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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宝华见了那刺目的红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心下也颇觉惨然,然而他素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到韩戎这一番赤裸裸的威胁,拖长了声音冷笑一声:“韩团长,你这事儿也管的太宽了吧,你去问问姓许的,这绮罗现在还算是她醉红楼的人吗?我早就真金白银将她赎出来了,我教训自己的人,也要归你们军部管?那我们晚上熄灯上床,你他妈是不是也要站在床边看着啊!”
韩戎心中大怒,反手将枪噌地抽了出来,直接“咯”的一声开了保险栓,直直地顶到了谢宝华的额头,一言不发地死盯着他。
一屋子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许大奶奶连动也不敢乱动,只得远远站着颤声劝道:“韩团长您消消气,谢少爷年纪轻,哪能跟您老成持重的性子比,难免不知轻重,您是干大事的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那,那个东西怪吓人的,您还是先收起来,收起来吧,大家有话好说嘛。”
谢宝华这一下着实吓得不轻,那黑洞洞的枪口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得清韩戎手腕上突突跳着的浅青色的血管,只是方才那一番话着实说得拿大了,如今只得死撑着不敢现出害怕的样子来,一径沉默着。
令人窒息的空气终于随着韩戎慢慢放下的手重又开始缓缓流动了,韩戎抱着绮罗往她自己的屋子里一放,早有手下将祝大夫带进来了,简单处理过之后,他调了辆车,将绮罗直接接到军部去了。
51
绮罗醒来的时候,浑身又疼又冷,连牙都禁不住格格地打战,她吃力地扭过头来打量了一下房间,只有窗前靠着一桌一椅,摆设相当简单,看得出来并不时常住人,她想不透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嗓子里干的很,待要叫人,也不知外头究竟是谁,只得自己喘着气爬起来,慢慢地挨着床沿一步步挪过去,桌上的茶倒是热的,无奈她手上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红陶茶壶微倾下来,壶嘴碰得杯盏叮当作响,半日也不曾好生倒出一碗茶来。
潘凤起从韩戎的办公室出来,顺路往绮罗这边来,正与门前的警卫低声说了两句话,便听见里面响动,推门进来,见绮罗脸色煞白,手抖气促地握着茶壶,连忙抢上去接过来,斟了一杯滚热的茶,递到她的唇边。绮罗也实在是冻得狠了,一气饮了下去,半晌方才觉得心里有了一丝暖气。
潘凤起见她脸色甚差,身上又穿得单薄,随手将自己的军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绮罗忽觉身上微微一沉,暖意渐浓,却又不便回头,只得轻轻道:“多谢你了。”
潘凤起微笑道:“姑娘不必客气,这里很安全,你且安心休养罢。”
绮罗手中按着那大氅,微微一捻便知这是军部特制的御寒军衣,以前谭锦鹏也有一件,她常爱拿来披在身上,那氅里又他独特的味道,裹在身上如同整个儿被他轻柔地拥着,教人无端地安心。
这时候想起锦鹏来,简直如同拿刀子硬生生地剜着心一般,眼里立刻湿热起来,漫天漫地地浸润了整个世界。她勉强摄定心神,抬眼看见潘凤起正往门外走去,门没有关紧,透进细细长长的一道光亮,投在地上,偶尔被外面的警卫挡住,如同凭空矮了一截。她忽然明白过来,还不及深思,先喊了一声:“这位军爷,请留步。”
潘凤起听见喊,微觉惊讶,转过身来将手插在口袋里,轻轻挑眉,却并不说话。绮罗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轻声道:“军爷,麻烦你替我向韩团长带个话,我有点重要的东西落在桃坞巷18号的宅子里,可否容我过去一趟取了来?”
