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乓打得极好,她甚至会游泳并且读过许多名著。论才能,不仅父亲远远不及
她,她的上司以及我都对她怀着自叹弗如的心情。可是母亲的心太活跃了,
她不愿停下来朝一个方面努力,也没着意追求功名,她学任何东西只是停留
在兴趣上,不讲究实用,所以她永远是个极有才能但没有专长的人。许多才
能不及她的人都纷纷发迹,而她仍在原来的位置上。
自从进中学以后,我同母亲就有些平起平坐。母亲遇事总找我商量,我
的早熟常使她吃惊。我渐渐成熟,看着母亲一点点走下坡路。但母亲的心绝
对不老,她至今仍不好意思独自进店吃饭。买了好东西就硬让家人猜价格。
她送我们什么时往往让我们摸彩,以此来添趣。她甚至还收藏各种带金丝的
毛线。母亲确实是个极爱生活的热情的女人。
母亲有时也在背后说父亲的不是,但她绝不允许我们批评父亲,她觉得,
整个世上只有她有这个资格,她就这么自信。从她的口吻中能体现出她对这
个婚姻的乐观。我总觉得,父母之间并不是靠激情来支撑爱和家庭,而是一
种貌似平淡又根深蒂固的东西使他们相连,一个成为另一个的一半。就如两
棵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的树,需要互相支撑,共抗风雨。
个婚姻的乐观。我总觉得,父母之间并不是靠激情来支撑爱和家庭,而是一
种貌似平淡又根深蒂固的东西使他们相连,一个成为另一个的一半。就如两
棵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的树,需要互相支撑,共抗风雨。
母亲对我的朋友们都很好,不是敷衍,是对他们怀有兴趣,这使我对她
更怀有感恩之情。在我渐渐长大时,我们母女之间曾有过激烈的口舌之战,
我从来没同外人吵得这么凶过,因为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我,而我在乎母亲
的每一句话,所以我受不了她说逆耳的话,我怕她看死我。如果被母亲看死,
也许我真的就死了。我怀着恐惧与母亲争论,我们相互被刺激、被伤害。直
到我真正长大,母女间的争论才偃然而止,重新成为亲密无间的一对母女。
父母现在真的老了,有些力不从心,可他们似乎不怎么在乎自己的眼花、
耳背,他们在空余时间仍在为儿女操劳,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操劳。
父亲
父亲
一
父亲的话音里透出无尽的遗憾,深深的内疚。刹那间,我觉得我又对父
亲理解了很多。
我和爱人正因急事要出门,电话铃响了。我才拿起话筒,那震耳欲聋的
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从里面冲了出来:“你在家?我就来。”
只有父亲,才会这么吼叫似地讲话,他自己耳朵背,也就唯恐别人听不
见。
“我们有急事马上要走了,你来吧,森森在家。”我对父亲说。
“那我就不来了。”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既无可奈何又无限惆怅,父亲那
伤感的情绪又通过话筒传染给了我。
今天是星期二,往常都是父亲去主持专家门诊的日子,不到晚上九点他
脱不了身。可现在还不到四点,他怎么已经下班了?他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发生什么事了?
二
父亲的工作是有口皆碑的。他平反以前,在劳改农场就以医术高明著称,
尽管是个犯人,但远近几百里都有人来登门求医,连省里的官员也经常坐着
小车来找他看病。每当回忆起那段辛酸的往事时,父亲会眯起双眼沾沾自喜
地对人说:“我在里面亨受的待遇和一般犯人不同。过年过节发肉,别人只
有一小块,我和干部一样有一大块。”
是队长小儿子的病一下子改变了父亲在劳改农场的境遇。那天这小家伙
不知怎么的肚子疼得满地打滚,一家人急得手足无措,农场医生也束手无策。
不知是谁提醒队长,队里有个叫老聋的在上海是个医生,不妨叫他来看看。
队长吩咐立即把此人叫来,于是父亲就站在了队长面前。队长厉声命令:“只
许治好。不许治坏。。”父亲先是一惊,定睛一看症状,马上松了口气。他
取了几片药片在温水里化了给孩子灌下去,接下来就耐心等待药片发生作
用。孩子闹得更凶了,队长的眼睛冒火了,直瞪着父亲。。
父亲以后每次追述起这件事都把它作为上帝存在的佐证:“我当时唯一
的依托就是上帝了,我心里不住地祷告上帝让我的诊断准确无误,把孩子肚
子里的蛔虫打干净。。”说到此,他又眯起眼睛洋洋得意地对人说:“其实
那孩子只是蛔虫引起的肠绞痛,我给他吃的是驱虫灵,蛔虫一打下来,孩子
又活蹦鲜跳了。”
从此,农场里就多了一名人称老聋的犯人医生。
从此,农场里就多了一名人称老聋的犯人医生。
父亲转为“人民”后被安排在省立医院工作,顿时省立医院又门庭若市。
慕名而来的病人起大清早排队就是为了能挂上父亲的号。省立医院只能特地
腾出一间门诊室给父亲专用。父亲反正一人来去无牵挂,就干脆搬到医院住
了。同事们很难理解这个怪老头,工资全院最低,又吃过20年的官司,哪来
这么大的干劲呢?其实父亲只是把工作作为一种感情寄托而已。他孑然一
