逼得他无法还手。”黑白子道:“任兄还很瞧得起在下,只是这位风兄弟青出于蓝,剑法之高,早已远远超越华山剑宗的范围。”那人道:“很好,小朋友,我很想见识见识你的剑法。”令狐冲道:“前辈不可上他们的当。江南四友只想引你和我比剑,其实暗中另有所图。”
第五十二回 被困牢笼
那人道:“有何图谋?”令狐冲道:“他们和我的一位朋友打了个赌,若是梅庄之中,有人胜得了晚辈的剑法,我那朋友便要输几件物事给他们。”那人道:“输几件物事?嗯,想必是罕见的琴谱棋谱,又或是前代的什么书画真迹?”令狐冲道:“前辈料事如神。”那人道:“我只瞧瞧你的剑法,并非真的过招,再说,我也未必能胜得了你。”令狐冲道:“前辈要胜过晚辈,那是十拿九稳之事,但须请四位庄主先答应一件事。”那人道:“什么事?”令狐冲道:“前辈胜了晚辈手中长剑,给他们赢得那几件稀世珍物,四位庄主便须大开牢门,让前辈得恢复自由。”
秃笔翁和丹青生齐声道:“这个万万不能。”黄钟公哼了一声。那人笑道:“小朋友有些异想天开。是风清扬教你的吗?”令狐冲道:“风老先生绝不知前辈囚于此间,晚辈更是万万料想不到。”黑白子忽道:“风兄弟,这位任兄叫甚么名字?武林中的朋友叫他甚么外号?他原是那一派的掌门?为何囚于此间?你都曾听风老先生说过么?”
黑白子突如其来的连问了四个问题,令狐冲却是一个也答不出来。先前令狐冲连攻四十余招,黑白子还能守了四十余招,此刻对方连发四问,有如急攻四招,令狐冲却是一招也守不住,嗫嚅半晌,道:“这个倒没听风老先生说起过,我——我确是不知。”黑白子道:“是啊,量你也不知晓,你若是得知其中原由,也不会要我们放他出去了。此人若是得离此处,武林中天翻地覆,不知将有多少英雄侠士命丧其手,江湖之上,从此将无宁日。”那人哈哈大笑,道:“正是!江南四友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老夫身脱牢笼,再说,他们也不过奉命在此看守,只是四名小小的狱卒而已,他们那里有权放脱老夫?小朋友,你说这句话,可是将他们的身份抬得太高了。”令狐冲心想:“此中种种干系却我是半点也不知道,当真是一说话便错,露了马脚。”
黄钟公道:“风兄弟,你见这地牢阴暗潮湿,心下对这位任兄大起同情之意,而对咱兄弟甚是不忿,这是你的侠义心肠,老夫也不怪你。你可知道,这位任兄若是重入江湖,单是你华山一派,少说也得死去一大半人。任兄,我这话不错吧。”那人笑道:“不错,不错。华山派的掌门人还是岳不群吧?此人一脸孔假正经,只可惜他刚做掌门,我便失手遭了暗算,否则早就将他的面皮撕了下来。”
令狐冲心头一震,岳不群虽将他逐出师门,并又传书天下,将他当作正派武林人士的公敌,但师父师母自幼将他抚养长大的恩德,一直对他有如亲儿的情义,却令他感怀不忘,此时听得这姓任的如此肆言侮辱自己师父,不禁怒喝:“住嘴!我师——”下面这个“父”字将到口边,立即忍住,记起向问天带自己来到梅庄,是让自己冒认是师父的师叔,对方善恶未明,可不能向他们吐露真相。那姓任的自不知他这一声怒喝的真意,继续笑道:“华山门中,我瞧得起的人当然也有。风老是一个,小朋友你是一个。还有一个你的后辈,叫什么‘华山玉女’宁——宁什么则的。啊!是了,叫作宁中则。这个小姑娘倒也慷慨豪迈,是个人物,只可惜嫁了给岳不群,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令狐冲听他将自己师娘叫作“小姑娘”,不禁啼笑皆非,只好不加置答,总算他对师娘颇有好评,说她是个人物。那人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令狐冲道:“晚辈姓风,名叫二中。”那人道:“华山派姓风的人,都不会差。你进来吧!我领教领教风老的剑法。”他本来称风清扬为“老风”,后来改了口,称为“风老”,想是令狐冲所说的言语令他颇为欢喜,爱屋及鸟,言语中对风清扬也客气了起来。
令抓冲好奇之心早已大动,极想瞧瞧这人是怎生模样,武功又如何高明,便道:“晚辈一些粗浅剑法,在外面唬唬人还勉强可以,到了前辈跟前,实是不足一笑。但任老先生是人中龙凤,既到此处,焉可不见?”丹青生挨近前来,在耳畔低声说道:“兄弟,此人武功十分怪异,手段又是阴毒无比。你跟他比剑是不妨,但千万不能跟他比拚内力。”他说到此处,“啊”的一声,欢然道:“这倒不怕,你本来并无内力。原来由于这样,大哥才答应你跟他比剑。”他说得声音极低,但关切之情,显示出于至诚。令狐冲心头一动:“这位四庄主对我很够义气啊!适才我说话讥剌于他,他非但毫不记恨,反而真的关怀我的安危。”不由得暗自惭愧。那人在室内说道:“进来,进来。他们在外面鬼鬼祟崇的说些什么?小朋友,江南四丑不是好人,每一句话都是叫你上当。”
他故意将“江南四友”说成了“江南四丑”。令狐冲心中好生难以委决,不知到底那一边才是好人,自己该当相助谁人才是。
黄钟公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钥匙,在铁门的锁孔中转了几转。令狐冲只道他开了锁后,便会推开铁门,那知他退在一旁,黑白子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一条钥匙,在另一个锁孔中转了几转。然后秃笔翁和丹青生分别各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令狐冲恍然省悟:“原来这位前辈身份如此重要,四位庄王各怀钥匙,要用四条钥匙分别开锁,这铁门才能打开。他江南四友恍若兄弟,四个人便如是一人,难道互相还信不过吗?”又想:“适才那位前辈言道,江南四友只不过受人所命,看守住他,有如狱卒相似,根本无权放他。说不定四人分掌四条钥匙之举,是委派他们那人所规定的法子。听这些钥匙转动之声,极是窒滞,锁孔中显是生满了铁锈。这道铁门,也不知有多少时日没打开了。”丹青生转过了钥匙后,拉住铁门摇了几摇,运劲向内一推,只听得叽叽格格一阵响,那门向内开了数寸。
铁门一开,丹青生随即向后跃开。黄钟公等三人同时跃退丈许。令狐冲不由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