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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五人走下思过崖来,行不多久,便见田伯光和七名恒山派弟子从山谷中攀援而上,其中便有仪清在内。相会之下,各人甚是欣喜。令狐冲心想:“这华山之上,我算得极熟,怎不知这山谷下边另有山洞?田兄乃是外人,他反而知道,这可奇了?”拉一拉田伯光的袖子,两人堕在众人之后。令狐冲道:“田兄,华山的幽谷之中,另有秘洞,连我也不知道,你却找寻得到,令人好生佩服。”
田伯光微微一笑,道:“那也没什么稀奇。”令狐冲道:“啊,是了,原来你擒住了华山弟子,逼问而得。”田伯光道:“那倒不是。”令狐冲道:“然则你何以得知,倒要请教。”田伯光神色忸怩,微笑道:“这事说来不雅,不说也罢。”令狐冲更加好奇了,不闻不快,笑道:“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浮浪子弟,又有什么雅了?快说来听听。”田伯光道:“在下说了出来,令狐掌门请勿见责。”令狐冲笑道:“你救了我派中的众位师姊师妹,多谢你还来不及,岂有见怪之理?”田伯光低声道:“不瞒令狐掌门说,在下一向有个坏脾气,你是知道的了。自从太师父剃光了我头,给我取个法名叫作‘不可不戒’之后,那色戒自是不能再犯——”令狐冲想到不戒和尚惩戒他的古怪法子,不由脸露微笑。田伯光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脸上一红,续道:“但我从前学到的本事,却没忘记。不论相隔多远,只要有女子聚居之处,在下——在下便觉察得到。”令狐冲大奇,道:“那是什么法子?”田伯光道:“我也不知是什么法子,好像能够闻到女人身上的气息,与男人不同。”
令狐冲哈哈大笑,道:“田兄真是天才。”田伯光道:“惭愧,惭愧!”令狐冲笑道:“田兄这本事,原是多做坏事,历练而得,想不到今日用来救我恒山派的弟子。”盈盈转过头来,想问他什么事好笑,但见田伯光神色鬼鬼祟祟,料想不是好事,便即住口。田伯光突然停步,道:“这左近似乎又有贵派弟子。”他用力嗅了几嗅,向山坡下的草丛中走去,低头寻找,过了一会,一击欢呼,叫道:“在这里了!”他所指之处堆了十余块大石,每一块都有二三百斤重,当即搬开了一块。不戒和令狐冲过去相助,片刻间将十几块大石都搬开了,底下是块青石板。三人合力将石板掀起,露出一个洞来,里面躺着几个尼姑,果然都是恒山派的弟子。仪清和仪敏忙跳下洞去,将同门扶了出来,扶出几人后,里面尚有,每一个都已奄奄一息。众人赶快将被囚的恒山弟子拉出,只见仪和、郑萼、秦绢等均在其内,这地洞中竟藏了三十余人,再过得一两天,只怕尽数会死在其内。令狐冲想起师父下手如此狠毒,不禁为之寒心,赞田伯光道:“田兄,你这项本事当真非同小可,这些师姊妹们深藏地底!你嗅得出来,实在令人好生佩服。”田伯光道:“那也没什么希奇,幸好其中有许多俗家的师叔师伯——”令狐冲道:“师叔师伯?啊,是了,你是仪琳小师妹的弟子。”田伯光道:“倘若被囚的都是出家的师叔伯们,我便查不出了。”令狐冲道:“原来俗家人和出家人也有分别。”田伯光道:“这个自然。俗家女子身上有脂粉香气。”令狐冲这才恍然。众人七手八脚的施救,仪清、仪琳等用帽子舀来山水,一一灌饮。幸好那山洞有缝隙可以通气,恒山众弟子又都练有内功,虽然被囚数日,尚不致有性命之忧。仪和等修为较深的,饮了些水后,神智便先恢复。令狐冲道:“咱们救出的还不到三股中的一股,田兄,请你大显神通,再去搜寻。”那婆婆横眼瞧着田伯光,心下甚是怀疑,问道:“这些人给关在这里,你怎知道?多半囚禁她们之时,你便在一旁,是不是?”田伯光忙道:“不是,不是!我一直随着太师父,没离开他老人家身边。”那婆婆脸一沉,道:“你一直随着他?”田伯光暗叫不妙,心想他老夫妇破镜重圆,一路上又哭又笑,又打骂,又亲热,都给自己暗暗听在耳里,这位太师娘老羞成怒,那可十分糟糕,忙道:“这大半年来,弟子一直随着太师父,直到十天之前,这才分手,好容易今日又在华山相聚。”
那婆婆将信将疑,问道:“然则这些尼姑给关在这地洞之中,你又怎知道?”田伯光道:“这个——这个——”一时找不到饰辞,正发窘间,忽听得山腰间数十枝号角同时呜呜吹起,跟着鼓声蓬蓬,便如是到了千军万马一般。众人都是愕然。盈盈在令狐冲耳边低声道:“是我爹爹到了!”令狐冲“啊”了一声,想说:“原来是我岳父大人大驾光临。”但内心隐隐觉得不妥,这句话便没说出口。皮鼓擂了一会,号角声又再响起,那婆婆道:“是官兵到来么?”突然间鼓声和号角声同时止歇,有七八人齐号喝道:“朝阳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任教主驾到!”这七八人都是功力十分深厚的内家高手,齐声喝了出来,登时山谷鸣响,群山之间,四处回声传至:“任教主驾到!任教主驾到!”威势慑人,不戒和尚等都是为之变色。回音未息,便听得无数声音齐声叫道:“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教主中兴圣教,寿与山齐!”听这声音,少说也有二三千人。四下里又是一片回声:“中兴圣教,寿与山齐,中兴圣教,寿与山齐!”这数千人放大喉咙齐声叫喊,直有惊天动地之威。
过了一会,叫声止歇,四下里一片寂静,有人朗声说道:“朝阳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任教主有令:五岳剑派掌门人暨门下诸弟子听着:大伙齐赴朝阳峰石楼相会。”他朗声连说了三声,稍停片刻,又道:“十二堂正副香主,率领座下教众,清查诸峰诸谷,把守要道,不许闲杂人等胡乱行走。不奉号令者格杀不论!”