身,连个谈谈的人也没有,门诊室里闹哄哄的总比一个人在家空坐好,他埋
头治病既是在为病人解除痛苦也在为自己排除寂寞。
生活总是在和父亲作对,越是想要的东西越是得不到。父亲感情丰富,
我。。 7岁那年父母离异,起因就是父亲居然又有了女朋友。父亲再婚不久出了
政治问题,不由分说又被迫同意再度离婚。直至晚景居然连个家也没有。
父亲时时感叹:“谈恋爱,谈恋爱,其实我只谈过几年的恋爱,我。。 30
多岁就独身了。。”
有时他也会回转话头安慰自己:“还好我一直独身,所以今年。。 70岁了还
精力充沛。你们看苏医生,他与我同年,已经成了干瘪老头了,他的精力消
耗太多了。”
父亲终于彻底平反了。他那20年的官司是个错案。我们兄弟姐妹连同母
亲如释重负,大大松了一口气。多少年来,尽管父亲与我们一直天各一方,
可我们全家一直被这个“父亲问题”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父亲可以回上
海了,但他又能投奔谁呢?父亲的第二位夫人早已改嫁,母亲与父亲分离。。 30
多年,感情的创伤哪能一下子弥合?四个子女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
活节奏,也顾及不到他了。父亲的工作单位给了父亲一套公房,煤卫齐全,
然而,有房子并不等于有家呵!
四
父亲回沪后,我与他一直若即若离。这种情况直到有一天才出现了个大
转折。
那天,电话铃在我做晚饭时响了起来,对方大声大气地说:“静静吗?
你不出去吗?我就来!”
我机械地回答:“好吧。”
一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与我通话的是父亲,等我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断了。
“叮咚,叮咚。。”急促的门铃声,催得我扔下手中的锅铲奔出厨房去
开门。只见父亲双眉紧皱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花白的平顶头上头发根根竖
起,眼泡明显地肿胀,看来很疲倦。我送他的那只帆布包斜挂在身上,那只
包是法国航空公司送给乘客的。
包是法国航空公司送给乘客的。
圄
20年的人,对于人格尊严既麻木不仁又敏感非
常,哪里有一丁点儿追回的余地,他都要竭尽全力把它追回。他的子女中出
了我这么一个大学生,又出洋留过学,不管其中有多少艰难曲折催人泪下,
总还是给他提供了值得炫耀的东西。父亲到处背着这只帆布包,其实里面只
放着一本圣经、一本赞美诗和几本武侠小说。一个虔诚的教徒竟热衷于剑拔
弩张的武侠小说,一个驰名远近的医生不著书立说却迷上了侠客剑士,我从
中多少窥见了父亲一颗孤寂的心灵。。
我把父亲让进了屋里。父亲沉重地倒在藤椅上,迫不及待地说开了:“我
常对病人说,一个人的心房就像一间屋子,必须经常打开门窗,把垃圾清除
出去,让阳光透进来,这才有利于身心健康,否则就会憋出病来。可我自己
却常年不打开心房,不是我不愿意打扫卫生,我真想能有一个人听我讲讲心
里话,可是我向谁去讲呢?”
父亲说到此停了一下,我注意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点着了一枝烟,烟灰
已有半寸了,摇摇欲坠,我刚扫过地,可别让烟灰掉到地上。我朝四下看,
有一只烟灰缸。父来一下子警觉起来,目光也射到了这只烟灰缸上,他尴尬
地笑笑,伸手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嘴里轻轻咕哝:“都像你妈妈,整天就
是烟灰呀,草纸呀,数不清的规矩。。”
父亲平反回上海后,曾经有人试图做撮合工作,让他和母亲复婚。妈妈
拒绝的理由是:“他太不注意卫生了,我老了,不想再伺候他了。”父亲的
理由也是:“我太邋塌了,也改不了,还是各行其是吧。”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烟,又大声对我倾倒他心房中的垃圾:“我想过了,
现在任何事情都没有意思。有多少老太婆要嫁给我,还有年轻的呢。她们直
接了当地对我说:老医生,我就要嫁你这样的人。我说:我年纪大了,要死
的。她们马上接口说:没关系,你死了我们可以再嫁人嘛。你瞧瞧,多可怕。
要是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情况又会怎样呢。。”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良久,他突然语气沉重地冒出一句话:
“你听着,我们都老了,大家开开心心吧。让你妈妈敏感的事,我是绝不做
的。”
我半真半假地试探道:“那你们就合在一起算了。”
父亲又急忙把门关死了:“那怎么行,我自由惯了,她那么多的规章制
度我怎么吃得消?”
确实,妈妈的洁癖有时也真让人受不了。不在一起还好相处,有时还互
相思念,生活在一起,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确实会伤人感情。
“我是周朴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