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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仙道:“冶错了糟糕,冶不好也糟糕。其实这小子所受外伤,并不重要,咱们治了这许多时候始终治不好,我料得他定是害了心病,治疗之策,须得从手心经着手。足见少海、通理、神门、少冲四个穴道,乃是关窍之所在。”桃实仙道:“昨天你说当治他足少阴胃经,今天却又说手少阳心经了。少阳是阳气初盛,少阴是阴气甫生,一阴一阳,两者截然相反,到底是那一种说法对?”桃花仙道:“由阴生阳,此乃一物之两面,乃是一分二分之意。太极生两仪,两仪复合而为太极,可见有时一分为二,有时合二为一,少阳少阴,互为表里,不能一概而论者也。”
令狐冲心中更是暗暗叫苦:“你在这与理辞夺理,胡说八道,却是在将我的性命来当儿戏了。”殊不知桃谷六仙天真烂漫,六个人倒是一片好心要将令狐冲医好,只是他们自己的内功虽然练得极深,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以之克敌制胜,原是不费吹灰之力,用来治病救人,可是一榻胡涂了。
桃实仙道:“试来试去,总是不行,我是决心一意孤行的了。”桃根仙,桃干仙齐声道:“怎么一意孤行?”桃实仙道:“这显然是一门奇症,既是奇症,使须从经外奇穴入手。我要以凌虚点穴之法,点他印堂,金律玉液,鱼腰,百劳,腰奇和十二井穴。”桃根仙等齐道:“六弟,这个使不得,那可太过凶险。”
只听得桃实仙一声大喝:“什么使不得?再不动手,这小子性命不保。”跟着印堂、金律、玉液鱼腰、百劳、腰奇、十二井穴诸处穴道之中,便似有一把利刀戮了进去,痛不可当,令狐冲张嘴大叫却呼唤不出半点声音。便在此时,一道热气从足太阴脾经的诸处穴道中急剧流转,跟着少阳心经的诸穴道中也出现热气,两股真气相互激荡。过不多时,又有三道热气分从不同经络的各穴道中透入。
令狐冲心内气苦,身体上更是难熬无比,以往桃谷六仙在他身上胡乱医治,他昏昏迷迷,慒然不知,那也罢了,此刻苦在神智十分清醒,于六人的胡闹,却是全然的无能为力。只觉得这六道真气在自己体内乱冲乱撞,肝胆、肾肺、心脾、胃、大肠、小肠、膀胱、心包、三焦、五脏六腑,到处成了六兄比拚真力之伤。令狐冲怒极,心中大喝:“我此次若得不死,日后必得将你这六个狗贼碎尸万段。”如果细想,自知桃谷六仙纯是一片好意,而且这般以真气助他疗伤,其实是大耗内力之举,若不是有众不同的交情,轻易不肯施为,可是此刻身体经历如汤如沸,如煎如烤的折磨,当真是佛都有火,倘他能张口作声,天下最恶毒的言语也都骂将出来了。
桃谷六仙一面各运真气,各凭己意替令狐冲疗伤,一面兀自争执不休,却不知这些日子之中,已令狐冲体内经脉搅得乱七八糟,全然不成模样。令狐冲自幼研习华山派上乘内功,虽然修为并不深湛,但所学却是名门正宗的内家功夫,根基扎得极厚,幸亏尚有这一点儿底子,才不被桃谷六仙的胡搅枉自送了性命。
桃谷六仙运气一个多时辰,眼见令狐冲心跳微弱,呼吸越来越是低沉,转眼便要气绝身亡,都不禁担心。桃枝仙第一个害怕起来,说道:“我不干啦,再干下去,弄死了他,这小子变成冤鬼,老是缠着我,不要吓死了我。”一缩手,手掌便从令狐冲穴道上移开。桃根仙怒道:“要是这小子死了,第一个就怪你。他变成冤鬼,阴魂不散,总之是缠住了你。”桃枝仙大叫一声,越窗而走,瞬息间不知去向。桃干仙、桃实仙诸人次第缩手,有的皱眉,有的摇头,均不知如何是好。
桃叶仙道:“看来这小子不行啦,那怎么办?”桃干仙道:“你们去对小姑娘说,他给那个家伙拍了一掌,抵受不住,所以死了。”桃根仙道:“说不说咱们以真气医他之事?”桃干仙道:“这个万万说不得!”桃根仙道:“但若小姑娘又问,咱们为什么不设法给他治伤。那便如何?”桃干仙道:“既是如此,咱们便说医是医过了,只不过医不好。”桃根仙道:“小姑娘岂不要怪桃谷六仙全无屁用,还不如六条狗子。”桃干仙大怒,喝道:“小姑娘骂咱们是六条狗子,太也无理,我可受不了。”桃根仙道:“小姑娘又没骂,是我说的。”桃干仙怒道:“她既没骂,你怎么知道?”桃根仙道:“我是作一个比喻,她虽没骂,说不定会骂的。”桃干仙道:“也说不定会不骂。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桃根仙道:“这小子一死,小姑娘大大生气,多半要骂。”桃干仙道:“我说小姑娘一定放声大哭,却不会骂。”桃根仙道:“我宁可她骂咱们是六条狗子,不愿见她放声大哭。”
桃干仙道:“她就算要骂,也不会骂咱们是六条狗子。”桃根仙问:“那骂甚么?”桃干仙道:“咱们六兄弟像狗子么?我们一点也不像,说不定骂咱们是六条猫儿。”桃叶仙插嘴道:“呸,为甚么骂咱们见六条猫儿?难道咱们像猫儿么?”桃花仙加入战团,说道:“骂人的话,又不必像。咱们六兄弟是人,小姑娘要是说咱们六个是人,那就不是骂了。”桃实仙道:“就算说是人,也不一定不是骂,她如说我们六个都是蠢人、坏人,总还是比六条狗子好。”桃实仙道:“如果那六条狗子是聪明狗,能干狗、好狗、威风狗呢?到底是人好还是狗好?”
