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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愿意把“家”看作是自己生命的中心,看作浮在大海中的一个小岛,可以
让你依附着避免风浪并脚踏实地地生根。所以,自从有儿子,有两室一厅的
房子,我便十分情愿,十分专心地经营起这个家。那是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冬
天,几个北大荒朋友帮我们搬家,还有哥哥、嫂嫂。那天特别累,我心里却
特别踏实。这种真切、完全的踏实感,只有在生下儿子的那一刻我感受过。
不知是太累,还是太踏实,那一夜,我睡不着。仿佛这一生就此将托付给这
两室一厅了。这“托付”那么庄严神圣,如同当年决定结婚、嫁人,要把自
己归属于另一个人,幸福得好像真被融化了。。有了新房以后,我独自雇辆
板车,买回几百斤重的地板隔,由母亲帮着,把整个地面装饰了。为搬家,
为把我的新居布置得像样,母亲疲劳过度,左胳膊伤了筋骨酸疼半年多。即
使这样,母亲毫无怨言。我当然懂得,母亲最大的心愿,是希望女儿的归宿
牢靠美满。这心愿,也包含了母亲对自己一生尽与未尽的希望。我幼年丧父,
母亲的归宿就这样落空了,但她顽强地、兢兢业业抚养我们兄妹四个。就在
这样的奉献、操劳之中,她归宿了自己。做女人的,好像就这样一代代地习
惯着传统:从丈夫和子女那儿寻找归宿。这似乎天经地义。
使这样,母亲毫无怨言。我当然懂得,母亲最大的心愿,是希望女儿的归宿
牢靠美满。这心愿,也包含了母亲对自己一生尽与未尽的希望。我幼年丧父,
母亲的归宿就这样落空了,但她顽强地、兢兢业业抚养我们兄妹四个。就在
这样的奉献、操劳之中,她归宿了自己。做女人的,好像就这样一代代地习
惯着传统:从丈夫和子女那儿寻找归宿。这似乎天经地义。
突然有一天,我似乎突然觉悟,不再希望了。决定摆脱。
迁移来上海,是那个酷热的夏天,每一条路,都被炎炎的烈日烤得烫脚。
我好像很麻木地总在一条条路上奔波,为办理户口,为联系小学,为租借房
子,为今后的生活。刚从“过去”中走过来的我,仿佛总在昏昏沉沉的梦着:
那“两室一厅”,那些完整的家具,还有那个家,统统变成了一片梦境。是
多长的一个梦啊,还有与那个家纠缠在一起的隐隐约约的痛苦和朦朦胧胧的
希望!但是,我又确确实实清醒着:从此,我将不再依赖什么。在茫茫的大
海上,那个“岛”消失了。我要划着我自己的小船,载着我自己的人生,去
靠近我自己的目标。
归宿没有了。依靠没有了。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习惯还有,于是,痛苦还有。女人想依靠归宿的习
惯,毕竟根深蒂固。
我开始常常想着“归宿”的问题。有人告诉我说:法国作家保罗·克洛
代尔有句诗:“只有一种办法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宿,那就是达到完全无法回
返的境地。”这诗句惊心动魄。我又开始追问自己:真有勇气逼自己完全走
进那个“无法回返的境地”吗?我无法回答自己,只是努力地、困难地朝那
个“境地”一步步挪去。搬进了临时借住的小屋,使着借用的家具,看起来
一切都变换了,而生活仿佛仍循环着从前的那个“圆”,还是天天用功地写
作,还是天天辛勤地带着儿子。但最最根本的,是“圆心”更改了,不再围
绕别人,是在确立自己。大事小事,一切由自己考虑、自己判断,自己定夺,
自己去面对现实,面对世界,这需要硬朗起来,心灵与肩膀,需要一样地能
够承受困难。独自的承受,有时令人感到自豪,有时却仍然感到委屈。所以
委屈,大概还是没有隔断“想依靠归宿”的习惯。
好在,时间能改变习惯。只依靠自己的生活,渐渐有了新的起色,而比
较从前由那个家引起的所有的苦恼困惑,新的处境,显然的轻松、自在,不
怕再失去什么,也不用再处心积虑地去守住什么,因为什么都没有了,只剩
下自己。我常常觉得那个沉落在“家”里、丢失了很久的“自己”,变高大,
变挺拔,变硬实了。无论如何,别人总是别人,想让自己彻底附着别人生活,
即使千方百计,终究有太多变幻莫测的原因,使这种“附着”不能够贴切。
当然,世上也有相当默契的归宿,那是两个人经过许多摩擦之后,完全走近,
几乎合二为一了。
怕再失去什么,也不用再处心积虑地去守住什么,因为什么都没有了,只剩
下自己。我常常觉得那个沉落在“家”里、丢失了很久的“自己”,变高大,
变挺拔,变硬实了。无论如何,别人总是别人,想让自己彻底附着别人生活,
即使千方百计,终究有太多变幻莫测的原因,使这种“附着”不能够贴切。
当然,世上也有相当默契的归宿,那是两个人经过许多摩擦之后,完全走近,
几乎合二为一了。
我相信不破不立的道理。有小破,也有大破,无论大小,破一次,便有
一次觉悟,一次新生。所以,我不再抱怨过去,虽然它残缺不全。谁都有过
去,都有自己的历史。何况,我们的“过去”、“历史”,是在传统与习惯
中盲目建筑的。我们不具备完知先觉可以不让自己陷入传统与习惯。生活总
是这样千折百回地锤打出来的。
从错综复杂中,我锤打出一份简单的生活:我和儿子。我尽量地把他养
大。一天天长大的他,就是他。我不希望自己又不知不觉地将归宿移植到他
的身上。做完自己想做的事,走完自己该走的路,而人生的句号,最终也要
落在自己身上才好。
像重新诞生了一次,我会充满信心地让那个刚诞生的自己去展开新的生
活。虽然,没有了两室一厅,也没有了录像机和组合音响,似乎是一种困境。
但我体会到了一种借到十二■黑白电视机的快活。那是一无所有的快活,又
恰恰是拥有了自己的快活,是真正的快活。这快活在告诉我:大概只有归宿
于自己,才是最可依靠的!
