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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媒体的夜班编辑在平时只是忙碌一阵子,只有在少数时候等待已知的新闻时方才忙碌,比如中央当天召开了全会,新华社的通稿却迟迟未发出来。再比如美国上午向伊拉克开战,各家报社都在截稿前的最后时刻等待最新的战况。更多的时候,大家像今天一样是在聊天、上网中等待未知新闻事件的发生,当然如果等到了突发新闻,大家便开始像打仗那样忙碌,直到把稿子发到版面上方才松口气。
每当没好稿时,杨阳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是一会儿也坐不住,经常端着个大茶杯坐在夜班督阵,期待在这最后的几个小时里出现轰动新闻。平时他在报社很有几分威严,这除了他的故作冷面之外,主要是他们报社不像别的官办报社那样,这里无论编辑还是记者都是他的私人雇员,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他们的升迁,也可以决定他们是否立即滚蛋。所以,他的到来给大家带来了难以名状的压抑,这一点儿杨阳也明显地感受得到。在无聊的等待中,他想起从一个电视剧里看到的故事,说的是解放前上海滩上一些民办报纸艰难生存的事情。一个老记者带着刚入行的年轻记者吃饭,叫了满满一桌子精美菜肴,酒足饭饱后,老记者两手一摊亮了一文没有的家底。看到年轻人发憷,老记者嘿嘿干笑着,用筷子夹到一个苍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搅到剩菜里,然后拿出记者证叫嚷。唬得老板不仅免了单,还给每人送上一条香烟。这家报纸为了扩大发行量,竟不惜血本雇人爬上外滩的大钟拨慢两个小时,然后在次日报纸的头版头条上配发大幅照片:外滩大钟慢了两个小时,文章编造出大钟变慢的故事,再经过报童的嚷嚷来吸引读者。杨阳想,再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哪天自己的报纸也难免走上这条路了。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战争是群众战争,只有动员群众才能进行战争,在中国……”杨阳手机的彩铃声很有个性,是激昂亢奋的男高音朗诵的一段毛主席语录。看是韩水平的号码,他悄悄地躲进里屋接听。韩告诉他,今天《第一声问候》发了一组完全失实的野生动物的稿子,全国各地有许多动物专家在网上批评媒体孤陋寡闻、不负责任的伪科学做法,建议就此事作点文章,几句话说完韩便匆匆挂了电话。韩水平说的这篇稿子是由五张照片组成的“青坪出现不明野生动物”的报道,在C版头条位置刊登,足占了大半个版面。杨阳上午看到时心里顿时不舒服,是那种妒忌的不舒服,为本报遗落了这样的重大新闻而感到失落。现在好了,这条新闻竟是假的,必须反击!这既是自己报纸生存的需要,也是杨阳性格的使然。他喜滋滋地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差人连忙把策划高手“小说家”找来,商量该如何运作这个事件。小说家悄无声息地在网上看了一会儿专家的申明后提出建议,说明天我们报纸先在醒目位置全文转载原文和照片,然后在后天的报纸上下载网上专家的说法,再加上许多煽情的标题进行连篇累牍地报道。与此同时,今天晚上就派记者调查假新闻的真相,就不相信他们的报纸不臭名昭著。高明的策划直听得杨阳连声说好。
“青坪出现不明野生动物”的稿子被海山报社网络中心发到网上,由于海山日报网办出了特色,所以点击率奇高,在省内近百家媒体的网站里排名一直保持到老二的位置。这下好了,红火的网站也把这条新闻炒了起来,该组照片上网还没半个小时,便有几十份帖子跟进,其中有一份是一名叫“好笑”的网友发的,说他自幼生长在海山的农村,所谓的这个不明动物好像是村里经常可见的一种动物,具体名字叫不起来了,而且画面上该动物吃鸡的动作有些夸张,看起来很虚假,似乎有人为摆设动作之嫌疑。到了中午时分,国家动物研究所专家发表了申明,指出这种动物在我国北方地区并不罕见,一点儿也不神秘。当周望得知此情况,网上已经评论如潮了。见此情形,他当即指示尽快联系省里有关的动物专家进行鉴定,同时核实网上发表申明的动物专家的真实身份,调查事实真相。并尽快和作者取得联系,核实他的拍摄过程。如果这真是一条假新闻,必须尽快在报纸的同一位置上进行纠正,还要以报社的名义向读者道歉,同时勒令照片拍摄者和有关编辑做出相应的检查,并一同刊登出来。周望、余震他们忙碌地处理事端时,韩水平心里激动得潮水一浪打过一浪,他溜回自己的办公室,悄悄地给杨阳透露了信息。