潘凤起听了,扬起头微眯了眼,审视般地望了她半日,方道:“姑娘方便的话,在下现在就陪你走一趟罢了。”绮罗沉默了片刻,道:“如此,谢谢你了。”
潘凤起自然知道桃坞巷18号正是谭锦鹏的旧宅,绮罗一提出要去那里,他便知她寻物是假,求脱身是真。当下也不动声色陪了她过去,眼望着她独自走进屋里,看似无意地掩了门,便自顾点了支烟,慢条斯理地抽了起来。
待到两支烟抽完,他方才上前去,轻轻将门一推,果然屋里已经空无一人,窗户虚掩,想是人出去了在外面还小心关好了。他慢慢走了进去,屋里已经久无人住,却仍旧干净整洁,仿佛有人常来打扫一般,他走到床边,见被褥有些微乱,不由得伸手去拉拉平,谁知触手濡湿,方知刚才绮罗必定在此处喑声落泪,他默默地出了一回神,终于转身出去了。
绮罗回到醉红楼门口的时候,几乎没有力气从黄包车上下来,还是车夫上前拍开门,老何一看见她,忙不迭的扶了下来,一面喊凝儿出来服侍。凝儿奔出来方与绮罗打了个照面,眼圈儿便堪堪地红了,于是一路小心搀到房里安顿了,方才出去打热水来给她洗脸。
许大奶奶听见消息,早扶了小丫头子脚不点地的飞奔了来,见了绮罗便从肋下抽出帕子来揩脸,又道:“我苦命的儿啊,你再不回来,叫妈妈怎么办才好。我也不承望姓谢的会下这样的狠手,青天白日的生生要逼死人了。你一走我就跟姓谢的说了,你这么糟蹋我女儿,我也不用活了,你拿绳子来勒死我罢了,也叫我们娘儿俩黄泉路上有个伴……”
绮罗如今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看着许大奶奶这两片不停开合的嘴唇竟觉得分外好笑,终究也未曾听见她说的是什么,只淡淡地道:“妈妈,我的赎身钱是给过你的,那卖身契麻烦你找出来,我即刻就要。”
许大奶奶并未想到她一开口便是要卖身契,倒愣了一愣,见她口气虽然淡然,神情却无比坚决,知道难以挽回,但此刻却又无论如何不能放了她走的,只得叹气道:“女儿啊,你现如今这身子骨,我怎么放得下心让你走?这还是小月子里,不好好调养的话,日后落下一身病,还不是你自己吃亏?听妈妈的话,安心养着罢,等你大好了,我一日也断不多留你的。”
绮罗如何会信她的话,不过也早料到她不肯放手,当下便道:“我劝妈妈还是给我罢,我的事也不敢再劳您操心了,您若还念着我们母女一场,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许大奶奶听她话里有因,便也不罗嗦了,将不停揩脸的手放了下来,换了副神色道:“既如此,姑娘是定然有自己的打算了,倒是说来听听看。”
绮罗道:“我要借妈妈的场子,给自己办一场招亲。”
许大奶奶听得这一句话,登时作声不得,绮罗也不理她,自顾说了下去:“我的事情妈妈你是知道的,现如今锦鹏死了,孩子也没了,我这终身还能指靠谁?不过寻一个老实本分人家,熬过下半辈子罢了。只是一条,要我绮罗踏出醉红楼这个门槛,必须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不然,我便是出家做了姑子,也绝不为妾做小。”她瞥了许大奶奶一眼,微微勾起嘴角,“若是果然有人疼我至此,我便死心塌地跟了他,绝无二话,他给的聘礼,全归妈妈所有,我分文不要。”
许大奶奶怔了半晌,方道:“既然姑娘这么有主意,我少不得替你张罗起来,只是姑娘未免也太过要强了,别说做妈妈的没有劝过你,咱们这种出身,还是将就一点的好……”
绮罗不待她说完,便道:“妈妈不必多说,若是没有人肯,我便死了心剪了头做姑子去罢了。”
桌上的镜奁里,她浅笑倩兮,淡淡的烛光映在脸上,分外美丽。月亮渐渐的爬上来,一转眼,镜子里的人已经换了,许大奶奶坐得远些,看不清神色,惟有镜旁的人神色分明,攒着拳头砰地一声砸在桌上,连茶盖儿都惊得一跳,他分明在笑,却又无端地狰狞:“你去告诉她,三媒六证,八抬大轿,我半分都不会少。只不过,我肯娶,她如今可愿嫁?”
52
“潘凤起,你疯了,现在放她回去,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韩戎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气急败坏。
潘凤起懒懒地斜倚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叼着烟:“我就是不放她回去,她也活不了,不让她出了这口气,憋在心里照样能逼死了她自己。”
“那是她不知道老二还活着!你干吗不告诉她?”韩戎气得背着手来回踱步,钢钉鞋掌嗒嗒作响。
“我干吗要告诉她?我又不认识谭锦鹏!”他一脸无辜。
“你!”韩戎气结,站定了望着他,眼里几乎喷出火来,“潘凤起,别仗着有点小聪明就自作主张,你就算不认识他,也该知道我们之间的交情。他是把脑袋拎在手里走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替他看好了这个女人!”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求胜,你不觉得太不男人了吗?”
他一径走过去,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潘凤起冷冷的声音蓦地响起:“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成王败寇。你用不着去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们苦心熬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个机会吗?李汉年离了军部,我们的胜算至少增了三成,谢宝华只要能得到绮罗,就一定会请李汉年,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有可能稍微松懈——你应该知道,这老狐狸最近已经越来越谨慎,越来越不好应付了。还有,”他站起来,凑近韩戎,语气暧昧,“韩团长,我可不可以请你清醒点,那个女人不管是死是活,都只会是谭锦鹏的。”
韩戎握着电话筒的手蓦然一紧,青筋暴起,过了半晌,方才渐渐平息下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拨了个电话出去:“小唐,有份急电要发到南京去,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宛青安静地躺着,晨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映在她失色的脸上,她的睫毛长而且密,如同一排小巧的扇子,盖在紧闭的眼上。谭锦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她睡得正甜,不忍叫醒,只轻轻将她褪到胸前的被褥拉到颌下,又轻轻将粘在她脸上的乱发拨开,凝视半