令狐冲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听得他们如此争执不休,忍不住好笑,不知如何,一股真气一冲,竟能出声:“六条狗子也比你们好得多!”
桃谷五仙一愕,还未说话,却听得桃枝仙在窗外问道:“为甚么六条狗子也比咱们好?”桃谷五仙齐声问道:“是啊,为甚么六条狗子也比咱们好?”
令狐冲只想破口大骂,却实在半分力气也无,只听得他说道:“你——你们送我——送我回华山去,只有——只有我师父能救——救——救我性命——”桃根仙道:“甚么?只有你师父能救你性命?那你是说,桃谷六仙便救你不得?”令狐冲点了点头,张大了口,再也说不出话来。桃叶仙道:“岂有此理?他师父有甚么了不起?难道比咱们桃谷六仙还要厉害?”桃花仙道:“哼,叫他师父跟来咱们此拚!”桃干仙道:“咱们四个人抓住他师父的两只手,两只脚,喀的一声,撕成他四块。”
桃实仙道:“连华山上一个个人都撕成了四块。”桃花仙道:“连华山上的狗子猫儿、猪羊鸡鸭、乌龟鱼虾,一只只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块。”
桃枝仙道:“鱼虾有甚么四肢?怎么抓其四肢?”桃花仙一愕,道:“抓其头尾,上下鱼鳍,不就成了?”桃枝仙道:“鱼头就不是鱼的四肢。”桃花仙道:“那有甚么干系,不是四肢就不是四肢?”桃枝仙道:“当然大有干系。既然不是四肢,那就证明你第一句话说错了。”桃花仙明知自己给他抓住了痛脚,兀自强辩,道:“甚么我第一句话说错了?”桃花仙道:“你说,‘连华山上的狗子猫儿、猪羊鸡鸭、乌龟鱼虾、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块。’”桃花仙道:“我说过的,可是这句话不是我的第一句。今天我已说过几千几百句话,怎么你说我这句话是第一句话?如果从我出娘胎算起,我不知说过几万万句了,这更加不是第一句话。”
桃枝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桃干仙道:“你说乌龟?”桃花仙道:“不错,乌龟有前腿后腿,自然有四肢。”桃枝仙道:“可是咱们分抓乌龟的前后腿,四下一拉,怎么能将之撕成四块?”桃花仙道:“为甚么不能?乌龟有甚么本事,能挡得住咱们四人的一撕?”桃花仙道:“将乌龟的身子撕成四块,那是容易,可是它那张硬壳呢?你若能抓住它的四肢,连其硬壳也撕成四块,若是不撕硬壳,那就成为五块,不是四块。二桃花仙道:“硬壳是一张,不是一块,你说五块,那就错了。”桃根仙道:“乌龟壳背上共有十三块格子,说四块是错,说五块也错。”
桃枝仙道:“我说的是撕成五块,又不是说乌龟背上的格子共有五块。你怎地如此缠夹不清?”桃根仙道:“你只将乌龟的身子撕成四块,却没撕及乌龟的硬壳,撕成五块云云,大有语病。不但大有语病,而且根本错了。”桃叶仙道:“大哥,你这可又不对了。大有语病,就不是根本错了,根本错了,就不是大有语病,这两者截然不同,岂可混为一谈?”
令狐冲听他们喋喋不休的争辩,若不是自己生死悬于一线,当真要大笑一场,这些人言行虽是可笑,自己却越听越是烦恼。但转念一想,这一下居然与这六个天地间从所未有的怪人相遇,也算是难得之奇,造化弄人,竟有这等滑稽之作,而自己躬逢其盛,人生于世,也算不枉了,真得浮一大白。言念及此,不禁豪兴大发说,道:“我——我要喝酒。”
桃谷六仙一听,立时脸现喜色,都道:“好极,好极!他要喝酒,那就死不了。”令狐冲呻吟道:“死得了也——也好,死——死不了也好。总之是先喝——喝个痛快再说。”
桃花仙道:“不错,人生于世,若不喝酒,做什么人?还不如做乌龟好了。”桃干仙大怒,道:“你骂我不喝酒是乌龟?你我一母所生,我是乌龟,你就是王八。”桃花仙笑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令狐冲听他二人毫没来由的又争吵起来,忙道:“我——我要喝酒。不喝,就——就死。”桃枝仙道:“是,是!我去打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