次日,《牵手百姓报》在头版头条位置上刊发了这一组照片,并特别醒目地注明“文章及图片全部来源于《海山日报:第一声问候》C1版”。报纸一到,余震一看标题便气愤地拿给周望看,说:“太不像话了,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周望一看报纸的版式安排,仿佛明白了什么,说:“问题还不是这样简单,看来是准备拉开架势和我们较劲了!”他接着分析道,“我想,后面必然有他们记者采访的系列报道,最后达到封杀我报而捧起他报的目的。”
“怎么办?要不我们向市委宣传部反映,通过组织渠道遏制他们的企图。”
“大可不必,我们按部就班地静观动态,心平气和地看他们的表演吧!”周望沉稳地说着。
《牵手百姓报》连续三天都在头版倒头条位置上进行系列报道,先是刊登海山街头老百姓对不明动物的采访实录,用了不少“惊吓”、“奇异”这样夸张的词汇来说明老百姓对这个不明来客的关注。紧接着,从网上下载了网友由这个动物引发的讨论,比如有网友说,不明动物的出现是海山市近年来注重生态环境改善、大力植树造林、增加植被的必然结果。第四日的报道则是把动物专家的初步鉴定小心翼翼地提了出来,“有专家初步认为,这种动物是麝鼠,又叫水耗子和青眼貂,原产于北美,上个世纪40年代从原苏联向远东和中亚地区扩散,逐步传入中国和蒙古,1953年首先在中国伊犁河流域出现,后又在黑龙江流域被发现,之后在北方地区繁殖。”不管怎么说,报上自始至终没提这是假新闻的话语。其实,在这几天里他们派出几拨记者死盯烂缠地跟着照片拍摄者,这是青坪县一个叫侯子的社会闲人,早些年在农村插队的时候给公社广播站写过学大寨的广播稿,播出过几篇后鼓起了写作的勇气,知识青年返城后,他在县皮革厂当了一名皮匠。繁重的劳作之余仍然不忘他的理想,但连一篇稿子都没在县广播站播出。后来,他买彩票时意外地获得了一架国产照相机便弃文投影,托熟人到省城的电影制片厂买了一大盘400度的电影胶片,成天像准备一级战备那样“人机不离”,人在必定相机在。时间长了,真还偶尔拍出几张能看得过去的照片,在投稿给报刊的百八十张里总有三五张被刊登。照相近二十年了,拢共加起也就上报二十来张,侯子很是苦恼和着急,那天,他喝了点闷酒后到郊外闲逛,偶然看到一个打猎人手里提着一个打死的毛茸茸的尖嘴动物,就花20元买下来,对这个动物动起了歪心思,又买了鸡和兔子,摆放在各种位置,导演了这出发现不明动物的闹剧。后来,他拿着照片到海山日报社胡吹了一通所谓的拍摄经历,编辑感到新奇,而且照片也真的拍摄不错,就编发了这组照片。出事后,海山日报社找到侯子要他写检查,他顽固抵赖,坚持认为这就是不明动物,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报纸连续报道了三天,眼看就要无米下锅了,杨阳着急地一天打四五个电话亲自部署,命记者尽快搞定此事,并特批了五千元的采访经费。其实,这几天记者早已摸清这位摄影家的弱点,那就是他嗜酒如命,一喝就醉,醉了就吹。于是,他们找到摄影家的两名关系要好的同学,以祝贺他的照片发表为由把他请到青坪最高档的饭店吃饭。摄影家满脸荡漾起春风如约而至,几杯酒进肚后便满脸绯红,唾沫星子乱飞地讲述起他的拍摄故事。“弟兄们,谁知道老兄我是如何拍摄到这些照片的吗?”看到大家期待的表情,他得意地伸出两个指头,记者连忙递上一支香烟,为他点燃。“你们知道这不明动物是何种动物吗,其实就是老百姓常说的‘猫鬼神’,这是种专和女人偷情的动物,它来幽会时顺便带来粮食,哪个女人要是嫁给它,家里的米缸面缸从来就是满的。我就是在张家村某个女人家门口整整蹲了12天才拍到的这组照片,不瞒大家说,我连偷情的照片都拍摄到了,但在中国发不出去,哪天有机会把照片弄到美国发表,不是吹牛,普利策奖一定是撵着要给我,我还要看那时候的心情好坏要不要呢!”他龇着被烟熏烤的黄牙,开心地嘿嘿笑着吹嘘,还拉开包拿出一叠照片叫大家欣赏,果然有女人和怀里动物亲嘴的照片。
记者端过来两个茶杯,拎起酒瓶“咕咚咚”地各倒进去足有四两,满脸一副无比佩服和艳羡的神情,说:“大摄影家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登上世界的领奖台,叫巩俐给你背包,张艺谋给你装胶卷。看着,我先喝为敬,你随便喝!”记者一扬脖子杯底朝了天。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摄影家踉跄着身子站了起来,比记者喝得更加痛快利落。“大家不已是哥、哥们了吗?其实,当摄影家是很简、简单的,就说那个动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