我当然该相信我自己了。
妻子的故事
妻子的故事
我深深地感到她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是那么的崇高伟大。或许有人可以
用现代的眼光去鄙夷,去指手划脚,但你不能不为这种精神所感动。
读初中时,一天,母亲在厨房里叫住了我,说:“苏家和我讲了多次,
说看上你学习好,想把他女儿淑琴说给你,你愿意不愿意?”
我小时候到苏家去过,但记不得那个叫苏淑琴的姑娘长得什么模样。
“人长得白白净净、肿泡眼儿,纺线织布样样都会。。”母亲说。
“您说行,就定了吧。”我说。
我就这样订了媳妇。双方说好了结婚前一两年再来往,省得多见面多要
钱多生意见。我也没把订婚当回事儿。那时的我,正做着所有初中生部做的
各种美梦,想也没想过从此以后命运的红绳子会把一个属兔的小姑娘和我牢
牢地捆在一起。
我因为家里穷,考上高中后只能和人对换上了师范学校,为的是能早点
挣钱。那时班上已有同学结了婚,谈恋爱的就更多了。耳濡目染,情窦顿开,
我开始想那个始终没见过面的媳妇了。关于“白白净净”,关于“肿泡眼”,
喜忧交夹弄得我神不守舍。我突发奇想,给她写了一封信,要求她寄一张照
片并回一封信,我要同时检阅一下她的容貌和文化水平。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接到我信后一片慌乱,她再三打扮跑了七八里路去
镇上照了相,又花了一天功夫写了回信并念给全家听征得同意,然后又取照
片,寄信,全家像办大事一般忙乱了好几天。十多天后我才接到那封姗姗来
迟的信,当天下午我特地拿到野外去拆看。
那张小小的,带花边的,拍摄技术极不高明的照片捏在了我的手里,我
像被霜打了一样。那是一个剪短发的女子,额头开阔,眼睛不大,眼皮确实
涨涨的,塌鼻梁,这些都毫无动人之处。只有那似乎带着细密折皱的嘴唇,
还能给人一些好感和联想,但又不是樱桃小口。。我那朦朦胧胧的关于爱情
的美梦被击得粉碎。我在失意伤神中看了她的信,字是一笔一划写的。信中
说她全家都很喜欢我,叫我好好念书,话语朴实亲切,也真难为她这个四年
级小学生了。
我好长时间为她的相貌郁郁不乐,也曾想过退婚。但我怕惹父母难过,
怕父母用汗水换来的那份彩礼白白送掉,怕给她的家庭尤其给她这个少女造
成痛苦。我强压住了这个时时冒出来的可怕的想法。我安慰自己:你将来主
要是在事业上要取得成功,妻子嘛,好歹有一个就算了。。我贴身带着她的
照片,常常在被窝里打亮手电筒偷看,努力在培养着对她的爱。
放假回村,我四下搜寻着想看她一眼,可只在麦场和戏台前影影绰绰见
过两回。我渴望实质性的见面。征得父母同意,并由介绍人提前照会对方,
我去她家了。
我去她家了。
单独说话的机会终于轮到了。读书人的大胆使我毫不害羞。我抓住她的
手。这时,媳妇对于我是一个实在的躯体,手腕白白胖胖,勒着根橡皮筋,
像小女孩一样;领子扣得紧紧的,有一个短而白胖的脖颈。我抱吻了她,她
半推半就,脸上涌起了血色,婚后她才告诉我,她那时心跳得很厉害,觉得
自己有了一个好男人,感到很幸福。只可恨她那嫂子,不时进来照管我们,
还一个劲地说:“怎么半天听不到你们说话呢?哟,快吃西瓜呀!”
就这样,在不满意和不无思恋的矛盾感情中,我等到了婚姻。
我那时已经教书,每月
33元
5角的工资,家里穷极了。婚前为彩礼的事
反覆交涉,她当然站在她同样穷困的父母的一方,惹得我母亲流了几次泪,
也让我对她咬牙切齿。后来化干戈为玉帛,终于把她娶进了门。
新婚是人间乐事,我拥有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