第九十四回 大失所望
登时便有二三十人齐声答应。令狐冲和盈盈对望了一眼,心下明白,他号令清查诸峰诸谷,把守要道,意思是逼令五岳剑派诸人非去朝阳峰会见任教主不可。那婆婆怒道:“他凭什么在这里大呼小叫?我偏偏不去见他,却又怎地?”令狐冲心想:“他是盈盈之父,我不久便要和盈盈成婚,终须去见他一见。”当下向仪和、仪清等人道:“咱们同门师姊妹尚有多人未曾脱困,请这位田兄带路,尽快去救了出来。任教主是任小姐之父,想来也不致怎样为难咱们。我和任小姐先去东峰,众位师姊妹都会齐后,大伙到东峰相聚。”仪和、仪清、仪琳等都答应了,随着田伯光去救人。
那婆婆道:“我偏不去见他,瞧这姓任的如何对我格杀勿论。”令狐冲知她性子执拗,难以相劝,就算劝得她和任我行相会,说不定言语冲撞了他,反为不美,当下向不戒和尚夫妇行礼告别,与盈盈向东峰行去。华山最高的三座山峰为东峰、南峰、西峰,尤以东西两峰为高。东峰正名叫作朝阳峰,任我行所以选定此峰和五岳剑派群豪相会,自是另有深意。两人并肩而行。令狐冲道:“你爹爹叫五岳剑派众人齐赴朝阳峰,难道诸派人众这会儿都在华山吗?”盈盈道:“五岳剑派之中,岳先生、左冷禅、莫大师伯三位掌门人都在今天一日之中逝世,泰山派没听说有谁当了掌门人,五大剑派中其实只剩下你一个掌门人了。”令狐冲道:“五派精英,除了恒山派外,其余大都已死在思过崖后洞之内,而恒山派众弟子又都困顿不堪,我怕——”盈盈道:“你怕我爹爹乘此机会,要将五岳剑派一网打尽?”令狐冲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其实不用他动手,五岳剑派也早已没剩下多少人了。”
盈盈也叹了口气,道:“我爹爹这次确是算得很精。岳先生诱骗五岳剑派好手到华山来看石壁剑招,企图消除各派中武功高强之士。以便他稳做五岳派掌门人,别派无人能和他相争。不料左冷禅乘机邀集一批瞎子,想在黑洞中杀他。”令狐冲道:“你说左冷禅想杀的是我师父,不是我?”盈盈道:“他料不到你会来的。你剑术高明之极,早已超越石壁上所刻的招数,自不会到这洞里来观看剑招。咱们走进山洞,只是碰巧而已。”令狐冲道:“你说得是。其实左冷禅和我也没什么仇怨,他双眼给我师父剌瞎,五岳派掌门之位又给夺去,那才是切齿之恨。”盈盈道:“想来左冷禅事先一定安排了什么计策,要诱岳先生进洞,然后乘黑杀他,又不知如何,这计策给岳先生识破了,他反而守在洞口,撒渔网罩人。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眼下左冷禅和你师父都已去世,这中间的原由,只怕无人得知了。”
令狐冲凄然点了点头。盈盈道:“岳先生诱骗五岳剑派诸高手到来,此事很久以前便已下了伏笔。那日在嵩山比武夺帅,你小师妹岳小姐施展泰山、衡山、嵩山、恒山各派的精妙剑招,四派高手,无不目睹,自是人人心痒难搔。只有恒山派的弟子们,你已将石壁上剑招相授,她们并不希罕。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门人弟子,当然到处打听岳小姐这些剑招从何得来。岳先生暗中稍漏口气,约定日子,开放后洞石壁,这三派的好手,还不争先恐后的涌来?””令狐冲道:“咱们学武之人,一听到何处可以得高妙武功,就算干冒生死大险,也是非来不可的,尤其是本派的高招,那更加是不见不休。所以像莫大师伯那样随随便便,与世无争的高人,却也会丧生洞中。”盈盈道:“岳先生料想你恒山派不会到来,是以另行安排,用迷药将众人蒙倒,一起擒到华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